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浅萌》极渡

4、曲流觞初会凤九城 黎熙星君和

　　智伯这一走，厨神殿外就只剩下黎熙一个人在傻站着了。
　　一座焦黑的如同废墟的宫殿，一个孤零零的人，如此情景，充斥着一股悲伤的凄凉感，委实悲凉了点。
　　鉴于悲凉不是自己一惯的画风，黎熙就想打破这种情景。不过尴尬的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打破。因为此时此刻，他除了和面前这座焦黑的宫殿大眼瞪小眼外，实在没有什么事做了。
　　本着没事做就制造事做的觉悟，黎熙开始发挥他深藏不露的黑暗属性——记仇。平时那些得罪了他可他没有在意的事情，此刻被他一一回想着。
　　当一个人真心无聊时，他是不会为找不到一个让自己不无聊的借口而苦恼的。黎熙再次证明了这句话，在短暂的思考后，他想起在瑶池宴会上无意听到的某一句话——“……黎熙星君也是可怜，成神那么久了，却连天界都没有逛完过……”……“呵，没逛完？”他心中不屑的一笑，“说他连天界都没有逛完过的人，睁大狗眼给他看清楚吧！他现在就证明给他们看！”想着，他迈开了步伐向着一个方向走去，他现在就去把天界逛完！就这样，黎熙因为一腔在无聊中诞生的傲娇，义无反顾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路痴症是没有药治的，而作为路痴症晚期患者，离开了厨神殿，黎熙绝对不可能再回来。
　　关于天界，黎熙在做人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关于它的种种传说。天界，又称九重天阙，是六界中最美丽、祥和的地方。那里有玉树琼枝，桂殿兰宫，那里有白鹤悠翔，弦乐飘渺，那里神风朴素，众神团结。
　　然而如果是让现在的黎熙来评价一下那些传言的话，他就只会说一句话:信鬼都别信这个！都是骗小孩子的！信了你就输了！
　　黎熙的这个想法，饱含着他血与泪的主观意识，其实就算凡界传说中的天界和真实的天界很不一样，但总得来说，有一点是不变的——天界很大，云很多，看不见百米以外的东西，路很多，且没有路标，宫殿很多，但长得都差不多。
　　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一点的黎熙，不一会儿就为他的傲娇付出了代价。
　　不一会儿，黎熙想要走遍天界的伟大梦想就终止了，此刻他站在一个精致的小亭子里——这是他第四次走到这个地方。亭外是四条精致的白石小径，条条都通向白雾朦胧，玉树遮掩的远方。
　　然而对现在的黎熙来说，远方代表着未知，而未知，代表着更远的远方。
　　黎熙凝神看着其中一条小径，眼神一派认真，仿佛是在欣赏小径的景色一样。看了半晌，他无奈的一叹，这到底是哪里啊？此时，他才无可奈何，满心悲痛的接受现实，在他的心里发出了一声满含一名路痴血泪的呐喊:“天啊！迷路了！”
　　他静静地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等死不如找死，也许运气好走对路的想法，随便选择了一条小径就走了上去。
　　走了没一会儿，黎熙就对于这次选择做出了客观评价:想法是勇敢的，觉悟是伟大的，路却是错的。
　　小径四周越来越幽静的景色让黎熙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他真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会走到天涯海角去，到时候智伯都拯救不了他了。终于，事实证明这条路不通往天涯海角，因为小径到了尽头——一扇白玉拱门静静地立在小径尽头。
　　黎熙脸色一挎，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虽然他的运气不好，四条小径，四分之一的概率他都错了，但是还好，还在天界。想着，他不禁打量起了拱门，毕竟是他人生无数次失败中的一次，还是要好好记住的！
　　白玉石搭建的拱门，没有仔细的雕刻，有一股大巧不工的古朴之感。不过这拱门看上去却有些古老沧桑，上面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细小的裂缝。
　　黎熙不禁心生不解，没道理啊，那些追求某种极致的美丽的天神怎么会放任这种东西在天界存在？那些人可是连他都无法接受啊！一时间，他心里升起了一股挫败感，那些天神连这种存在都可以接受却无法接受他吗？
　　“铮……铮……”一股剑鸣声在黎熙耳边若有若无的响起。
　　黎熙的心思瞬间被剑鸣声吸引了，他寻声望去，发现那剑鸣声竟是从拱门内传出来的。他心中一喜，有声音应该会有人吧！有人的话就代表可以问路了！可以出去了！
　　抱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想法，黎熙踏进了拱门。
　　一进入拱门，入目的就是遮天蔽日的绿色植被，植被中间有一条只能容一只脚踩踏的蜿蜒小径。当真是曲径通幽，不过这幽是幽冥的幽，因为真的太幽暗了，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在这种环境下，若有若无的剑鸣声诡异感陡增。黎熙犹豫了一下，迫于自己迷路的现实，还是壮着胆子沿着曲径走向园子深处。这种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黎熙警惕的小径上走着，奈何小径曲折而且还长，他在走了一段距离后，见没有什么异常，心也慢慢放松了，也有心情去打量四周的景色了，粗壮的藤蔓盘枝错节，厚实的墨绿色叶子遮天蔽日，他心中的唏嘘更加多了，他是真没有想到，天界竟然还有这样的园子，这植被长得，不会太随心所欲了吗？
　　“铮……铮……”清脆的剑鸣声越来越清晰了。
　　终于，黎熙走到了尽头。
　　他面前是一堵树枝横斜组成的树墙。厚绿的叶子把树枝后的情景遮的严严实实的。而声音就是从后面传出来的。
　　黎熙构思了一下等会儿要说什么，不过想到这里的环境，他压抑下了自己的呼吸——先看看再说！他轻手轻脚的走近树枝，小心翼翼的拨开了树叶，此时此刻，他油然而生一股做贼心虚的感觉。只把树叶拨开了一个小缝，可是透过缝隙看到的情景，却让他一愣。
　　树叶后是一个山崖，乱石奇峻，上面竟还零零落落的生长了几棵苍翠的树木，崖下一潭清泉，泉面上白雾飘渺，朦朦胧胧，树影把白雾染出暗色，光影交错，如同正氤氲着一个梦境。泉中心有一块方形青石，一个身着黑金衣袍的人正坐在上面，那人背对着他 ，黑色的头发如同瀑布一般垂着，发梢触到水里，漂浮在水面，被白雾流拂着，显着如墨玉般的光泽。
　　此情此景，大概就是《道经》中的天人合一了。
　　黎熙看着在白雾中静坐的纤瘦的黑色身影，心下好奇，他条件反射地想起以前看过的民间话本，按照话本的一般套路，泉中的人要是转身，要么是倾国倾城，要么是满脸麻子。他想了想，觉得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些。他眼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心中满含期待，希望那人可以转过身来，之前的警惕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泉上的人似乎听到了黎熙的心声一样，慢慢的转了头……
　　黎熙见状，急忙往后退了小步，唯恐被那人看见，开玩笑，以他现在在天界众神心中的形象，要是再被发现偷窥，这天界他怕是就呆不下了。他透过细缝看着泉上的人，在看清那人的样子后，他心中一叹:“果然是前者！”
　　那人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倒是配得上风华绝代四字。特别是那一双红色的眼睛，如血一般艳丽，有一种罪恶的美感，充满了诱惑力，只看一眼，魂已失一半。
　　黎熙看了那双眼睛，不由得又是一叹，叹他运气果然不好，迷个路都可以遇见这种人物。血眸，那可是魔域皇族的标志啊！
　　“来了的话，就进来吧。”那人缓缓开口说，声音磁性沙哑，透着一股温和，倒是极让人喜欢的。
　　黎熙站在原地，只思考了一秒钟，就伸手拨开了树枝。这里是天界，他是天神，他根本没有必要走。
　　凤九城看着拨开树枝，站在一遍枝叶疏影里的男子，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微挑的眼角处的几分邪魅风采更加风情万种了，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人会真的出来。
　　黎熙走到了泉边，这时他才彻底的看清——“铮铮”的剑鸣声原来是从那人怀里的一把赤红长剑上发出来的。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血色的剑呢，而且即使是他的眼里，都看不出那剑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不过光是看着那剑，就可以感受到一股冷气和煞气。
　　“倒是没有想到，原来天界还关了一位魔域的人。”黎熙脸上是从容淡定的微笑，语气随意，不过他心里却暗暗警惕起来，开玩笑，魔域魔族，那可是六界公认的战斗民族，说砍人就砍人，性情暴燥，偏偏武力值高，他可没有自大到去轻视一位魔域皇族。
　　“我认识你，”凤九城没有接黎熙的话，反而一脸认真地说道，他看着黎熙黑色的眼，“黎熙。”这声黎熙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不似平常的人与人之间的普通称呼，倒更像是恋人之间的低语呢喃。
　　黎熙一听，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第二反应是自己幻听了，第三反应还是自己幻听了。他一定是听错了吧，先不说那个魔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单是这语气就已经让人无法平静了啊！黎熙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平静，要理智，所以他平静加理智加疑惑的问“我们见过面吗？”
　　这已经是他从修神殿出来以后，第三次从别人那里感受到莫名其妙的情绪了，前两次是楼煜和符离，这次是面前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魔。不过不同的是，楼煜符离对他是敌意，而面前这个魔对他，似乎是善意……但就是这一点才让黎熙更加不解了，同为天神的同僚不待见他，一个魔竟然对他释放出善意。他都有些怀疑了，他到底是神还是魔？如果不是黎熙还有最基本的智商在，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失忆了，忘掉了什么事情。
　　“你是人间飞升的吧？那你听过一句话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凤九城微笑着回答道，他声音清朗温柔，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似乎是真的因为故人相逢而开心。
　　“哦~”黎熙拉长了声音，冷静地作出判断，“就是不认识了！”
　　凤九城看着黎熙，笑而不语。
　　黎熙被凤九城这么看着，不禁心里有些发毛，他轻咳了一声，以显得他的话语的严肃性，他再次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他的故作姿态，本意是想让自己有点气势，可惜他面前的人，是凤九城，风华冠绝的妖孽，一举一动，气质天成。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凤九城不答反问。
　　黎熙果断的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因为你啊。”凤九城说道，他浅浅笑着，狭长的红眸微微阖着，眼睛里面荡漾着金色的光芒残影，无端的连他眼角眉梢的邪魅都染上了一股温和。
　　黎熙一脸茫然，话说回来，我们认识吗？
　　“我本该是被关在修神殿的，但是因为修神殿里有一个你，所以我就被关在这里了……”
　　黎熙闻言，微不可查的抽了抽嘴角，哦，原来如此，他竟不知道，原来他就是被关也会给别人造成困扰！他想着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色，不禁在心里萌生了一丝愧疚，修神殿再差，可是也比这儿好了不知多少倍啊！
　　凤九城似可看透黎熙的想法一般，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渐渐大了。他问:“怎么样，作为补偿，要不要和我做朋友试试？”
　　黎熙一愣，似乎在思考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一脸怀疑的看着凤九城，忍不住问道:“你一个魔，干嘛要和我做朋友？”魔不是一向傲娇吗？怎么可能忍受朋友这种东西的存在？难道是面前的魔孤独怕了？
　　“因为我喜欢你。”凤九城回答的倒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赤色的眼眸倒映着黎熙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再认真不过了。
　　黎熙差点一口老血哽在喉咙，纵观他在天界的两千年，朋友没有一个，仇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明显的注孤生的命，现在突然冒出一个魔来，又要和他做朋友，又一脸认真的说喜欢他，是他不正常，还是这个世界不正常？黎熙自我安慰道“……这个喜欢，应该是朋友间的喜欢……吧……一定是……”
　　“很喜欢！”凤九城又信誓旦旦的补充了一句。
　　“……”我刚刚想的是什么？……朋友间的喜欢？应该……是吧……吧……朋友……
　　见黎熙不说话，凤九城以为黎熙理解了他的意思，便也没再说话。
　　气氛突然安静了。安静了也好，黎熙心想，见面不过几分钟，他就差点被面前的魔弄出心魔，他需要静静。
　　静默了一会儿后，凤九城见黎熙一直都是一个表情的站立着，动也不动，便主动打破安静，问道:“曲流觞在偏远之处，星君怎么会到这里来？”
　　黎熙从凤九城刚才给他的冲击中回神，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和凤九城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不过这不对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听了凤九城的疑问，他犹豫了一瞬，说实话了。他本就不是一个拘谨的人，况且凤九城对他并无恶意，他想了想，索性回答道:“因为我目前无处可去，所以只好闲逛，不小心逛到这里来了。然后觉得这路，怕是天界刚修的吧，以前没见过，就来了。”若是别人，要说出这么一番话，黎熙可能还要思量一会儿，可是他面前的是一个被囚禁的魔，那么他自然就没有顾虑了！
　　“因为刚修，所以迷路了，是吧？”凤九城问道，他的语气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黎熙心下一愣，是他表达的太明显了吗？怎么这魔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不科学啊！
　　“我可以帮你。”凤九城一脸认真的又说了一句。
　　黎熙连忙说道:“这倒不用……”他堂堂天神，又怎需要一个魔去替帮他，这要是传出去，他也就不用混了！况且凤九城是被囚的魔，走出这个地方都是问题，更别说帮他了！虽然后一个原因才是主要原因……
　　“还不知阁下叫什么名字？”黎熙又发挥他的擅长，转移话题，毕竟人家是好意，他也不能太绝了，而且他现在对面前的魔的名号是真的有了几分好奇。
　　“凤九城。”
　　黎熙一笑，“真是个霸气的名字，很配你！”这夸奖绝对是真心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你的名字，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凤九城又一次问了之前的话题，似乎一定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黎熙无语，真不知道他在执着些什么，不过他不想和凤九城纠缠，随意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不过内心……
　　凤九城见黎熙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过也多了一丝黎熙没有注意到的幽深，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怀里不知何时已停止鸣叫的长剑，似乎是在安抚什么，动作温柔缠绵，仿佛是在抚摸着情人的脸庞。
　　黎熙，我们之间，何止是犹如故人归啊，是我在等你啊……
　　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