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谷雨
...
-
清明过后,随着太阳热力的逐渐增加,西北远山的小村刘家寨脱下了褐黄的冬衣,换上春装。山上的嫩草挤出泥土,绿绿的在温暖的春风里招摇。休息了一冬的树也绽开了叶子,摇摇头,扭扭腰,舒展舒展身体。河里的水又开始清凌凌的流淌,河边绿茵茵的草地上冒出许多红的、黄的花来。一夜春雨后,地里的麦苗也窜出一拳来高,精神抖擞,积极向上。
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刘四爷戴顶草帽背着手在田梗上漫步。脚上的布鞋一脚一脚实实在在踏在土地上,他的心里特別踏实。一呼一吸之间,感觉自己和土地融为一体。生于土,长于土,死后归于土,人生就是这么简单,哪来那么多想法他的内心知足而惬意。
但有人就不是这样的知足惬意。躺在炕上的刘家大爷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谋划了很久的家族复兴计划让一个小媳妇一句话就击的粉碎。他躺在炕上直勾勾望着天花板,这一望就是一个多月。好在老五还心痛他,隔三差五回来瞧瞧,说说话,劝导劝导。
明礼家的二媳妇跑了。这里村口开零销店的刘瘸子首先发布的消息。
瘸子刘显德比较有经济头脑。他在村口路边开了个零销店,卖些食品烟酒,瓜果蔬菜日用百货之类。商店门口的树底下有一片空地,刘瘸子便支了几根木桩,搭个蓬子,底下用水泥盖板支个桌,放些板凳,这地方便成了村里老汉、闲人下棋打牌,聚会交流的场所。村里所有的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儿子离了婚,谁家媳妇怀了娃,谁家来亲戚了,谁家买电视了之类的消息都在这里汇集、交流、传播。此外,他还装了村里的唯一一部公用电话。村里共三部电话,村委一部、学校一部,他这里一部。刘瘸子自然成了村里最有权威的新闻发言人,掌握着最新、最精准的消息。
据新闻发言人刘瘸子透露:田社那天,他看见建康媳妇成英披头散发,哭着嚎着跑到路口,堵了辆车走了。他以为是两口子打架,但又纳闷,一般情况下,哭着嚎着的肯定是建康,不是媳妇。哪知道出了那档子事这媳妇可能意识到这下闯了大祸,刘家寨是呆不下去了,三十六计,快溜为上。
媳妇跑了,本家得罪了,老子受伤了,面子丢尽了。建康死的心都有,不过就是没有死的勇气。成天泡在酒里,醒了喝,喝了醉,醉了睡,睡醒了再喝。偶尔出现在巷道里的时候,蓬头垢面,胡子拉茬,没一点人样。
想到这些事,明智老汉微微叹了口气,人啊,想法就是太多。
沿着田梗走到河边,明智远远看见桥上过来两大一小三个人,是建功两口子带着娃娃回来了。建功穿着半旧的运动衣,背着背包,脸上看去瘦了许多。他媳妇穿一身蓝色衣服,斜挎着小包,手里领着儿子。他快步迎上去。
“二爷爷好!”建功的儿子虎儿看见他先打招呼。
“二爸出来转啊?”建功和他媳妇问。
明智摸了摸孩子的头,这个孩子虎头虎脑,跟他妈一样浓眉大眼,机灵懂事。
明智问两口子:“看的怎么样了?”
建功叹了口气:“还是没结果。我们在西安呆了半个月,跑了几家大医院,都没检查出什么结果,说是没什么病啊。后来又听说北京好,去北京了。”
“二爸,晚上你和二妈过来吃饭吧,晚上再详细喧。”建功媳妇说。“我们先回家了。”
建功媳妇祁英是上庄的姑娘。浓眉大眼,壮壮实实,心眼也实在,干活更是一打好手。他们结婚三年后才有了这个儿子,眼看着到了上学的年龄,却得了一种怪病,发病的时侯两眼发直,浑身颤抖,撕了衣服满巷道跑。犯病的时间也不确定,有时隔几个月,有时隔几天。开始以为是羊癫疯,带到西宁省医院看病,做了脑CT,心电图、脑电图等等一系列的检查,结果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没什么什么病变特征。西医大夫建议他们去中医医院看看中医,中医院的老大夫是个专家,把了半天脉,也没说出个一二三,只是开了五副小药吃着试试,吃完了,还是没见好转。
大家又怀疑这孩子中邪了,也就是鬼魂附体之类,于是到处打听各路驱神捉鬼的高手,最后还是没有把鬼魂驱走,银子倒花出去不少。
一家人愁眉苦脸,无计可施。但孩子的病还得治。翻过年后,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西安有家医院专治这类病,就筹集了点钱,跑西安治去了。
明智继续在停停下下的毛毛细雨中走着,漫无目的的散步。不知不觉间来到东庄的林地边。他瞧见林子边的路上停着一辆黄色的皮卡,村长刘德清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红色安全帽的男子站在林边指指点点,好象争论着什么。明智走过去,见林子里几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工人正上搭梯子,爬到梯子上砍树梢。村长见明智过来,冲着他得意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明智也笑了笑,站在一旁观看。他不喜欢村长德清,尽管他们在一庄子里生活了一辈子,还是堂兄弟。这人是个老狐狸。
前些年,供电公司的拉高压电线,铁塔上架的那种。正好从德清家地里的上空经过。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果树、桦树、柳树等乱七八糟的树栽到地里,而且端端地裁到线下面。开春打枝的时候他把旁枝全打了,只留下主干,这树就噌噌地往上窜,没两年接近了高压线。
供电公司巡线员一看树干接近了电线,找到德清,商量着砍树,防止出现事故。德清村长悠哉悠哉地说:“砍树,行啊,一棵树一千。”巡线员仔细一数,妈呀,一百多棵,得十来万啊!
这事上报给领导,领导带着四五辆小车,十来个工人抄着斧头电锯浩浩荡荡来到地里,对德清说:“这树你砍也得砍,不砍也得砍,出了事会导致全县停电,这责任你负得起吗!”说着让工人操家伙准备把树砍了。
德清才不吃那一套,他拎了把铁锹往梗圪上一站:“谁敢动一颗树我今天就砍死谁!还没王法了,你们电线从我家房上过难道我把房子也拆了!怕出事把电线杆子挪走!”
领导一看这架势,吓噱是吓不住了,来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只好和德清协商。德清正在气头上,坚决不让步。后来供电公司的领导通过关系找到乡长,经过乡长反复做工作,大家一起协调,德清这才作了让步,同意只能打树头,一棵一百,而且每次只能打两米,不能多打。
这以后,每年开春都有供电公司的来打树头,德清村长躺着收钱,每次都能收个七八千的。当然,这其中也有乡长一份。
明智回家的时侯,老伴正等他,说祁英打发孩子来叫他俩过去吃饭。两人锁了门上明义家去。
明义家住的是老庄廓,五分大的院子,盖了三面房,也是松木大房,顶上扣了瓦。老两口和孩子们住正房,老大两口住西厢房,老二两口住东厢房。这一大家子在一个锅里吃饭,家里的钱粱由老大建雄主管,也就是家里的人挣了钱,都交给老大管理,然后再进行分配。老两口不干活,也不管事,专心当老汉。
建雄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叫凤儿,上了高中,小儿子龙儿也上了初中。媳妇李清花是本庄李家的姑娘,人高马大,性格活泼开朗,对二老也很孝顺。
建功结婚后,本来想着要把他俩分出去的。前年,爷仨到村委批庄廓,村长德清查了一下,好点的地方都没了,剩下的都是犄角旮旯,不是在水沟,就是在崖下,爷仨都不满意。德清想了想说:“刘家祖祠那个破院就是小了点,二分多三分不到的地,你们看行不行?”爷仨一合计,觉得小是小了点,不过还行,在村子中间,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宗祠被拆后,里面的砖头瓦块、木头石基都被拿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圈干打垒的残垣断壁没有被挖走。大队里以前把它当羊圈,包产到户后羊分了,院子也荒了,做为大队的集体土地撂在哪里。
明义一家批上庄廓,准备动手盖房,哪知道就是这时娃娃犯了病,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孩子身上了,盖房的事就耽搁下来。
明智两口子进房后,看见明义老汉正蜷在炕上捂着被子。这风湿病在下雨的前一天就开始犯,全身骨节疼痛,比天气预报还准。建雄只好把炕又煨上,让老爹捂着被子坐在炕上。
二奶奶让明智两口子上了炕,自已跨在炕沿上。建雄倒茶,建功拿着炕桌上摆的一些点心糖果让老两口吃。这是他们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倒了茶,大家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喧。说的是田社打架的事情。这是建功两口子不知道的。大媳妇清花和二媳妇祁英也在做饭的空档抽空来旁听。
“修家谱、宗祠这是大事,大伯也应该跟通知一下,提前商量了,也说不准就没这事了。”建功说。“置换宅基地这事,大伯和五叔肯定是商量好了的。不过这事谈都不用谈,不换。建功一句话给否决了。”
在明义家没有批上庄廓的时侯,明义找老五商量能不能把这个院子便宜点买给他,老五说:“这院子我还要住,等退休以后回来,盖上几间房子,死了以后办个丧事也方便哪。”爷仨还对这事梗梗于怀。
“想盖哪盖哪去。反正他们说了算。”明义也是同样。
“打架的时侯幸亏没搅和到里头,要搅到里头这就成两家的事了。”建功有点幸灾乐祸。
“他们说怎么整就怎么整,我们跟着走就是了。让掏钱了掏钱,让出力了出力,但是不能出头。”掌柜子建雄表态,大家点头表示赞成。
惨淡的月光照着一列长长的列车,正“咣当、咣当”地疾速奔驰在柴达木盆地广阔的荒原上。时过午夜,硬座车箱里的人东倒西歪,昏昏欲睡。炙热而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混浊的脚臭味、方便面味、人肉味,令人头晕欲呕。山本坐在靠窗一侧。窗外,远处的山峰隐约可见,一轮明月低垂山头,而天幕漆黑幽远,天幕当空星光璀烂。竟是难得的晴朗天气,这样的天气适合仰望星空,追忆过去,思考人生。山本拍醒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座,起身出来,跨过搭在对面座位上的腿,绕过座位底下报伸出的脚,走到走廊尽头,从趴在行礼上呼呼大睡的妇女身过挤出去,来到车箱连接处。
他斜靠在车门旁,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两口,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的是自已。他摸了摸鼻子,直楞楞的鼻子配上略显削瘦的脸,有点冷峻的感觉。眼睛有点小,不过还精神。对于自已的长相,山本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使他从来没有在女孩子面前自卑过。想到女孩,他首先想到的是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