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小》胡桃泽梅

1、月出小 又是一年夏

　　又是一年夏。
　　楚照站在初中校园里，身边路过的小姑娘一水儿马尾和球鞋的搭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不由叹了口气。
　　看着眼前的第二教学楼，楚照不自然的拨弄了几下垂在肩侧的卷发，犹豫了一番后还是抿了抿嘴抬脚走了进去。正是午饭时间，楼道里安静的很，只有楚照的细高跟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径直上了四楼，在拐角处的教室停下了脚步。
　　楚照站在门口，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若有所思的摸着身侧颇有些斑驳的墙，又抬起头看看有些褪色的班牌。
　　阳光从墙上的窗户照进来，四周静谧的连空气里飞舞的灰尘都纹丝不乱。楚照缓缓的扭过头往左侧的教室看去，喃喃出声，“初三…三班……”
　　一转眼，都九年了。
　　……
　　2008年夏末的北京，九月份的阳光依然带着这个季节独有的热烈。
　　十二岁的楚照刚上初中，学校是一所新建没几年的私立中学，操场很大，教学设施也很齐全。此时楚照正站在操场上，身上穿着簇新的校服，手搭凉棚站在队伍里看着主席台上喋喋不休的老师，脑后的马尾一扫一扫的甩着。
　　开学典礼总是冗长的让人烦躁。
　　站在楚照身前的胡雨凝显然也是个受不了晒的，抬手扫了扫自己额前头发帘儿，回头不耐烦道，“这老师真能白话……”
　　楚照跺了跺脚，把重心换了条腿站着，刚准备搭话，却听身后一道清朗的声音，“胡雨凝？”两人闻声一起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队伍里，一个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的正看着胡雨凝的方向。
　　“冉江悦？！”胡雨凝看见人之后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似喜似嗔的样子让楚照一头雾水。
　　“……你们认识？”楚照开口问道，胡雨凝回过脸来，眼里带着笑意，“嗯，我小学同学……”
　　楚照转头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腿很长，比自己要高了半个头。齐头帘短发配上尖尖的下巴，把五官衬托的很是精致，挑起一边嘴角笑的样子，不禁让楚照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很好看的女孩子。
　　这是楚照和冉江悦的初见。
　　等开学典礼结束，冉江悦迫不及待似的三步两步跑过来，胳膊绕住胡雨凝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甜甜蜜蜜的开口：“媳妇儿我想死你啦……”
　　一旁的楚照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心跳急促了几分，脸也有些发烫。
　　因为胡雨凝的关系，冉江悦和楚照自然也认识了，却仅限于认识而已。之后楚照才知道，冉江悦和胡雨凝不只是小学同学，而是从小一起长大，一直都没有分开过。听到这些的时候，楚照的心里微不可查的酸了一下。
　　楚照看着冉江悦搭在胡雨凝肩膀上的手，移开了目光，“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闻言，冉江悦一扬下巴，单手把胡雨凝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半玩笑半正经道，“那可不么！我媳妇儿……”楚照看着胡雨凝被压的变形的脸蛋笑了出来，心里却因为冉江悦对胡雨凝的称呼轻颤了一下。
　　慢慢的，楚照发现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去对冉江悦投注过多的注意。
　　冉江悦是三班的体育委员。
　　两个班的女生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楚照的目光总是往三班队伍的前头飘去，然后定格在冉江悦身上，偷偷看她带着班里的女生热身的样子。看她弯腰时领口露出的锁骨，看她挽起的校服裤子下露出的脚踝，看她挥舞的指尖……冉江悦的校服拉链经常只拉上最下面一点儿，几乎整件衣服都飘扬在风里，楚照心里默默的想，明明都是一样的校服，为什么穿在她身上就这么好看呢……
　　冉江悦也是三班的语文课代表。
　　于是楚照总是往语文办公室跑，自然常常能碰见冉江悦。每次两人照面而过的时候，冉江悦总会弯起一双眼睛，撒娇一般的叫一句“楚楚”……楚照的心里就忍不住冒起来一个接一个的泡泡，怎么也压不下去。
　　冉江悦还是三班的班长，是英语课代表，她体育很好，她过了口语六级……楚照对于冉江悦的注意不可思议的越来越多，直到她发现，经常来班里找胡雨凝的冉江悦不再如常的出现，她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女孩，她也听到冉江悦嗲着嗓子，媳妇儿媳妇儿的叫她……
　　那个女孩楚照也是知道的，关诗，是冉江悦班里另一个体育委员。个子和冉江悦一样高，长头发大眼睛，两个人走在一起简直让人挪不开眼去。
　　楚照很羡慕，她羡慕每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冉江悦身边的人，她羡慕每一个可以和冉江悦说笑玩闹的人，她甚至羡慕每一个能和冉江悦坐在一个教室里上课的人。
　　她，真的很想变成冉江悦的朋友啊……
　　……
　　楚照回过神来，看了看教室里趴在桌上午睡的几个孩子，放轻了脚步。她垫着脚，尽量不让鞋跟发出声音。楚照走到初三三班门口，眼神落在墙上的手抄报展板上，扫了一圈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不禁低下头在心里笑自己，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在做和小时候一样的傻事儿啊……
　　当年楚照上初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去看楼道里的手抄报展板，或者说，只喜欢看冉江悦一个人的。她会在放学后，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仔细读过她写下的每一个文字，像一个最虔诚的教徒，摸过她留下的每一道笔迹。
　　楚照觉得冉江悦的字很好看，不似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大多数又小又秀气。冉江悦的字，笔锋遒劲有力，一提一落很是大气，听胡雨凝说她从小就跟着她爷爷学书法……想到这儿，楚照嘴角泛起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笑，不禁又细细的摸了摸最上方“冉江悦”三个字，才转身离去。
　　十几岁的女孩子啊，心思最为细腻。
　　楚照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课间操的时候。两个班女生都很多，队伍排到最后总是女生并排做着需要男生和女生配合的动作。可期待来期待去，楚照却从没有和冉江悦并排过。
　　但，还忍不住总想要靠近她，想让她注意自己。
　　于是每天课间操的时候，楚照总会不由自主的更加热情的回应胡雨凝的话，两人的说笑传到不远处冉江悦耳朵里，也总让她忍俊不禁。
　　冉江悦的梨涡，是楚照的求而不得。
　　终于在一个阴沉沉的冬日，随着队伍的散开，楚照听见身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楚楚”……
　　那天，楚照一句话也没顾上和胡雨凝说，她动作僵硬同手同脚，直连着做错了好几次。到了最后，楚照终于扭扭捏捏的挽上了冉江悦的胳膊，紧张的手心被汗浸的湿润。随着身边女孩子的动作，她甚至闻到了浅浅的清香，那是独属于冉江悦的味道，美好到不可名状的味道……楚照难以控制的红了脸。
　　那天放学回家，楚照打开自己的日记本，在本学期目标下面添上一条“和冉江悦做朋友”。写完又看了看……但楚照发现自己光是看着纸上“冉江悦”三个字，就羞的快要抬不起头来。于是又赶紧抬笔划掉，换成了隐晦许多“RJY”，这才满意的合上了本子。
　　可写完之后，楚照就怂了。
　　她思前想后，怕自己显得太主动吓到对方，又怕在人眼前出现的太频繁让她觉得自己烦……却完全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只是要做朋友，坦坦荡荡便好，又何须顾虑这些。
　　总之，交朋友的事情是一直都没有进展。
　　直到那一天。
　　每周五放学后，是学校规定大扫除的时间。男生们都在收拾桌椅做着准备，女生帮不上忙，就都等在楼道里，三三两两的站着闲聊。
　　正是深冬，楚照刚从小卖部买了零食回来，身上还穿着笨重的长款羽绒服，一拐进自己班在的楼道里，迎面就被胡雨凝扑了一个趔趄。
　　“楚楚你可算回来了，我都饿死了！”说着就抢了楚照手里的饼干要跑，可没想到回过头刚走了两步就被冉江悦拉住了，“媳妇儿~你有吃的呀！”说着不顾胡雨凝的反抗，伸手就拿过了饼干打算拆开。
　　楚照刚从外面回来，冷的反应都慢了半拍，等回过神儿来，饼干已经到了冉江悦手上。她听见胡雨凝大声抗议着，说这是楚照的，让她赶紧还过去。
　　楚照听胡雨凝提到自己，一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她听见胡雨凝又说了什么，她看着冉江悦一步一步走近，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说话，可冉江悦仍没有停下的意思，直把自己慢慢逼到了墙角。
　　楚照的觉得自己的脑子瞬间乱成了一锅浆糊，眼睛里能看到的，耳朵里能听到的，都只有冉江悦一个人。
　　楚照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冉江悦，她感觉到冉江悦的手绕过自己的脖子，覆在自己肩上，她甚至看得清她每一根睫毛……她听见冉江悦说，“是你的吗？”说着又偏了偏头，带着笑意问道，“小美人儿，你真好看，你愿不愿意也做我媳妇儿呀……”
　　楚照脑子里的浆糊又轰的一声炸开。
　　她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回答，等她再一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口的公交站台上。鬼使神差的，她慢慢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想着刚刚冉江悦的手就放在这里……楚照迅速收回了手，像是怕别人发现她这份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一般，低下头红着脸快步走回了家。
　　楚照虽然再三告诉自己，冉江悦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不能当真，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丝丝期待……期待着两人之间会有什么不同。
　　楚照忐忑的挨过了周末，好不容易盼到周一上学看到了冉江悦……意料之中的，冉江悦对她，并没有任何她期待中的表现。
　　楚照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但是还没等她揣好自己的小心思，突然之间，冉江悦和严疏恋爱的消息就在两个班之间传开了。
　　严疏是楚照的同班同学，是班长也是语文课代表，大概就是因为如此，两人才越走越近。
　　那段时间，冉江悦和严疏的名字经常出现在两个班女生的谈话中，楚照下意识的抗拒，却又忍不住的想要听到她的消息，想要知道有关于她的一切。
　　楚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她还是很想要靠近冉江悦，可是她恋爱这件事，在她心里如同一根刺一般，一碰到就会痛，痛的让她不敢再靠近。
　　……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夏天。
　　初二开学之后，楚照意料之外的没有再看到冉江悦。她状似无意的向胡雨凝问起，却没想到得到了“悦悦休学了”的回答。
　　楚照闻言有一瞬间的怔忡。她没再询问原因，她害怕一不小心，就被看出自己对冉江悦的心思。
　　但她又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之后连见都见不到她了……
　　楚照默默收好自己的情绪，装着若无其事的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会在路过某个墙角的时候悄悄的多看一眼，会在有人提到三班的时候独自乱了心跳，会偶尔看着手抄报的展板出神……但很快，冉江悦这个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在学校里消失了所有的痕迹。除了楚照，就连严疏也好像不再记得她。
　　初三那一年，楚照意外的和严疏成了同桌。大约是因为冉江悦的关系，楚照对这个男生总带着几分不一样，一来二去，两个人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
　　楚照和严疏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常常忍不住想，他的手是不是也这样牵过冉江悦，她这样，算不算也和冉江悦牵了手？他是不是也这样拥抱过她，她被拥抱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感觉……
　　中考之后，楚照就和严疏提了分手。没有见面，也没有一句解释，楚照绝情又果断。反正，她和他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这个人，除了冉江悦，他于她而言再没有别的意义。
　　冉江悦，冉江悦，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
　　楚照走出校门，回头看了看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色的校园，她分不清眼前发光的究竟是这个地方，还是她回忆里的那个少女……
　　她还记得当时和严疏分手时曾和他说，我们这个年纪，怎么懂得什么是爱情？
　　可是冉江悦，楚照可能是真的爱过你……
　　浓情蜜意，此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