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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田社 立春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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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清明前。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地里己经浇了水,但是还没有播种。黑黝黝的土地在暖暖的太阳下静静地沉睡,等着惊蛰的一声雷响。树枝也没发芽,干秃秃的枝条刺向湛蓝的天空,几只喜雀在树枝间飞来跳去。初春的村庄祥和而宁静。这段时间也算农闲,但是人并不闲。田社是上坟的日子,是一年中相当重要的祭祖活动。
据有学问的吴老师考证,田社是由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活动演化而来。三国曹植的《<社颂>序》记载,:“田则一州之膏腴,桑则天下之甲第,故封此桑,以为田社。”由此可见,田社的本意是祭祀土地神的地方。后来演变为时间概念,意义从祭祀的地点变成了祭祀的时间。再后来由祭祀土地神演变为祭祀祖先的活动。关于田社在具体哪日,这在日历上没有写,因为它不是节气。吴老师说,按传统,田社是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戊五行属土,戊日既是土日。这样田社的日子就不固定了,每年都要算,很久以来,这个任务都是吴老师的,他算的是哪天就哪天,大家坚信不疑。
信任是有根据的。很多年前,大概刚刚包产到户的头几年吧,李家的大爷要查阴宅,请了一个川里有名的阴阳先生,自称是道教龙门派的正宗传人。吃掉了一只公鸡,喝掉一瓶互助大曲后,阴阳先生来到山坡上一块李大爷瞧上的阴宅,在碗里装满米,把罗盘从层层包裹的红布里拿出来,放在米上。然后以罗盘为中点向两侧拉红线,向前后拉红线,摆弄了一阵后,阴阳先生郑重其事地说,这个阴宅是西山辰,阴宅不错,后世子孙必能富贵。恰巧这时,吴老师在山前散步,看到查阴宅就过来凑热闹。吴老师蹲在上盯着罗盘看了一会,然后狐疑地对阴阳先生说“这个应该是酉山辰水的向吧?二十四山里没有个西山辰。”然后又补充到:“这个字念酉,和有同音,是申猴酉鸡午马未羊的酉。”阳阳先生一听羞得抬不起头来,收拾家伙扭头就走。后来,据说改行了,养鸡,光阴挣的还不错。
不过这事还没完。阴阳先生给羞走了,李大爷的阴宅却成了烂尾工程,没法进行下去了,吴老师只好自告奋勇收拾残局。他按一坟三代的规制定了阴宅的界线,打下界桩,然后又定了明堂、后土、大门的位置,分别做下了记号。回头他写了一份明堂内装藏的清单给李大爷,嘱咐李大爷按清单准备东西,另择吉日装明堂。李大爷把清单拿给乡堂一看,大家啧啧称赞:“这才是高人啊!”
清单上写着:方砖两片、条砖十五片、鱼盆一个、金鱼两尾、金铂纸三张、银铂纸三张、宝瓶两个、四书五经一套、文房四宝一付、铜灯一个、十二精药两付、补中益气汤两付、十全大补汤两付、辛红朱砂、神砂各半两。黄河水、长江水、西海水、井泉水、无根水各一瓶。大灶发面一块、五色粮食一碗、五色线一把。桃木、雷劈木、千转木各一块。小铜镜两个、红布两尺、五帝铜钱一套、海龙海马各一只、天心地胆各一对、八宝一套、四大名山土、法堂土各一抔。
装明堂的这一天,村里的闲人都来围观。吴老师焚香奠酒,祭告后土,然后划出明堂位置让年轻人开挖。挖好坑,吴老师亲在底下铺上方砖,周围用条砖砌成方形,把各种宝物按次序、位置一一摆了进去。然后用黄绸盖住,最后在上面盖上方砖,填土埋实,上面压上明堂石。
农村比较讲究,但凡勘察阴穴阳宅,上梁安门,婚丧嫁娶,必请师傅看日子或主事。这些师傳包括和尚或喇嘛,属于佛教系统。道士或阴阳,属于道教系统。还有一类叫先生,属于儒教系统。先生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当的,在古代必须要有功名才可以任先生一职。古人认为,凡取得功名的,都是命带文昌贵人,学堂词馆贵人,或者是文曲星下凡,天生带有神力,所以这类人主持的仪式或写的祭文是有效力的。比如说你要给人家丧事上写祭文,或主持大祭,至少得混个秀才,否则连写祭文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没科举了,但这种观念还存在,要当先生,至少得是个大学生,还得是国家承认学历的,否则你写的祭文阎王爷不会承认。
吴老师做为村里唯一的老牌大学生,他是完全有资格主持这些仪式的,同时,他话的话也有权威性:
“《葬经》云,上智之士,图葬于吉地之中,以内乘生气,外假子孙思慕,一念之于吻合,则可以复其即往之神,萃其己散之气。盖神趋则气应,地灵而人杰,以无为有,借伪显真,事通阴阳,功夺造化,是为反气入骨,以荫所生之法也。”吴老师解释:
“不是阴地好就可以福及子孙一让阴地发挥作用,需要两个条件,其一是上好风水,其二是子孙感念。如果子孙不感念先祖授身养育之恩德,那么再好的风水也是平地一块。世人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悲、可叹!"
刘四奶奶一大早起来蒸馒头。面是昨晚和好的,面盆裹了毛毯放在炕角,今早起来已经发了。她把发面倒在案板上,再和些干面粉,揉面、然后团成一团一团的放在蒸笼里蒸。这是祭祀用的祭品,大如菜盘,俗称献子,一副十二个。明智老汉也早早起来叮叮咣咣地打烧纸。烧纸是前一天买好的,整整一捆。在祭祖这件事上,明智是舍得花钱的。他每年烧的纸、冥币、往生、龙票比谁都多。把烧纸一沓一沓地展开,用铜戳挨着打上“五圆”的印子,表示这是有效的阴币,烧了以后先人们可以使用。而且还有讲究,打烧纸要男人打,女人打的也不能使用。
刘姓在刘家寨是个大户。祖上是否当官不知道,但老人们都记得解放前村子里还有个刘氏宗祠,在村子中间的一块平台上,修得庄严雄伟,可以证明刘家并非寻常百姓。
刘明智这一门弟兄五人,一个是亲兄弟,三个是堂兄弟,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个爷爷的孙子。明智这一代人出生的时侯,刘氏宗祠还在,家谱也在,他们共同的爷爷不分内外,一律按年龄排序,分别起名明仁、明义、明礼、明智、明信。明智老汉排行第四,刘明智是他的大名。
他们的爷爷还有个弟弟,也是枝繁叶茂,子孙昌盛,称为后院。后院老大明忠还健在,老二明诚已经过世,老三明博远走他乡,老四德清是现任村长。后院的后人己经单另立谱,分出去了,但是在重大的婚丧嫁娶这些事上还是相互来往。这两大分枝构成了刘家寨的人口主体。
“明天上坟五十六来不来也没有个信。”明智给老伴说。“来不了就算了。也不是几岁的娃娃,要大人跟在后面操心。”刘四奶奶回答。
“就这样在外面混着也不是办法,该给他娶个媳妇了。有个媳妇把他拴住了,不会乱跑。”明智无奈地说。
这又扯出一件让四奶奶心烦的事。五十六高中毕业,高考落榜后就跑出去在外面混,干过泥瓦工、木工,学过司机开过车,哪一样都没有钻进去。已经四五年了,还是没有一点立业成家的迹象。
在农村,她这个年龄应该是抱着孙子在巷道里晒太阳的时候,可是她孙子的妈姓什么都没有着落。
说到媳妇,倒让四奶奶想起了一个人,他们家房后李家的梅子。梅子和五十六同岁,小七个月份。小时侯穿着花棉衣,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五十六后面叫着哥哥哥哥的。李子成熟的季节,梅子三天两头往五十六家跑,要他们家的李子吃。大人不在的时侯,五十六从梯子爬到房顶,然后骑着墙挪到李子树下,摘李子给梅子。
四奶奶打小就喜欢这个姑娘。那时侯经常逗她:“长大了给我们五十六当媳妇好不好?”“当媳妇能不能天天吃李子?。”天真无邪的孩子反问。
“当然可以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那我就给哥哥当媳妇。”
两家人都彼此看好对方的孩子。
上了小学以后,两个人一起来一起去,两小无猜。不过梅子很少来他们家了。每年李子成熟的季节,五十六的书包里自然会装满李子。
“李家的梅子离了以后听说在格尔木干粉刷,还一个人着。”刘四奶奶说。
明智当然知道老伴的心思。她还是惦记着李家的梅子。虽然已经嫁过一次人。
“婚缘啊,说不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婚缘。”老刘有些感慨,仿佛已经参透红尘。
“要不你等吴老师来了算一卦,看看儿子的婚缘在哪里。”四奶奶怂恿老伴。刘明智默不作声,仍然叮咣叮咣地打着烧纸,不过心里也有点动弹。是该看看了,这么下去不成啊!
其实山本根本就没有开过压路机。不过他开过柴油货车。不但会开,还会简单的维修。在机械这方面,他是有天赋和灵感的,喜欢摆弄,一学就会。压路机虽然没开过,不过跟汽车一样,对他来说要比做饭简单。
早上天亮起床,吃完早饭后干活。中午连休息带吃饭一个小时,下午一直干到天黑。山本算了一下,这一天的工作时间据然有十个小时! 每天在压路机上坐十个小时也是件累人的事情。不但累人,而且枯燥乏味。
工头陈墨镜像牧羊犬一样负责任地盯着每一个民工,怕有丝毫的懈怠。看不清他墨镜后面是什么样的眼神,但可以肯定的是决非善良和慈悲。
要休息,还要有正当的理由,不能让工头和老板抓住把柄,最好的方式是让干活的工器具自己坏了。他以前干过这样的事,那是在一个安装管道的工地上,他负责在墙上打眼,工头逼的太急,他拿着电锤一口气打了二十分钟,把电锤烧了。工具损坏是正常现象,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人为损坏就不能追究使用者的责任,工头只能自认倒霉,让他休息,等着买新电锤过来。
中午开工前山本在例行检查机油、冷确水的时候,把一团棉絮和着细砂草棍塞进水箱里。以他的经验,这些垃圾不足以堵死冷却液管道,但可以阻挡冷却液循环,减少流量,使发动机不能充分散热,温度升高。
压了几个来回后,水箱果然开锅了。他熄了火去找工头。
“陈工,压路机水箱开锅了,你看咋办”
“什么原因引起的”
“肯定是水箱里面太脏,冷却液循环不畅引起的。”
“要修理好不好修”
“得把水箱折下来冲洗,估计得一天时间。”
“算了,凑和着用吧”机械是租的,大修肯定划不来,当然弄坏了也是不行的。
“只能走几个来回就得休息一下,自然降温,要不会拉缸,拉了缸得大修发动机。你看怎么弄”
“那就凑和着用,别给弄坏了,弄坏了没法退。”
现在压几个来回,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会了。
白天干活,晚上没什么可娱乐的,一群人就凑在一起挖坑,或者倒闲话。而关于女人,则是民工永久的话题。
昨天半夜里,睡在他旁边的大壮摇醒他,神神秘秘地说:“老板和厨娘有一腿,我刚才解手的时侯看见老板从厨娘的帐房里出来。”“他看见你了没有?”山本反问,“没有。我等他进了自已的帐蓬后才悄悄回来”。大壮说。山本转身面向大壮,教训他“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大壮是个实诚人,长得高大壮实,干活卖力,不过缺心眼,别人说什么都信,自已有什么话也直说,不会拐弯抹脚。
在这里干的时间长一点的民工何森林听到后来了劲,对山本说:“这个大师傅是湟源人,叫郑雪梅。”然后干咳了一声继续:
“她男人是个混混,喝酒打麻将不务正业,没钱了跟她要,不给钱就打,撕着头发往脸上踢。她是在家里没法呆下去才出来打工。不过她还有个儿子,爷爷奶奶带着。”
“你咋打听的这么清楚?想打歪主意么?”大壮反问。
“我是看山本老弟没结婚,想牵个线。所以仔细地和大师傅聊过。可惜啊,有人抢先了呦。”何森林坏笑着说。
“关我什么事?睡觉!”山本扯起被子蒙在头上。不过山本并没有睡着,心里酸酸的。其实这和自已根本没什么关系,只觉得好女人都让坏男人骗走了,心里不舒服。至于厨娘是不是好女人,秃子是不是坏男人他没想过。
虽然和自已没什么关系,不过山本还是想证实一下。就当是生活中的油盐酱醋,聊以慰藉枯燥乏味的日子。于是早上打饭的时侯,山本饱含着感情唱起花儿来:
“养下的雀儿飞走了,
飞上着小峡口下了。
维下的妹子变心了,
跟上有钱人跑了。”
老许瞪着眼看山本,说:“你犯什么病了,大清早起来唱花儿?”这个年过半百的农民工比较传统,花儿是不能在村里唱的。另一个民工接过话茬,“山本想他的尕连手(心上人)了,昨晚见他蒙着头被子里哭着。”山本没理他们,一直注意着厨娘。厨娘瞪了一眼山本,当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田社这天天气阴沉沉的,还刮着点风。明智左肩背看背斗,背斗里背的是馒头、酒、熟大肉、烧鸡等祭祀,右手拎了把铁锹。刘四奶奶抱着大纸盒子,盒子里装的是烧纸、冥币和香烛。两人出了村子沿着山腰的小路向山后走去。他们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后面靠山,左右两侧一对山坡遥遥相望,中间圈着一块大大的平地。整个地势如一把坐北朝南的太师椅,刘家的坟就在这把椅子上。绕过前山山腰,看见己经有一些人到坟上了。年轻的后生们铲掉坟地坟头的杂草,从远处挖些土添在坟头上,一个一个地拍实。
这是一年一度盛大的家族聚会。老两口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找块空地放下背斗箱子,铺开一片塑料单,把馒头、酒肉献上。明智点燃四把香,明堂前插一把,后土插一把,爹娘的坟上各插一把。插完香,打开酒瓶又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奠酒,奠完酒奠米汤,抛洒馒头。四奶奶则抱了一抱烧纸给每个坟头添烧纸,几张几张的放好后用土块压住,以免被风吹走。分完后把多余的烧纸和纸币抱到明堂前,和一推大家的烧纸混在一起,等着一起烧。这是即定程序,来的每一户人家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行完规程刘明智坐在背斗上抽着烟,看着坟间穿棱的男男女女,等着人到齐了烧纸。他的大哥,刘家大爷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戴礼帽,一把白胡子在风中颤抖。大爷拄着他的马扎手杖和三爷五爷谈论着什么。他的三个儿子建福、建禄、建寿领着儿子媳正在奠茶酒。这个老哥是他堂哥,要比他大十来岁,近七十了。三爷的脸颊塌陷,目光混浊,虾米似的弓腰驼背蹲在地上,没一点精神气儿,好象在听老大教训。五爷是县城建局局长,住在县上,每年上坟都是坐着小车来的。老五穿一身白色夹克,身材魁梧而硕壮,颧骨微高,面色光鲜,略白的浓眉下深藏着一对炯灼的眼神。他不时地点点头,好象在同意大爷的说法。他的三个儿子儿媳衣着光鲜,干净整洁,明显的不同与头上戴着围巾,脸色黑红的农村妇女。
礼貌性的打完招呼后,人们便分圈扎堆,聊起家长里短。老汉一堆,老太太一堆,各家媳妇们凑成一堆。孩子们则在山坡上跑上跑下,玩的不亦乐乎。
“二爸,你来的早呗”。问他的是二爷的大儿子建雄。建雄四方脸,虎背熊腰,剃着平头,头发向上坚起。他转身蹲在刘老汉身边,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刘老汉。
“你爸呢?还没上来?”明智问他侄子。
“我爸等着喝药,喝完药上来。”建雄回答。
他的亲哥明义得了风湿,一遇到天冷就全身关节疼痛,这几个月一直在吃中药。
半柱香的功夫,该来的都到齐了。这个坟头细数一下有四十多家人,全部聚齐得一百五六十人,今天到了的也有一百左右。
大爷巡视了一圈后下令,开始烧吧。
随着一阵霹雳啪啦霹雳啪啦的鞭炮声,明堂前的纸堆先被点燃,远远望去,一堆火光在山坡腾空而起,续而引燃每个坟前的烧纸,刹那间坟地上空火光飞舞,烟雾燎绕。置身其中的黑色的人头也染上了火的颜色。人民币、美元、存折、存单、元宝被热浪冲起,随着风在上空飘荡。
烧纸的人们拿着棍子拔搅着烧纸,祷祝祖先保佑他们今年身体健康、四季发财、娶个媳妇,生个儿子。
埋在地下的先人们此时正数着收到的钱币,衡量着子孙们的孝心和诚意,决定是保佑谁,或作怪谁。
烧完纸,各家把带来的鸡鸭鱼肉、水果零食分成小份,散给大家分享。按说法,分享祭品可以消灾去病,身体健康。去年滚到馒头的是大爷老二建禄和二爷老大健雄。他们合买了一只整羊,此时正在坟边的田梗上挖锅台,埋锅烧水,几个年轻人帮着卸羊煮肉。闲的人又分圈坐在一起,开始吃肉,喝酒,又唱又闹。烧纸过程是年年如此,今年也是如此。
肉吃完了,酒也喝的差不多了,该到了滚馒头的时侯。
但是刘大爷并没有宣布滚馒头,而是把大家招集到坟前,按辈份坐下,老的坐前面年轻的坐后面,自个撑开马扎手杖,稳稳坐上去,开始讲话。
“今天,趁着人多人全,跟大家商量个事情。”停顿了一天,等人群安静下来继续。
“我们刘家,早些年在这乡里也是大户。祖上也曾当过大官的。这山上山下,七成的田地曾经是我们刘家的,刘氏的宗祠在这县里也是属一属二的。”
人群后面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后生小声嘀咕:“祖上当官关我屁事,给我也没留下一根毛。”“悄悄着!”旁边稍大一点的呵叱。
“这不出人才不出钱财也就罢了,可这坏事却一桩一桩地来。就拿我这一门来说,老二建禄的儿子,去年跟着人家去偷铁塔上的角铁,给抓住判了五年,现在还在柴达木监狱服刑。”刘家老大爷先从自已家身上开头,自我解剖。
“二爷明义家么,这建功的孩子前年得了脏病,犯了病就发疯,一家人跑了不少地方,花了不少钱,还是没看好。”建功是建雄的弟弟。两口子都没有来,去给孩子治病了。
老爷子如数家珍,把族里不顺不好的事情一一列举出来。
“我和老五年前到塔尔寺找了个大活佛看了一下。大活佛说咱们刘家问题出在根子上。这根子上,我想着就是这坟地和祖先吧。我和老五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年把家谱和宗祠修上。”
大爷说:“修谱的事倒不费劲。就是修祠有点麻烦。”停了一下,继续:“修祠,牵扯着地皮。村里肯定是批不上,我原来想着在老五的那个空院子里修,可想了想也不妥。一来是那么大的院子修祠浪费了,二来,咱们祖祠也不在那个地方。”
二爷明义感觉跟自已扯上关系了。问:“那怎么办?”
大爷说:“我想着这样,祖祠那个院子你们不是批上了么,跟老五那院子换一下,你的院子多大,给你割多大,一点也不少你的,行不行?”
老五在庄子里有个院子,也是老院,五分地大。他在县上工作,在县城里买了房子。这个院子空着。
二爷这才明白大爷的目的。说:“这事,我也做不了主。院子是批给建功的,得他同意。”
建功给孩子看病去了,没有来上坟,这事就先撂下了。
“还有一件事。”
刘老大爷继续。
“以前,我的三爸没有后人,老了以后是我们兄弟照顾衣食,他老人家到死没缺过一顿饭,少过一件衣。没了以后是我们兄弟抬埋。就埋在这里。”刘大爷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坟堆。
“你们明信爷爷小的时侯,家里没人照顾,就放在明义爷爷家养着,这一放就三年,我们二爸二妈从来没有把他当外人,和自已的儿子一样的吃,一样的穿,没要过一分钱。”
“那时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兄弟之间互相帮助,妯娌合睦,孩子合群,敬老爱幼。”
“可是现在,你们看,这老三明礼,生了两个儿子,却没人养老,两个儿子家换着住,一家一个月轮着养,你们说丢不丢人啊!”
三爷明礼的儿子建平建康羞的恨不得把头塞进□□里。这大媳妇荷花脸上傻傻的装着好象什么都没听见。二媳妇成英可坐不住了。
“大爷,两个都是儿子,一样有养老的义务,凭什么让我们一家养。”二媳妇站起来说。
“再说我们家的事关你啥事?狗拿耗子!”
这二媳妇在娘家娇生惯养,比较霸道,但是谁都没想到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不是坟里头的祖先灵魂付体了
刘家老大爷没想到这个媳妇据然没大没小,敢当着上百本家的面当面顶撞,一时语噎,竟说不话来,颤颤巍巍地指了指二媳妇,一头载倒在地上。
“爷爷!”
“爸!”
“大哥!”
一群人扑着围了过来把大爷抱起来,明智使劲掐人中穴,见没反应,掏出裤带上的水果刀,在手指的中指尖上一刺,往外挤血。
大爷的长孙刘永庆平时最得老人家喜爱,见爷爷被气晕死了,大喊一声“我打死你!”起身扑向二媳妇,对准脸上就是一拳,二媳妇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鼻子里喷出一溜血来。永庆追上去飞脚就踹,老二建康见媳妇被打了,本能地冲过去挡在前面,永庆这一脚实实在在踢到建康的肚子上。
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人群惊呼着四面散开。胆小的孩子跑着躲在坟堆后面。
建康本来是想劝架的,不过永庆这一脚踢的实在太狠,他怒从心头起,拾起一个酒瓶向永庆头上砸过来。永庆机灵,一侧身闪过。
大爷的三儿子建寿见堂弟要拿酒瓶砸侄子,拎起一根搅火棍对着建康的小腿上是一棍,建康哎哟一声倒在地上。他哥建平见弟弟被打倒了,冲上去撕住建寿的衣服把他摔在地上。
建寿的儿子媳妇不答应了,嘴里骂着一起冲了上去围殴建平。
三爷那边的女人也加入了战团。撕头发,扯头巾,喊着骂着打着,一时间瓶子棍子馒头乱飞,孩子们被吓的躲在坟堆里哭爹喊娘。
五爷见两个亲哥哥家打了起来,喊着:“快点拉开!拉开!”带着两个儿子冲进混战的人群中,混战中不知道被谁又踢又打。
埋在地下的先人们此时正数着收到的钱币,看着这帮不肖子孙叹气。
忽然有人大吼:“三爷撞死了!三爷撞死了!你们别打了!”
众人这才停了手,眼光齐刷刷聚在蜷缩在明堂碑前的明礼身上。碑上有一溜血缓缓流下来。
大爷醒了,茫然地看着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明智跑过去抱住明礼,呼吸还在,没死,赶紧叫人包了头,送到村医务室去。
大家默默地收拾自已的东西,悄悄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