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大好，甚是想你》白叔桐

1、她是溺水的鱼，而他是网 “有幸生而

　　黎锦熙第一次见到罗翛，是在他二十岁的生日上。

　　她记得非常清楚，那日宁城没有下雨。

　　不到半天时间，市中央广场的孔子雕像下就集结了一批身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县区，互不相识，学校不同，家庭条件不同，但年纪相仿。

　　这一天他们都来到了宁城的市中心广场，来参加罗翛的生日会。

　　黎锦熙并没有见过罗翛，在场的大多数人也都没有见过罗翛。

　　但他们都在一个叫做“暗夜猎手”的豆瓣小组里，神交已久。

　　罗翛总会在第一时间占据帖子的沙发，留下三言两语，言辞风趣。

　　“不怕不怕，让昨夜的噩梦见你去吧。”

　　“还不知道吧，女孩子啼啼哭哭的，容易勾起男人想推倒的心理。”

　　他像是二十四小时都抱着手机或坐在电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组里的动态，时刻准备着给人哭笑不得，或予人温暖。

　　黎锦熙来参加罗翛的生日会就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他说：“有幸生而为人，用来还债多可惜。”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黎锦熙正蹲在离家不远的河岸上。

　　那是个春天，凉风掠过河面上漂浮的水草，翠绿的河面把她的倒影荡漾得不成人形。

　　她穿着单薄的衣裳躲在高高的秸秆下面，涕泗横流。

　　“贱人！跟你那不要脸的妈一个德行！”

　　黎爸爸吐着烟圈，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捡起拖鞋朝黎锦熙跑开的方向扔去。

　　闻着酒味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挨这不明缘由的打了。

　　黎爸爸总会在酒醉后跟黎锦熙说上几句话，而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捅在心窝最深处，看不见血光，却堪比凌迟。

　　黎锦熙很难过，她很心疼这个给予她生命的男人。

　　一直以来她都努力装成一个素食主义者，把荤菜留给他。

　　但只要一沾酒，再多的荤菜也无法阻止他变成一个疯子。

　　他会疯了一样拿起手边的东西向她砸来，好像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他不小心撞见的某个连环杀人犯，为了求生他不得不拼尽全力保护自己。

　　而明明，黎锦熙才是需要自卫的那一个。

　　直到他拿起菜刀，折在刀面上的光胡乱晃在发黑的墙壁上，她突然失声痛哭。

　　她想起七年前母亲临走时穿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细窄的鞋跟踏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像是马儿脚下的蹄铁，坚硬之余还掺了几分刚柔。

　　于是在菜刀落地之前，她选择逃离生活了十七年的家，紧跟其后的是一只黑到发白的男士拖鞋，呈抛物线飞出，落停在门口的路上，车轧人踩。

　　她顺着道路跑到河边停下，小心翼翼看了看水面的漂浮物，红的蓝的白的黑的，像一幅传承于印象派的新人画家酒后胡作。

　　她走到一处水面垃圾较少的地方，捡起一块较大的石子扔下去，没有声响。

　　她缓缓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高高的秸秆下。

　　面向着河，看着对面渐渐熄去的灯火，和水里倒映出的冰冷的圆月。

　　“这么多年，应该还够了吧。”

　　“还没还完的，算在下辈子吧。”

　　黎锦熙第一次在“暗夜猎手”小组里发表了帖子，打下这两句话后她看了看水面，然后蹲着抱紧自己。

　　原以为这会是最后的遗言，却没想不出几分钟，手机的信息提示音打破了这寂静的夜。

　　“有幸生而为人，用来还债多可惜。”

　　罗翛就是在这个时候，像夜里的星光、像海里的稻草、像盲人的拐杖、像乞丐的馒头一样，用文字给了她另一种生的希望。

　　她看着大罗神翛的ID，起先她还不识得最后那字，复制粘贴一查才知，那字念xiao，音同逍遥的逍，释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黎锦熙盯着手机，想到隔着屏幕还能收到来自陌生的关爱，她的余光瞥见水里的圆月好像变得更圆了些。

　　不论这个叫做大罗神翛的人是在怎样百无聊赖的深夜看到了可怜无助的她，还是想要一展大爱广发善心才发来这句话。

　　总之，她像是河里漂浮着的那缕水草，那么渺小，却被他看到。

　　于是他伸出长长的扒草器，用细小的钩子，勾住了这缕小小的、飘零的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