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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毛镇(一) 兄弟三人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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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缘深,前面就是毛镇了!” 破念指着前面的小镇,心里期待却又胆怯。
“三哥,毛镇这里还真是清幽、安静。怪不得当年师父能云游此地,才有机会把你接到寺里去。”
勿止在后面拍了拍缘深,给缘深使了个眼色。
“破念,那我们先去你家看看吧!”
破念走过那条安安静静的街道,傍晚的时候,街上的小摊都收起来了。他还隐约记得,小时候,吃完早饭总是吵着和娘一起上这条街来买菜,然后在那些小摊上看到什么好吃的都要要一点。娘并不总是满足他,他就眼巴巴地望着小摊,然后小手被娘拉着走。
“前面那个毛府,就是我家。”
“你家看着还可气派啊!三哥,这下我们去找师父的计划肯定就有找落了。”
破念轻轻敲着朱红色的门,有气无力。他明明记得,他走的时候,这大门的颜色还是深青色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开了门。
“你是?找谁啊?”
“炳叔,是我,纬言。”
“纬言!”那老头稍稍往后退了一下,借着黯淡的天色端详着破念,眼睛里闪着泪。
“真是你啊!纬言!老爷和夫人知道了得多开心呐!”
“老爷!夫人!纬言回来了!”
炳叔转身朝正堂的方向边跑边喊。破念几个跟着进了屋去。
正堂的屋里各种摆饰,字画、花瓶、还有看着亮堂的座椅,两边是淡紫色的珠帘通向别屋。毛老爷和毛夫人坐在正中间的两把椅子上。
破念刚踏进屋里,毛夫人就站了起来。
她盯着破念,没多久眼里就滚出了泪珠儿,然后顺着还算容光的面颊流淌下来。
毛夫人和破念一块走向对方,毛夫人伸手拉着破念的手臂。
“纬言!纬言!是你吗!真是你吗!”那些个字都在哭腔里颤抖。
破念也忍不住了,眼眶里打转着泪儿。
“是我,纬言。”
毛夫人一下子搂住破念,“我的儿啊!”毛夫人放肆得哭着,伴着一声声的“儿啊!”“儿啊!”……
勿止和缘深面色沉重又伤感。他们没见过如此感人的场景,也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感情。
毛老爷这才慢慢起身,眼睛红红的,伸手抚摸着毛夫人的背,“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也别尽着哭,孩子走到这儿肯定也累了,正好天色也晚了,不如安排他们下去歇息吧。”
“你瞧我,光顾着自己了。纬言,你累了吧!娘带你去房间好不好,这些年娘一直给你留着房间呢!”
“谢谢娘!这两位是我的师兄弟,勿止和缘深,给他们也安排住处吧。”
“那是自然,炳叔早都安排好了。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纬言了。”
“毛夫人客气了,是我们多谢毛夫人款待。”
炳叔把勿止和缘深带去了客房,毛夫人则领着破念去了另一处房间。
“儿啊!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毛夫人两只手掺着破念的手,生怕他下一秒便消失了似的。
破念跟着毛夫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可那走廊通向的不似他从前的住处。
“娘,我们不是去我小时候住的屋子吧,看着路不像。”
“纬言,你还有印象呢!当时你离家的时候,还多小的呢!你原先的房子给你弟弟纬芜住了。本来呢,我都是留着你那个屋子的,每天派人去打扫,我总觉得你会回来的。可是啊,纬芜十岁那年,突然说想住你那间房 ,怎么劝都不听。这孩子啊,自小体弱多病,所以我和你爹都挺疼他,什么事都尽量顺着他。”
“我还有个弟弟啊。”
“你走了以后,你爹呢还是得考虑给毛家留根嘛,所以就找了媒婆介绍娶了你二娘。还好,生了个男婴。”
破念听着关于他那个弟弟的事,这么多年了,家里没什么变才是不可能的吧。
“纬言呐,这就是你的屋了。这儿从前是纬芜的房子,我一直让人打扫留着你回来,你不会介意吧。”
“没什么介意的,我自小就离开了,现在住哪不是住呢。”
“都是有血缘的亲兄弟,纬芜如果知道你回来了,说不定心情能好起来呢!那娘回去看看你爹,你爹大概还在又惊又喜呢!”毛夫人的笑容似昙花一现,真诚却又不安。
“待会会有下人送饭菜来,吃了饭早些歇息吧。”
“嗯,谢谢娘。”
这个屋子不似他小时候的屋子,整个房间透着阴阴的女子气息和逼仄的阴郁。
水粉色的蚊帐,水青色的铺被,屋子里没什么装饰,显得简幽。书架子上的书也空了,不过床头那个梳妆台上的镜子却显得诡异,好像能照进人心里去。破念坐在前面照着那面镜子,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轮廓,一下子心里莫名其妙的空。
“老爷,你留下纬言吧,别赶他走。”
“夫人,难道你忘了当初我们为何把他送走了吗?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也想我们的孩子留下来啊,可是,这个险我不敢冒啊!”毛老爷面色凝重,叹着气。
“老爷,你别怪我说难听的话,你现在如果不留下纬言,谁来继承家业纬芜呢又体弱多病,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们百年后怎么能安心去见列祖列宗哦!”毛夫人拿着手帕擦起了眼泪,那哭声让毛老爷越发焦躁。
“好啦!不要哭了!我不会赶纬言走的,直觉告诉我他应该也不会待在这里很久。”
毛夫人还在哭,“我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哦!”
破念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回到一个自己被舍弃的家,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又应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
他听到外面传来了箫声。那箫声从远处跋涉而来,凄凄惨惨,里面找不到半点光亮。
破念心中惊奇,这儿的晚上都是如此不安静吗?这又是哪个被命运捉弄的人呢!破念推开门翻了城墙跟着那箫声寻去。
毛府后面靠着山,山边上傍着河。河边架子上飘扬着染布。毛家是做布匹生意的,破念记得小时候家里就常在那片空地晾布。箫声是从染布那里传来的。
破念一步一步靠近染布,他看到一块飘扬的染布后面站立一个清瘦绰约的身影,像是那种画上的丝带飘飘的仙女。
破念走到那块染布前,他与那个吹箫人只一布之隔。这时候,箫声停了,破念也停下了脚步。
“施主是有何事那么悲怆呢?或许我可帮着开解开解。”
“你是和尚”
那人的声音稚嫩又清爽,是那种柔弱的富贵公子声。
“做过和尚。在下法号破念,因寺里出了点事,才有缘来到此处。”
“和尚!和尚!我真想那个被送去出家的是我。该是我。”
“施主”
“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破念愿听施主心事。”
深深的夜里,群星撒下微光,见证着,倾听着他们的声音。
“我叫九月。你称呼我九月就行。”
九月,名字和声音一样美美的,在夜色里易醉。
“我的一生,简直是不该存在的一生。父母不是因为爱我才生下了我,而我呢,又天生多病体虚,从小就不能和其它人玩到一处,什么跑跑闹闹的我都不能参与。如今大了,却只能在房里读无尽的书,整日郁郁寡欢,不愿见人。”
“又有谁的一生是该存在的呢!何为该何为不该是你这样不该还是我被家人抛弃,出家为僧不该生命、躯体选择了我们,我们就该珍爱他。把他当做我们自己的孩子,宠着他,宠着他去爱、去恨,去勇敢、去胆怯,但又不要过分得溺爱他。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爱自己了,又有谁能更爱我们呢!”
“你说的我也并非不懂,可是没有人爱、没有人依靠的存在着真的太累了。”
“累是平常之事。因为我们总是要得多,所以会觉得更累。如果你想摆脱,或许你可以放下一些欲望,如果你无法摆脱,那也拜托你好好活着。毕竟还有很多人想活却不得不死去。”
“他们想活却不得不死去又与我何干呢?”红色的染布后面,九月的身影微微浮动,发出一声冷笑。“想活的人还是想活,想死的人照样想死。”
“九月,你不会去寻短见的吧?你应该没那个心思。”破念的师父,破念的大哥,还有天下那么多遭受横祸的人是多么想活着啊,你又怎么能放弃自己呢!
“你呢”弱弱的声音有点期待。
“我什么”
“你愿意爱我吗?”
“我自是愿意爱你。身为出家人,本就该心怀博爱。”
“只爱我一人的爱。”
“只爱一人这世上竟有如此狭窄的爱,怎么可能会只爱一人呢我有师父、师兄、师弟要爱。不可能只爱你一个!”
“和尚都这么傻吗?”话音未落,一个红色的身影像羽毛一般轻盈坠落,入了前面那条河里,惊起一圈涟漪。
“你上来,我愿意!我愿意只爱你一人!只要你活着!”破念急了!他在河边大喊,“九月!九月!”破念是不会水的,从小就被师兄弟们嘲是个旱鸭子。这时候的河边一个人也没有,想要回去喊人来救也是来不及的。更何况,他也不想刚来就麻烦毛家,而师兄、师弟们又不知在哪个房里。
他在河边喊了很久,待了很久,等他浮上来,哪怕尸体也是好的。
“终究也是个可怜人!”破念双手合十,眼角流出了泪,心里满满的自责和愧疚。
破念失魂落魄得走回毛家,屋里黑漆漆的。刚来这里就遇到这种事,九月是死了吧如果他早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