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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张嗣大约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名牌西装下的四肢却显得十分健壮。方方的下颌明显地传达着一种人们称之为固执的特征,而略微浑浊的眼睛和发红的面色则说明他由于长期的肝火上扬而可能极为暴躁易怒。

      脸上还挂着礼貌性微笑的叶鸿彻收回目光,很遗憾地发现自己虽然被新近发现的关于梵清的种种真相搞得极为火大,但相较之下,她这位“法定丈夫”却更让他一看就不顺眼到想扁。不过这却不妨碍他把对方带进书房,好好地“谈一谈”。

      张嗣的谈吐倒比叶鸿彻意料中好些,说起话来条理还算清晰,也许毕竟因为同样是个家族企业的领导者吧。依照他的说法,梵家和张家除却密切的商务往来外也是世交,两人的婚事亦是双方家长早年订下来的。婚礼在她刚满十五岁时就举行了──看上去好像有点早,不过张家的媳妇一般都是在这个年龄进门的。

      “谁会指望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少女刚结婚就担当太多的家务和场面事呢?至少我不忍心看她受累。其实那两年我们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我乡下的别墅里。意见不合吗?怎么可能,”他很通情达理似地摊摊手:

      “我比她大差不多十岁,已经在公司做了好几年,人情事故也经历了些,无论如何能包容她的偶而任性。只后来父亲车祸后整体状况变差,我身为长子必须分担公司工作,在家陪她的时间就不能那么多了。也就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些外面的人,行为举止就开始有些古怪起来,后来就……您知道。”他有点尴尬地笑笑。

      叶鸿彻只是听,漫无表情地听着。这个看似极为包容梵清的男人和他的故事有地方不对,为什么不对还一时说不上来。但是……随手拿过水晶烟缸里的火柴从容不迫地点起香烟,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张先生,你这是在和我说什么啊?”

      散漫的眼神在扫过那张方脸的时候陡然一利,直透对方的心底!狼一般无情、喋血且锋利得致命,只在瞬间又恢复平静。

      张嗣一惊,顿了顿再次开口:“真人面前做不得假啊,我就不妨直说了吧。南顺和梵氏企业有长期的合作关系,而这种关系就是靠联姻来保证的。梵清相当于我们两家公司最新投资项目互相信任共同投资的保证……”

      “而现在你需要她的出席为你赢得最后一笔资金,不是吗?”叶鸿彻接了句,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惜张嗣并不在了解叶鸿彻的人的行列之中,只见他露出个粗鄙的笑容:“正是如此。”

      “你他妈的把我当什么人了?!”叶鸿彻陡然大怒:“就凭你一句狗屁婚约就想带走我叶鸿彻娶了五年的妻子,你在进叶家大门前有没有掂量过自己的斤两啊?我没时间再在这里听你瞎扯,马上给我滚出去!”

      “这个……”张嗣这次连脸色都有点变了,但显然有些什么东西在促使他继续说下去:“梵清十五岁的时候持的是沙特护照,在□□国家那早就达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如果……嗯……叶先生不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的话,张家将不怕丢脸,将有关的证明文件全部登报公开。”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呐。”叶鸿彻怒极反笑,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清,没办法不得不麻烦你下来一趟,这里有位先生现在是非要你给他亲口做出解释才肯滚蛋。”

      “我在这儿。”几乎同时书房另一侧的门被打开了,露出梵清毫无血色的脸。没等两人说话,她已经又开口:“鸿彻,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叶鸿彻显然没料到梵清第一句话就是赶他走。但只顿了一下,他已经换上理解状的表情:“好的,清。”

      从她进来的那扇门离开前,叶鸿彻低头好似想在妻子颊上落下一吻。也就在这个时候,梵清耳边清楚地传来了那个男人的警告:“You’d best clean up your own closet before you see me again.”

      闻此言她只是向他露出个阴郁的微笑。

      在那扇维多利亚时代的边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同时,梵清的目光已经投向她这位“法定丈夫”,言辞间没有任何称谓和客套:“我警告过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南顺和你就都死定了。”

      “别那么火大,阿清。我知道你这几年颇为得意没时间想我,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至少还可以谈谈嘛。”无论张嗣的表情还是话语里都有种说不出的轻薄放肆。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妻子,就如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从来没持过沙特护照一样。”她带着厌恶到极点的目光看着那张肥胖赤红的面孔阴沉沉地说道:“从你最后一次用铁丝把我绑在房间的柱子上说不把那双非不听话要去鬼画符的手废掉就不罢休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甚至不再存在任何谈话的必要──回去等法院通知强制执行破产吧。”

      “即使你母亲现在在我手里也一样?”他带着嘲笑口吻应着,等着看她颜色大变。

      “……你什么意思?”

      “根据你父亲前天刚刚开启的遗嘱,你母亲所在的疗养院及周围的土地全部作为我们的结婚礼物转到我的名下。没料到吧?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不再理会他,梵清拿起书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似乎是不存在的号码,然后张嗣就听到她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同对方低声交谈的声音。

      两分钟后她挂了电话,本来已经很苍白的脸色惨白得和死人没什么区别,表情和语气却很平静:

      “你这次想要什么?”

      “你已经至少有五六年没和娘家人见过面了,为什么不找个机会回去看看他们呢?联络下感情,顺便提下我在印度尼西亚开发的度假村需要两千万作为二期工程的投资,请他们看在亲戚的份上帮我个小忙。”

      “然后你拿了钱就会停止骚扰我妈,把疗养院和那块地转回我的名下?”这倒有点像在谈生意了,所以梵清反而平静了下来。

      “可以这么认为。”

      “没有可以这么认为不可以那么认为,行还是不行。”──如果不行的话就马上启动第二套方案。

      “成交。”

      梵清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这人总算学得识时务些了:

      “打电话叫你律师带相关文件过来,我马上让叶鸿彻把这笔钱划入你的帐号。你要什么货币?”

      “港币。”他选择先回答比较容易的问题:“但我要的是从梵氏企业转到南顺名下的两千万港币,不是从你的现任划过来的两千万。”

      “为什么?叶能让你当场拿到这笔钱。”

      “他比我聪明太多,因此也比较麻烦。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不会串通一气算计我?但梵家不同,有了这笔资金我就可以操纵他们了。”

      “你算盘打得蛮精嘛。”梵清讽刺地说。

      “反正你父亲一去世你就和他们统统断绝了往来,算计他们对你来说和算计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一道不易察觉的闪电在梵清漆黑的眸子里一瞬即逝,然后她问:“梵家那几个主事者现在在哪里?”

      “你家在新泽西的别墅。”

      “我妈的疗养院也刚好在那里不是吗?”梵清冷笑:“好吧,我跟你回去。不过见他们之前我要先去确定我妈安全且没有受到打扰。”

      “那就要绕太多路了,我的资金可要尽快到位。”

      “放心好了,明天下午叶氏家族晚宴前,一切都会搞定。”看到张嗣露出那样的表情她又补充道:“还有,别以为我有叶鸿彻可倚靠才能和你抗衡,没有他我照样对付你。别忘了离开前去告诉带你来的辛若芷小姐一声你成功把我弄走了,让她好好把握机会。我们楼下见。”

      还没等张嗣从听到这番话的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梵清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需要离开下。”梵清对靠在安乐椅上看财经报纸的叶鸿彻说。

      “多长时间?”他头也不抬地问。

      “到明天下午五点。”

      “家族晚宴明天晚上八点开始。”他提醒道。

      “我会赶回来的。”

      “去新泽西,你确定能回来?”叶鸿彻放下报纸,并不掩饰他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就像梵清听到了他和张嗣的对话一样。

      “在再见到你之前把以前的事情料理清楚,不正是你希望我去做的吗?你要真的那么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叫凌跟着我啊。”讽刺的语调里隐约有金石之音。

      叶鸿彻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又泰然自若地靠上椅背椅拿起报纸:“那倒不必,反正你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了。”

      “你说得对,我除了这里也确实无处可去了。”梵清轻声重复,听不出什么情绪,倒像在自语。

      “噢,对了。”她一下子提高声调,好像要把自己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明天下午见。”

      当她把手搭在门把上时,叶鸿彻仿佛看见她对自己表情古怪地笑了笑:“Won’t be worse, eh? ”

      “What does that won’t be worse mean? ”也许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许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叫住了她。

      她有点惊讶地转身,看着他,后来细白的牙齿轻轻扯了下唇,嘴角浮现出个古怪的笑容:“你和他于我其实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是吗?”

      她走了,叶鸿彻站在哥特长窗前看着她的车绝尘而去。又想起她那些颜色式样色彩大胆浓重艳丽的玻璃的,景泰蓝的,银质的,琥珀的手镯,早已超脱一般人审美标准光彩夺目的的手镯,它们下面竟隐藏着那么多尘封在黑暗中不见天日的过往。与他所知道的梵清差得太多了。这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从不在他面前穿短袖衣服。

      转过身来面对辛若芷:“除了寰煜集团亚太区执行总监外,我才发现你还是个优秀的导演。”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并不理会他的讥讽,她大胆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眼睛中的情意是任何人都无法错认的。

      “和我在一起我却根本不爱你,你觉得自己这样能够幸福?”叶鸿彻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得承认,有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不管辛若芷,还是他继母,更是梵清,那个他越来越不明白的“雇来的老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足够好了。跟了他将近十年,又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辛若芷觉得自己没什么还不能为此付出的,她不想再在这个男人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意了。

      “可你不够好。”必须下重药了。叶鸿彻侧身把香烟在水晶烟缸里碾灭心想道。抬起头,他的声音和眼神比冰还冷:“你从来没有能达到过我的标准,除了你的野心,大大地过界了。你居然敢和我最忌讳的人联手。”

      “我做这些也是为了帮你!”她急切地大声争辩道:“你最想得到的不是继承权吗?我可以帮你的。我到他们那边去就是为了随时能倒戈向你。”

      “那你认为他们会完全信任你么?好了我们没有时间多说了,下午五点有趟飞巴黎的飞机,你常年为公司的事情辛苦也该去渡一段时间的假期吧。”

      “不要!你我之间将近十年你不能这么就抛弃我!”她本想抓住叶鸿彻的手,却被他冷冽的目光给逼了回去,只敢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睁着难以置信的眼睛冲他喊。

      “没有人抛弃你,只是我们现在不再存在任何合作关系了而已。如果再不走的话你知道我现在会怎样做的。另外,不要通过你舅舅对公司搞任何鬼花样。因为……还记得三年前招进公司的那几个助理么?他们都是我的人,所以……你也算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我叫凌送你去机场。”话音刚落他已经按了桌上的铃。

      事情到此已经无法挽回──辛若芷一分钟前才被怒火冲得丑陋变形的面孔陡然垮了下来,她低着头,变得黯淡、沮丧,低着头,没有动作,连表情也全然消失不见,妆容精致美丽的面孔几乎丧失了平时所有的活力和生气。也许舅舅说的对,真该是放手的时候了?如果曾经的爱情没有了,是否自己至少还能保留分尊严?

      看着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瞬间之内垮成这样,叶鸿彻纵使再铁石心肠也不由觉得有点心软:毕竟不是商场上的敌人而是十年来在和他继母的战场上对他一直忠心耿耿的女人,虽然她是颗开始就注定要被牺牲掉的棋子,但毕竟是他负了她。微微叹了口气,刚想伸出手去说几句安慰话,辛若芷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大眼睛里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你喜欢那个女人是不是?”

      “谁?”

      “梵清,你的冒牌老婆!”

      他愣了愣,随即像被蛇咬到一样否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当然不了。但那也不意味着我会喜欢你。”几乎在同时他又补充。该死的,本来还有点觉得她可怜来着,结果……这个女人真不懂死心二字怎么写吗?

      “我明白了。”辛若芷心中主意已定,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腔调,轻轻的柔柔的,不明就里的人还会当成和平时并没有差别。转身看了眼已经出现在门口的凌,她微微向叶鸿彻一鞠:“如果没有别的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了,……叶总。”此刻已是改了称呼。

      看着她穿着粉蓝色套装的背影风情万种地在书房门口消失,雕花门缓缓合起的那一瞬间,叶鸿彻颓然把自己深深埋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点燃根平时不常抽的雪茄,任那种仿佛在同时也仿佛抽得灵魂微微作痛的辛辣味道在有限的空间里一波波蔓延着,自己则跌入了某种长久以来克意回避的阴郁思维中。

      已经是一个小时内第二个和他关系紧密的女人娉娉婷婷,不带一丝留恋地走出了他的书房。

      对于第二个,他虽然亏欠她很多,却并不觉得后悔,也没有留恋。是因为这些从一开始就都是计划好了的吗?也许吧。

      但是梵清,他知道自己是不喜欢她,也没有办法喜欢这种长得只可用清秀形容脑子却精明到近乎诡异的女子。但那只手镯,在她走下叶家大宅门前楼梯时她的威尼斯玻璃手镯,从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落下来,在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撞个粉碎。在那瞬间,他好像觉得有什么很……本来很完整的什么被弄碎了。

      自己一向的识人之明从认识她那一刻起好像就从来完全没起过作用一般。其实他也从来不相信父亲会那样对待他的。他不喜欢梵清,但是那撞碎掉的手镯却让他觉得好像什么很美丽的东西被弄碎了。为什么当初会娶她?

      就像他当初本可以动用ÉCLAIR的力量证明那个遗嘱条文的不合法的。但为什么没有?却要大费周章地设计这么一出戏?

      不知道……

      只还意外记得第一次见到梵清的情景,

      那是五年前,拉斯维加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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