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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博雅老宁 老宁是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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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喜欢徒步,颜路镇的青石板路上遗留着傍晚的霞光,余晖稍微尚在淡淡地覆盖着雕花的琉璃瓦檐,空气里还散着桃花的味道。博雅轻轻地缓步而行,路上看到一个穿着一身奇怪制服的人,匆匆往前走,距离甲午战争已经过去年余,也许是吃了日本人的坚船大炮的亏,听说,朝廷要把师塾改成学堂,引进洋人的西学。
博雅抬头看看天,天空泛着鲤鱼红,日头缓缓沉入了西边,是不是要变天了?
三叔还在的时候就和他说过,甲午战争失败在于朝廷侵吞军饷,国难危急,朝廷却还在歌舞升平,泱泱大国何时成了小小岛国的砧上鱼肉?
博雅脑海里浮现出三叔激愤的神情,到底是亲人,博雅能理解他三叔。
颜路镇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博雅没有见到,但是他见到一个人就相当于认识了外面的世界,甚至比之外面的世界更吸引他。
这个人是老宁。
穿过颜路镇的青石路,走过月石桥,踏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都是柔软的小草,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博雅再往前走,他的身影淹没在了一片桃林里,桃花吐蕊,格外醒目,此刻暗色里也似乎沉睡了,博雅的脚步宛如闯入了他们宁静的天地,枝丫抖落下了一层花瓣,像花雨。
博雅闻着熟悉的花香,倘若是有人在此隐居也算得上是世外桃源,可惜博雅还是往前走,桃林渐渐不见了,隐没在博雅身后的是一丛丛长长的蒿草,几乎把博雅没顶了,博雅看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春日沉沉,微有凉意,博雅拉了拉自己衣襟上的夹袄,待他穿过长长的蒿草,他已经有点远离颜路镇了,眼前是一栋有些陈旧的旧式老屋,屋子虽陈旧,但看得出历经岁月仍然是青瓦白墙,屋后是一小溪,屋旁有几株竹子,竹子旁有一片菜畦,屋子里透出亮光,有个人蹲在菜畦旁整理松土的工作,博雅向他打招呼,这人是老宁的管家,也是个忠实的老仆姓周。
老周,天暗了,明日再松土也不迟,仔细熬坏了眼睛,你也累着不是。
老周欢喜地转过身,佝偻着腰背,不累,博雅少爷今儿来早了,宁哥儿还未归来,您进屋,一会我给您沏茶。
博雅进屋。
老周提着一个木桶绕过了屋子的后院,博雅这时已经进屋了。屋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醒目的是屋子里的大书柜,大书柜对过去是一张檀木书桌,书桌是祖上留下来的,还带着古香气息扑面而来。也是有了年头了。
书桌旁还有一张摇椅,摇椅是老太爷那种躺椅,椅子的缝线之处已经断裂开了几处,显出了时光年久。
老宁常常坐在这张椅子上和他讨论各种话题,有时他们常常讨论到深夜,也有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对了,他们也会在深夜里喝点小酒,老周会为他们炒上几个家常的小菜。他们常喝到深夜,话题也是很繁杂,有生活的也有对这个世道进行评论的,有时他们也会聊到人生聊到女人,老宁对于世道的洞明的观点常令人拍案而起,但是也有一种惋惜之感,老宁要是为官仕途也是可以有一番作为的,但是他年少时随他的伯父到南洋去过一趟,后来又随着伯父辗转到了一个叫做大不列颠的国家,他博学多闻,眼界过宽,奔着回国想建功立业,不巧偏偏他染上了肺疾,中医看了好几个不见效,后来去大不列颠治疗,回来后就躲在了祖上留下的这栋老宅里不愿再出仕,但是自从甲午战争之后,老宁出远门的时间越来越频繁了,连博雅也只能在夜里等他归来。
博雅是个接受传统教育的世家子弟,家族里有谣传他不是自己父亲的亲生儿子,他的母亲身份低微,但是这些也只是他小时候听来的,在颜家,他还是很体面的长房长孙。
他原本的生活极端平静,遇到老宁之后,博雅的世界一下子就全新打开了,他三叔也是个喜欢打破常规的人,博雅在旧式和新式里有自己的想法,对于人生的看法不再局限于在颜路镇这个世外桃源里,但是博雅明显可以感到再世外之处总有被打破的一天,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老宁还没有回来,博雅看看自己的怀表,已经是辰时三刻了,他想自己还想着回去见梅心。
博雅无聊地站在书架旁,老宁的书架上有很多书,从庄子孟子到百草杂书,甚至还有一本《金刚经》,博雅指导最近老宁在研究《易经》,但是没有想到老宁开始沉迷进佛学里,博雅倒不希望老宁这样,这样的老宁会不会开始笃信佛家的义理呢?这个思想会不会影响他对于这个世道的看法?
博雅想着老宁常常一个人孤独地在屋子里看着佛经,他硕大的脑袋里总是装着很多的不可思议。因为当年的肺病给他留下了后遗症,现在他还常常在夜里咳嗽,老周说他真希望宁哥儿可以早日成亲也好了了当年宁太爷的心愿。
博雅也是这样认为。老宁一个人太久了。
月色升起,有点朦胧的光。
老宁就是踏着月色归来的。他归来的时候,先在门外踏踏自己的鞋子,是想把尘土抖掉之故,他知道老周会因为他的脚上的泥土粘了地板,又要唠叨他几句,但是这些年,老周被有点微微驼了,他也变得沉默起来,但是老宁抖鞋子泥土的习惯还保持着,他对老周就像对待亲人一样,不像增加他的工作量了。
他进屋的时候就知道博雅来了。
他看到博雅的高达身影站在他书柜前,一如往日打量着他的书籍。
老宁的原来身板也是高大健硕的,肺痨拖垮了他,他虽不如当初年少时健朗,但是他还是坚持每天打太极拳,他的这个习惯一直在保持,他一直挂在嘴边的是自己家老祖宗的东西是可以经得起时间的打磨的,只是需要常年的坚持才可见效,就像针灸中医,老宁醉心于古老的技艺和文化,虽然游历多国,但是这并没有能消除他宁家的家训:归根。
他一进来就坐在了老太爷的摇椅上,老周已经从门外端进来了夜里用的几个小炒,还有一壶酒。
老宁知道博雅酒量浅,便也不逼迫他饮。
老宁在摇椅上陷入沉思,他从进来到现在也没有和博雅说话,博雅也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是一种默契熟悉的朋友模式,博雅翻着手中的书,看着老宁,老宁显得有点烦躁,摇椅在他的重量里发出古老的“咿呀”呻吟,他换了一个坐姿,用一只手拖着自己的腮,也没有抬头,他的头发有点凌乱,衣服也有了很杂乱地褶皱了,右脚上的鞋子前边也露出了一个脚趾头,看来这个屋子真的需要一个女主人了。
我需要钱。
老宁终于抬起头看着博雅。
他的眼神疲倦而凝重。
博雅道,我前段日子刚给你送来五千两银子,还不够吗?
怎么够呢?还有那么多需要安置的老人和孩子,还有一些伤员,他们都需要昂贵的盘尼西林,这些东西都太珍贵了太值钱。
老宁这时站起来。搓着手有些激动,在屋子里踱步。
博雅第一次看到老宁这么较真问他要钱。
我可以想办法凑钱,倒是得等等。
等不了了,我半个月后就要走了。
那么快?去哪?博雅几乎是诧异地惊叫问道。
老宁没有说话,招呼博雅坐下来,两人开始吃着老周的小炒。
老宁心思似乎很重,一直在不断重复,不能再等了,在等就救不了他们了。
他们是谁?
博雅好奇地问。
老宁放下了筷子,他的眼睛忽然闪着亮光,很神秘的亮光,博雅被他的光镇住了,你知道咱们快没有皇帝了。
博雅吓了老大一跳,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听不太明白。
你三叔去日本是对的。
博雅倒抽一口冷气。
改朝换代这事儿可不能乱说。
老宁冷笑,这个世道你还没有看透?
博雅不知道该如何搭腔。
是啊,在颜路镇,你看不清世道变迁,但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博雅道,我不太懂这些,但是自从二叔在战事中就义之后,这个世道就不太平了。
世道向来是不太平的,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颜家有钱,我们祖上也曾风光过,毕竟到我这一代就只剩下这栋祖屋和门外的田产,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可以去帮助一些需要的人。博雅,我需要钱,你能尽快帮我凑齐吗?
博雅点点头,对于老宁的要求,他没有犹豫。
朝廷要办新式学堂,我想我应该在教育这个事上尽一份力。
两人又喝了但小酒,微微有了点醉意,老宁忽然问道,你说的那个梅心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博雅从醉意里笑起来,也难怪老宁会提起梅心。博雅这段时间在老宁面前说起梅心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她,说不清。她看起来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也很神秘。她是跟着我姨妈来颜路镇的,她说她家在杭州一带也是个书香之家,但是我太爷着人去打听,说是并没有这个世家,但是也不好把一个大家闺秀似的女子赶走吧,你不知道她笑起来有多美?
对啊,她的嘴角边有一颗淡淡的美人痣对吧?
老宁也笑起来了,显然博雅是爱上了梅心,只是他没有察觉。老宁曾经也有过爱情,那时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也几乎是把爱恋这个事当成人生中的大事来对待的。
时光把他的心沉淀了。
他很羡慕博雅的年少勃发,也为他的少年隐秘而欢愉。
其实老宁并不算老,他硕大的脑袋里总是藏着很多见识隐秘,他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如果不算他的拉渣胡子,和不修边幅的褂子,他应该也算得上是个儒雅的年轻学士。
听到博雅谈论梅心,他不知怎地就留心起来了。
博雅早归自然就成了老宁这里的稀罕事了。
以往,老宁总是在深夜里回家,甚至更晚的时候,在颜路镇,博雅不必担心安全的问题,
博雅回来的时候,颜家在玩牌骨。
博雅看到我在牌桌前咬着自己的发梢,我的这个小动作很是博雅曾说很迷人。博雅看着我就笑起来,他说我的左边脸上有个小小的酒窝,有着江南女子的特质。
博雅走过去就坐在了我身边的椅子上,心安理得地靠近我,我有点局促起来,在这个时代里他如此接近我倒让我不由紧张起来,尤其是他的呼吸就在我的发丝间游走,我的胸膛的呼吸也开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