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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安有秦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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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有秦楼,添香皆红袖。纤腰依楚馆,贝齿磨红豆。长安花一朵,春风得意处。
(一)
烟花巷子向来做的是夜里的生意,不管晚上是如何的人声鼎沸,到了清早,除了稀稀拉拉的几个过路人,这烟柳巷再没有寻欢作乐之声。
但凡事有例外。
东街传出第一声鸡鸣的时候,“长安花”黑底描金的招牌下就已经候了不少人了。头系蓝布条的文弱书生蹲在角落无声低泣,身着短打的黝黑壮汉一会儿低头偷笑,一会儿嚎啕大喊。但不管他们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目的,不过都是等着那一声“长安花——”
“迎客——”
哪间青楼有如此魄力!
训练有素的婆子们早已迎了上来,却也不谄媚,只低低地问一声:“来问何事?”
客人们虽然被这阵势吓得有些惶恐,也能哆哆嗦嗦地略略答上一两句,于是婆子们便根据这答案,引着客人走向不同的雅阁里间去了。
有条不紊,井井有条,这就是京都“长安花”。
但人们都知道,藏在烟花巷的“长安花”并不是什么“青楼”。
“把你们这里的姑、姑娘都给老子叫出来!”醉酒的富态公子挣开身边奴仆的搀扶,迈着并不利索的步子走进来。
“这位爷,您怕是走错了地方。”一个簪盘桓髻的妇人盈盈上前。
“走错了地方?这、这青楼之所,还有错地?”富态公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指尖却不小心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钻心的一疼,疾呼一声,便瘫倒在青砖地上。
妇人却并不惊慌,只是颇为有礼地福了一福,便施施然走开,接待其他客人去了,只余下惊慌失措的小厮们抬起昏倒的主子,逃命似的地慌张跑开。
长安花不是青楼,却以青楼自处,又藏于这极鄙贱之地,就算是再怎样没有眼力之人也能模糊猜到,这里的勾当,不干净,而这勾当背后的那只手,也必定是普通百姓惹不起的。“长安花背后有大人物”,不知从何时起,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竟冥冥之中保得长安花百年顺风顺水,无人招惹。
未知让人恐惧。
“赵妈妈,”封蝶不知是从哪里钻了出来,扑进了一位妇人怀里,“是你吧是你吧!我看到你将毒虫送到那胖子手上的!”
正是之前“送走”那醉酒公子的妇人。
“哪里学的这样聒噪!”妇人低呵,却又有些不忍,“都是已经及笄的大姑娘了,再如此下去,有谁愿意将情事托付给你呢。”
“京中有秦楼,添香皆红袖。纤腰依楚馆,贝齿磨红豆。长安花一朵,春风得意处。”京都烟花巷尽处,便是“长安花”。
“长安花”处极香艳之所,却从不做皮肉生意,在这里经手的,都是“情事”。
“爱”、“恨”、“情”、“痴”,情事四种,简简单单四字,磨得世人欲生求死,长安花却能将其把弄于股掌。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觊觎这这生财技,却至今未有一人能一窥这其中秘门。只因长安花从不招收外徒,只养育着这天下几乎半数的孤女,在女孩子们还懵懂不知事时便选出其中佼佼者,教授她们长安花绝情断爱的本事,直至及笄后,只需完成“爱”、“恨”、“情”、“痴”四桩委任,便可恢复自由身,忘了这楼中本事,自寻前程去。
封蝶便是长安花此月及笄的姑娘之一,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桩委托,重任在即,再神经大条的姑娘也难免担心,低头拜别了赵妈妈,便讪讪地要回房。
“这位姑娘,我、我来问情事……”
委托说来就来!
封蝶心中暗喜,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幅再端桩矜持不过的笑脸,待人的本事,长安花的姑娘们虽说比不上大家的闺秀,但也绝不输别家的女儿。
原来是西街的海屠夫的儿子海天,封蝶曾随赵妈妈外出采购过几次,对这个开朗热情,不拘小节的汉子有不浅的印象,因着他家不爱在钱厘上多计较,所以生意总是比别家好些。而在此刻,封蝶看着眼前这满脸通红,扭扭捏捏的人,却怎么也不能将他与记忆中那个永远大着嗓门高声招呼生意的海天联系在一起。初解情事的小姑娘不禁感叹,这世间之人果然遇不得情,遇上了,便再也不是自己了。
“爱、恨、情、痴四件事,你要问那一桩?”引着海天回到自己的房间,封蝶也不管客人是否准备妥当,开门见山地便抛出了问题。海天刚定下了这几日惶惶不安的心神,坐在雕花黄花梨木的凳上正猛灌着茶水,听此一问,咳得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封、封姑娘,”好一会儿,海天才缓过劲儿来,只是本来黑黝黝的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在封蝶眼里,与他平日里卖的猪肝正是相同颜色。
“我……”海天还是觉得有些羞,钝钝的说不出话来。
“你爱上了谁?”
房间里咳嗽声震天响。
“你迟迟不肯答,缘的自然不应该是恨,你又这般年轻,哪里又懂什么情与痴,便自然是爱了。”封蝶故意压沉了嗓子,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你莫要看我年轻,在长安花待了这十几年,我连这般情事也勘不破?你也不要觉得发羞,快快说来,我也能给你快些解了。”
海天看看封蝶,沉默了近半柱香的时间,憋得脸都有些胀紫了,又“哐哐”地咳起来,似要掀了这长安花的房顶。
封蝶无法,只得凑到海天身侧,拍了拍海天紧实的肩膀,讲悄悄话似的低声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我拿你当兄弟,也就不瞒你什么,世人皆说我们长安花灭情断欲,我却不以为然,这七情六欲,哪里又是什么蛊虫能断得了的呢。你不如将你这份情与我细细说来,说不定我能助你一助。”
海天闻言,张着大嘴便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你是不是把你们长安花用蛊的秘密泄露了?”
封蝶闻言也是一愣,再也装不下去这大家淑女风范,逞着性子往海天头上敲了几个大包,才终于把这情事始末“敲”了出来。
原来,三日前正是花朝节,京都里几乎所有未出嫁的女子都需到花神庙祭祀花神,那一日,海天本是不愿出门的,人山人海,摩肩擦踵,他不爱去凑这个热闹,可谁知尚书府传人来说,相府有一桩大生意,管家要与“小老板”亲自洽谈。“小老板”自然是说笑了,但尚书府来人,小小屠夫又怎么敢拂了朝廷一品大员的面子,海天只好略略拾掇拾掇,便皱着眉头上路了。
“天也要我遇到她。”海天谈起那场相遇的时候,也收起了满身阳刚气,满心满眼都温柔到矫情。封蝶暗暗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心想自己以后一定不要陷到情爱里,为另一个人舍弃自己,此时封蝶还尚小,心中只觉得不值。
春天的京都连空气都是带着香的,桃李竞芳,海天就在这满目桃夭中遇到了那朵灼灼白梨花。女儿家都爱红妆,好不容易遇到佳节盛事,更是个个打扮得娇俏可人,莺莺燕燕之中,她只着一身月白,略施粉黛,郎朗日华下,竟似月娥降世。
海天在没有生意的时候,也曾学着那些酸腐书生到茶馆听书,那一日正是末伏,是一年中暑气最重的时候,日头明晃晃的扎眼,茶馆中又因着湿重,潮气热辣辣地蒸腾起来,将整个书馆包成了一个蒸笼,海天最怕热,霸着桌上的茶壶只一碗一碗地喝水,早已将听书的事抛到脑后,只听得说书先生用他沙哑哑的嗓音反反复复地念着“小姐多情,一见倾心”。
海天不明白什么叫一见倾心,只知道,这融融春光中,人群中那个月白身影比三伏天的太阳更耀眼。
这时候尚书府的家丁已经在人群中挤出了老长的一段路,回头一看,那位身材魁梧、本应为自己开路的海天屠夫却待在原地,丝毫没有半点自觉,他虽然在府中不是什么得宠的小厮,但也受不得这下等屠夫的气,当即便扯着嗓门喊:“海老板!”
海天这才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走了神,脸上只觉得发热,却又舍不得挪步,两相为难之际,却发现那个月白的影子早已经淹没在各色花海中了,一向心中无事的汉子平生第一次生出懊悔,又碍于家丁的不断催促,发狠地用手拍上自己的后脑勺,趁着好不容易清明了些,便不甘心地向尚书府走去。
果然是尚书府,一出手便是大生意,牛头百,羊头百,莫说是一个小小的屠夫,便是皇宫里司膳的御厨,听到这里也是会震惊的,就算不是震惊,也绝不会是这眼前海屠夫的样子。
“海老板?海老板?”管家有些不悦,示意身边的家丁唤了海天几声。
“是,我听着,”海天蓦的回神,故作镇定地回话,“不知道这些牛羊是做何用?”
管家皱眉,觉得这屠夫有些越礼了,但又一想,不过是桩喜事,按此番阵仗,不久后也是全程都会知道的事,也不好多做什么隐瞒,便满面春光地答道:“圣上降旨,赐婚我家小姐与镇国公府大公子。”
海天闻言,赶紧站起来作了几个揖,连声恭喜,哄得管家将之前那些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不容易拜别管家,还是那个家丁引着海天从后门出府,回屠肉的摊子需经过尚书府正门,家丁也乐意多陪着海天走一段路,离府门不远的时候,海天远远地瞧见一乘小轿在尚书府偏门停住,下意识问了身边人“那是你家哪位贵人?”
门帘掀起,是一道月白的窈窕身影,仿佛天地间只这一朵梨花婷婷。
“那是我家白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