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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狂鬼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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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行历一千零二十七年,百里帝国于此年陨落。
北玄武、南朱雀、西白虎、东青龙,中央麒麟、黄龙、腾蛇全数随着帝国而亡。
千百灵兽仰头发出悲鸣,各个隐藏于大地之下、天空之上,不再出现在人间;繁木不再苍翠,百花绽放出的色彩仅剩白,天空散发着灰败的气息。
这由神兽和二十八星宿守护的帝国从此仅留于历史。
而原本在百里之后建立的陈氏大国也因没有神兽庇佑很快就遭到频繁的灾患而迅速灭亡。
陆续出现的国家也都因为敌不过各类天灾而毁灭。
久而久之,大陆千年不再出现任何国家。
「……但这一切从新回到了当初。」
握着笔墨的柔软小手突兀的停在一方,墨汁晕开在纸面上将下方原已写下的头一笔给模糊了。
放置在桌上是长到看不见卷末的卷轴,一半写满了字,另一半空白着等待某人的书写无止尽的延伸了出去。
那人抿起嘴,沉默了会便放下了执笔的手,接着她站了起来身形俨然是个未满十岁女孩的样貌,仅到肩头的齐发是和墨色完全相反的银白,这般反差的让她稚嫩的脸庞带了点难以形容的冷然。
「百里毁灭是天地间已既定之事,而有人将这条路牵了出来。」
她轻声的念着,接着往卷轴写满字的另一端走去。
沙沙沙的走步声回荡在空气中,烛光与角落的黑暗融在一起,四周昏暗的让人看不清。
煤油的味道散在身边,最终走到了卷轴的一处,干燥而起皮的嘴缓缓地松开,她从袖中拿出了另一支墨笔,笔端上面的墨汁似乎永远都不会干,湿润的在那儿。她思考了下,便将手一抬,五指向外一推,密麻的字行间瞬间空出了新的书写空间。
淡淡的眼眸垂视着泛黄的纸面──起手,写下了新的一笔。
「宿行历一千年,百里帝国的转捩点……」
百里是另辟新路走向鼎盛?还是遵循着命运走向灭亡?
是胜是败,一切都是重新洗牌后的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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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睁开眼睛,冷汗从脸旁滑落,张澜大口的喘着气,明明眼睛还未聚焦、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却是固执的睁大着眼,身边似乎有人在晃动着,耳鸣声嗡嗡的作响,他艰难的往床边看去。
「将军醒了!快去叫军医!」
一直伴在张澜身边的小兵惊喜的向外吼叫,瞬间外头爆出了欢呼声,站在外头等待许久的士兵们脸上喜意满溢着。
张澜耳边的尖锐声已渐消退,但眼睛还是有些模糊不清,他正想伸手去揉眼时被一旁的小兵紧张的捉住了手。
他急道:「将军不可呀!军医说这眼睛是好不容易保下来的!」
张澜听见小兵的话愣了下,他再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只有右眼看的见,另一只眼被纱布厚厚的盖住隐隐作痛。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张澜看着眼前异常熟悉的小兵面孔,皱起了眉。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兵明显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张澜的表情,确定对方是正常的才回道:「回将军,小的叫做陈川。」
陈川?
陈川是张澜早期在战场上奔腾身边最为得力的助手,但出身未捷早死在征战上,他的遗体还是张澜拼死拖回来的……但现在好端端站在张澜面前的又是谁?怎会如此的相像?
张澜对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感到违和感。
照理讲他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受到皇上的传唤正进入皇宫,张澜还记得他在皇宫中受到了小人的埋伏,受了重伤……
不、不对,并不是受了重伤,而是直接死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能深切的感受到身体逐渐僵硬的感觉,一个人死在深幽的皇宫中,最后陪上路的只有寂静的黑暗。
而现在他却好好的躺在将军棚中,脸上受的伤明明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却像是才刚发生,他还记得那年他因疯狂闯入敌军,不顾一切斩了声名高望的敌将头驴,一杀成名,被众兵称谓狂鬼将军。
这是他人生中最耀眼,也是让他最为崩溃的一年。
因为在这年他终于发现自己回不到故乡,但却又不是所谓的归处、出生地,而是──现代都市。
是的,张澜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寻得目标而这世界努力生存,一路浑浑噩噩的找着回家的方法。
然而支撑着他打滚沙场的信念却在这一年崩毁,他得知自己所寻的方法根本无用,这多年来的努力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完全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想离开、想回家,可却是残忍的被锁在这异世中。
所以得知真相的他抓狂了,那一场战役并不是他勇猛无惧,而是他根本失心疯,失去控制。
在他脸上那条从眉骨垂直向下到脸颊的骇人疤痕,就足够代表他当时的疯狂。
不过现在在他脸上的不是熟悉的疤痕,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包裹住的伤口……张澜皱起了眉,他唤了声陈川。
「拿镜子过来。」
「是。」
陈川快速的将一面铜镜摆放在张澜的床边,张澜看着那面黄澄的镜子使力撑起自己,推开陈川想要帮忙的手,他用着因重伤而微抖着的手,解开了脸上的绷带。
「将军……」陈川站在一旁想要阻止,但张澜一瞪他就不敢多吐一句话。
沙沙的软布落下声,失去压力的伤口瞬间渗出了血珠,张澜仔细的看着镜面里脸,和他记忆里沧桑、布满大小伤疤的脸不同,虽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但除去那条伤口外,原本英俊的脸庞还是能视得的。
「天……」
张澜抚着那条伤口,眼睛忍不住闭了起来,即便心中已经做了判断,但真正看见一张自己年轻时的面孔,那种惊骇顿时让他接受不了。
张澜想,上天真是残忍,给了他重生,却是得到原本就不想要的人生。
脸上不堪负重缓慢滑下的血滴就像是张澜早就流不出的泪。
张澜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陈川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见张澜醒来便和他开始说明战役后军中的大小事和皇上调动的人事。
张澜听着,还不时的问些问题。现在他已经接受了重生的事实,为了让自己不要走回上辈子的悲惨收尾,这次他决定从一开始就改变些东西。
他需要确定如今所发生的事情,好用来对比他以前的记忆,这样他才能举步走向另一条理想中的道路。
陈川条理的说道:「四方神兽如今一死一伤一叛逃,仅剩的只有南方的朱雀。」
张澜嗯了一声,脸上凝重了起来。
百里帝国的衰亡,他没记错的话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从创立时就跟这些神话中的神物共同存亡的百里帝国,二十八星宿的守护灵幻化成人形,明处、暗处分布在四周保卫着帝国。
麒麟、腾蛇、青龙,中央的神兽每一代只会出现一位并且成为帝王。
每一只神兽出现所带来的统治都有着不一样的盛世,麒麟是天下太平、腾蛇是扩大版图、青龙是人文鼎盛。
守护帝国的四方神兽们,他们也能够幻化成人形并且拥有高等的智慧操兵上战,与士兵共同守住百里广阔的边疆。
聪慧而效忠于中央这一代的的帝王──麒麟。
但意外就从这里开始了,本该是太平天下的麒麟却不知为何近年时常遭受外族的入侵,边疆战事频繁不断,虽不致于民不聊生,但却也是帝国不再鼎盛的一个起点。
而就这样勉强坚持了两年,百里终于遭受到了创国以来最重大的打击──守护帝国最坚固的神兽防护网,破碎了。
北方玄武遭到重伤、西方白虎叛逃、东方青龙陨落。
仅剩南方的朱雀无事,如今她一人顶着另外三人的压力忙碌着,一边抽出人力为现今战况最紧急的地方送上马匹与物资。而因为失去了神兽的庇佑,边疆一度混乱,最后还是由中央麒麟选出适合的人选来承袭神兽的神力,作为人柱稳住边疆。
上辈子,张澜就是被皇帝亲自选来当只剩一口气的玄武的人柱,当时他是将军中背景最干净的一个,而且年轻、武力强大,又刚好活跃于北方边疆,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个名额就给了张澜。
他得到了力量却失去了自由进出北方边疆的自由,但这对张澜没有什么差别,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要离开那里的意思,这个世界他没有想要探索的欲望,失去了回去现代的这个目标,对于其他的一切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奔波在战场上也只是他另外一种活下去的依靠。
但他没想到自己最后却是惨死在了皇宫中,原本他还以为自己会战死在沙场上,不论是光荣还是落魄,都该死在那儿,现在想想,上辈子自己死的那样凄惨倒是完全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设想中。
不过现在的张澜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张澜了,他经历了更多的东西,虽然对这个玄幻的世界还是有些牴触,但对于自己身边的人却是多了一份心。
「将军……?」许久没有听到回应,陈川放下手中的简报,看着明显走神的张澜忍不住叫了声。
「什么?」张澜很快就回过神,「……抱歉,刚刚在想事情,你继续说。」
陈川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不满,他继续接着方才的话:「因为边疆还未稳定的关系,李帅被调动到西方,皇上那边似乎想要将二皇子调来这边……历练。 」
陈川想了一个比较好的形容词来比喻皇上所下的指令。皇子哪个不是天之娇子,受到一点伤害皇上就会怪罪下来,来到打打杀杀的军中就是个麻烦,还不要说这个二皇子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块心头肉。
另外两块一个是当今皇后,另一个是当今太子。
虽说现在帝国纷乱,可将堂堂一个皇子丢到北方风雪荒地之中,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不要紧,听说二皇子在战术上挺有造诣,剑术也不错,来这里给那些老不死的一些冲击也是不错。」
陈川闻言低声笑了,随后轻咳了下端正自己的态度道:「将军倒是不在意。」
张澜挑起了自己没被纱布盖住的眉笑说:「要是不在意的话我也不会先打听一下二皇子的为人了。」
点着头回应道:「也是。」
又过了会,陈川见自己没有什么还需要报告的,便先行退下,在出帐棚前同时还叮咛着张澜要多休息。
「行了,谢陈老爹的关心。」张澜半躺在床上,难得对陈川的开了句玩笑话。
陈川在帐口足足愣了三秒,才猛然望了过去确定刚才自己是否听错,却见张澜脸上是久违的放松神态,他又停滞了三秒接着微叹了口气,无奈的瞥了一眼对方,懒得再跟对方多说话,脚一抬,完全不留念的出去了。
「好好休息,你这个不知节制的武痴。」伴随着飘进帐棚内的雪花,陈川带着叹息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张澜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接着重新拿起了墨笔,在报告书上继续书写。
餐风啮齿,北方天气总是一片银白,枯枝上布满了根根冰柱,驻扎的基地是这里唯一温暖的地方。
「将军,您不进去吗?」
张澜看着缠绕绷带的右手,有些失神的抬起头:「你说什么?」
陈川身上还穿着戎装,他摇摇头表示没事,一手将张澜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些,白狐绒的大领衬着张澜更加苍白的脸。张澜冷俊的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先去忙吧。」
陈川踌躇了一下,他实在是怕张澜就这样在寒风中发呆着凉,但说要留下又怕对方反感,张澜看了他一眼又道:「没事,我等下就进去了。」
陈川无法,只好应个是回去营中。
张澜坐在离军营不远的大石头上,细雪累积在墨黑的发丝上,缠在左眼的绷带散发出浓厚的药味,张澜在那儿坐了会才缓缓起身。
但他没有往军营的方向走去,反是另外一处,那是一座破败的凉亭,很久以前在这附近还有村庄,但战乱四起,没过多久因为外族的入侵,家破人亡,这处便成了废墟。张澜将披风拉紧,深吐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飘散,他靠在退色的红木柱旁,闭上了眼睛。
「该做决定了……」
既然自己重来了这一世,那么必定是要避开之前的惨剧。其实这种事情不太需要思考,无论如何他都会想尽办法让自己身边的人活下去,既然他清醒了,知道自己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就不能再次的辜负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士兵。
张澜的一生或许可说是风光,但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场只在乎自己的独角戏。
所以他要踏出第一步,从这个时候,在一切都还能控制的现在改变。
「这不是顶顶大名的狂鬼将军?怎么在我的眼中看起来就像个柔弱的书生。」
身后一道戏谑的声响传了过来,张澜带血丝的右眼望了过去,来者一头白发,他手中握着不分季节都会带在身上的白骨扇,不知是什么骨作成的扇啪刷地一声在雪白的寒冷世界里打开,一扇张开,扇面梅花印画遮住了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脸庞。
张澜闻见来者苍白的唇角隐晦的泄出了一丝的笑意。
来了,他的第一个转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