《春光大好，甚是想你》白叔桐

21、Chapter 21 Chapt

　　申美瑶到达医院的时候，罗中炻正坐在病床前静静地守着。

　　她上前轻拍他的肩，从包里取出几袋速食食品。

　　“垫一垫吧，”她递给他，小声地说，“别回头晓凯好了，你反而倒下了。”

　　话虽这样说，但其实他们都清楚。

　　几个小时前的病情研讨会，他们也有参与。

　　会上，主治医师王主任带着助手给一众实习生讲解病情。

　　SSC，是一种系统性的自身免疫性疾病。

　　其皮肤受累分为三期：水肿期、硬化期和萎缩期。

　　水肿期见真皮间质水肿，真皮上层小血管周围轻度淋巴细胞浸润；

　　硬化期见真皮及皮下组织胶原纤维增生、纤维化，胶原肿胀、透明样变和均质化，基质增加，血管内膜增生，血管壁水肿、增厚，管腔狭窄。

　　晚期见表皮及附属器官萎缩，真皮深层及皮下组织钙盐沉积。

　　… …

　　长串的专业术语源源不断地从主位上流淌出来，坐在末尾的他虽然一窍不通，但眼前仿佛出现一张细而密的大网，从远远的天际飞来，迅而猛地裹挟住大地上的一个人。

　　那个人被禁锢着无法动弹，只微微回头，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劲儿，一回首发现自己被另一张大网裹挟住了。

　　白晃晃的研讨室里，他像块鱼肉，着白大褂的全是刀俎。

　　他们的学习会，是他的凌迟场。

　　“王主任，”终于，他开始挣脱。

　　高分贝的呼叫吸引了所有目光，他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人。

　　旁边的申美瑶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掌心汗渍湿稠。

　　他压着心里的火，吐字铿锵，力道十足：“医学用语我不听，你就告诉我，晓凯病情如何？严重与否？如何治疗？何时痊愈？”

　　这一问接一问像飞刀一样扔出，一瞬间空气冻结。

　　一众屏息，所有人都在等待。

　　王主任扶了扶眼镜，眼神躲闪。

　　旁边的助手颇有眼力见儿，起身打破僵局。

　　他招呼着其他人，嘴里不住喊着“走了走了”，没一会儿屋里就空了。

　　剩下的三个人，两个阵营，缄默良久。

　　申美瑶捏捏罗哥的手，没有回应，起身细看才发现他在流泪。

　　顺着他的视线，坐在不远处的王主任也低着头，不发一言。

　　长形的会议桌隔出了两个世界。

　　申美瑶松开手，从这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

　　她走上前，神色和缓，语气哽咽：

　　“不…不好意思啊主任，给您添…麻烦了。躺在床上的是…是我们儿子，这换做谁都冷静不下来的，请你理解。”

　　王主任别过脸，故作悲伤地摸了摸眼睛。

　　对于医生来说，他们会碰到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在与这些人沟通过程中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点和重点，辨别沟通中潜在的问题，以及解决问题，是医生们的必备技能。

　　作为主任，王医生自然技能高超。

　　只见他站起身主动走向罗中炻，双手搭向他的双肩，借势让他坐下。

　　作为医生，他深知人坐着时，可以更容易控制愤怒的情绪。

　　“我能够理解你的感受。”他作出回应，“对于发生的事情，我表示十分抱歉。”

　　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像申美瑶一样握住他的手，眼神真诚，“老罗，你要相信我。”

　　“这么多年老同学了，你的儿子就是我的侄子，见面还要喊我一声叔儿的，我怎么会不心痛？

　　今天这个会，按道理是我们内部的，我想你肯定也想多了解一些，才安排你们旁听，如果因此带来了任何情绪上的伤害，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关于你的问题，我现在回复你。

　　晓凯得的，是硬皮病，现在是早期。

　　虽说是早期，但是…很严重。

　　作为朋友，我不愿对你说出这样的话，但作为医生我不得不说。

　　虽然近年对SSC的治疗取得了一定进展，但仍面临着诸多困难，目前还没有单一药物可以阻止SSC患者的疾病进程。

　　你也看到了，晓凯四肢皮肤苍白，手指皮色还间歇性变化，这是医学上的雷诺现象。

　　这种病多出现在20～30岁，至于具体病因和其它皮肤受累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和检查。

　　作为家属，我希望你可以冷静，可以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配合治疗。

　　我一定会尽力的，你相信我。”

　　他又紧了紧握着的手，对上罗中炻抬起的目光。

　　一张催命符，一记夺魂帖。

　　失魂落魄的罗中炻颤颤巍巍走回病房，脑海里不住回荡着：

　　目前还没有单一药物可以阻止SSC患者的疾病进程。

　　目前还没有单一药物可以阻止SSC患者的疾病进程。

　　这魔咒一样的话来回萦绕，像金箍圈一样把他箍住。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他的血脉至亲，就这样被命运牵着鼻子走。

　　多么脆弱的生命啊。

　　这世界上有一千种人间疾苦，最痛心的那一种，叫做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