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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十方净因寺篇 东京难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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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云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那可是她所有的钱财,若是没了,恐怕蔡州都不知要怎么回去。陶云惊魂未定之时,忽觉身侧似有一个黑影晃过,便也不加多想,急忙追了上去。被追的那人恐怕真是个惯盗,一路上只往黑巷里猛蹿,身法迅捷,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落地的声音。陶云一见那人要逃脱,急得大叫道:“抓贼!抓贼啊!”可惜人潮正盛,她跑得又快,声音很快便消散在嘈杂声中,唯有近旁的人纷纷回头想一探究竟。眼见指望不上旁人,陶云也只有自己快步追上去,紧随其后。那人显然是本地人士,走街窜巷如入自家后院一般,七扭八拐地向已渐渐沉寂的平民居住的方向溜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陶云已再不见那人的影子,只能气得在原地干跺脚,心里憋屈得厉害,好不容易定了定心,仔细想了想,也只有回去找那个驰马的官差。
陶云不熟悉汴梁,刚才为了银两一味急躁地追来,早已迷了路。现下将过戌时,多数百姓已然睡下,陶云独自一人在迷宫一般的黑巷子里,只好默默回想刚才来时的道路。来来回回走了摸约一个时辰,陶云才顺着食肆云集处上空的炊烟摸索回到了御街。谁想刚刚还花团锦簇,笙歌倚楼的街道竟已门可罗雀。几十处欢楼都灯熄人寂,只余紧闭的大门和高悬的灯笼。薜萝馆却被人贴了封条,两个官差在门口守着。陶云不禁愣住,不过一个多时辰,这里是发生了什么泼天大案才会如此。两个官差已看见了她,喝道:“什么人!”陶云连忙从巷子里闪出来,应道:“官大哥,我迷了路,找不到投宿的客栈了。”两人根本无心听她解释,只是见她手中提着剑,便立刻心生疑窦,冲了过来,一把将陶云按在墙边,喝问道:“这么晚了,你提着剑做什么!”陶云只是忌惮他们官差的身份才不便动手,此时听了他们的话方知自己已被误认做了疑犯,当即只好哭笑不得地分辩道:“我是今天晚上才从蔡州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找到客栈钱就被扒走了,我是追着贼才过来的。”两个官差听她不是京城口音,已信了大半,再加上陶云不过十七岁,当真看不出她有哪点像是凶徒,于是便放了她,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去客栈,往永济坊走。”说罢,两人转身又回到了薜萝馆门前,再不看陶云一眼。陶云揉了揉肩膀,心中愤愤道,自己要是知道永济坊在哪儿,还会找不到客栈嘛。
冯岳感觉今天真是险中有福,被绞进了傅大人的命案,凭着自己开封府左军巡使的身份居然只被审了两盏茶的时辰就被放出来了。他准备顺道去薜萝馆再转一圈,探探案子的进度,不想还没走到那儿,就看见陶云被按在墙上问话,迎着淡淡的月光仔细一瞅,才发现正是刚刚拦在薜萝馆问路的姑娘。冯岳只觉一个天大的麻烦立在那里,正要转身逃走,那边陶云已看见了他,背着包袱跑了上去。军巡使是个正八品的位置,虽说在京城是个芝麻大的小官,但是对于那两位看门的无品吏人来说却是个登天的头衔。两人见陶云冲着管轩跑去,只道这姑娘和管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连忙也迎了上去,准备必要时解释一番。一时间,三人将冯岳团团围住。
陶云抢先开了口,道:“这位官大哥,不知现在方不方便领个路啊?”言语之间,又是别扭又是嘲讽,好似若是冯岳不领路,就枉为男儿一般。冯岳正尴尬,两个差人也到了面前,只好解释道:“这位姑娘,是我朋友。”
“原来是冯大人的朋友,我们刚才无意冒犯,还请姑娘莫怪。”两位差人连忙向陶云赔礼。
“无妨,两位兄弟也是为了案子嘛。”冯岳抢着安抚道,眼见陶云在此,不方便问及案子中的详细,只好匆匆与二人辞别,领着陶云寻一处落脚之处。
冯岳与陶云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两人都觉得对方沉默得有些诡异。陶云干咳了两声,道:“这位大哥,我银两被盗了,住不起客栈,你有什么,不用钱的去处吗?”
冯岳心道果真是个大麻烦,又转过身去,笑道:“有倒是有。姑娘此行要在汴梁停留多久啊?”
“我这次来是为了找人,找到了就走。”
“哦,身无分文来寻人啊。”
“那你能借我吗?”陶云此话一出,冯岳恨不得直抽自己一个嘴巴,心中暗暗懊恼与她说话,但也只能敷衍地笑笑,别过身去,再不想与陶云言语。
反是陶云似是开了窍,追问个不停。“城里有哪家卖香药的姓李啊?你知道李牧怀吗?我可以向你先借些钱吗?”
冯岳笑了笑,反问:“你知道汴梁有多少人口吗?不下百万!姓李的又有多少户呢?尙逾千户!你就凭着一个名字想来寻人?真是异想天开!你还是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吧。”
已是夜深,万籁俱寂,偶尔有虫鸣鸟叫声和巡更人的脚步声,陶云只觉冯岳领的路越来越僻静,街两边的树木影影绰绰的,伴着不时的夜啼,看着甚是可怕,又思及爹娘的教诲,不禁渐渐握紧了手中的剑。
其实这倒是陶云冤枉了冯岳了。他本想领着陶云去城南的客栈,哪想行至半路,陶云竟然告知身无分文,现在也只好抄近路引她去同在城南的十方净因寺,唯望出家人慈悲为怀,收留她一夜才好。可惜这近路偏僻,勾起了陶云的疑虑。一路行来,冯岳在前面走得风轻云淡,陶云在后面跟得却是忐忑不安。
南十方净因寺建在城南的山丘上。陶云随在冯岳后面,从山角拾阶而上,只觉山石荦确,枝横疏漏,月色幽静,溪泉泠泠,影动成趣,一望便知是个寻乐的佳处,只可惜心中不安,枉费了景色。路并不长,走了两柱香的时间,就看见了山寺的铁门。门早已落了锁,四下又静,管轩也觉此时打扰十分唐突,便敲一下门,等上一阵再敲一下。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才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
门终于“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小沙弥满面惺忪不满地把自己半掩在门内,只裹着僧衣探出上身出来看看这三更的梆子都响过了,到底还有何人来扰了自己的清梦。冯岳合掌颂了个佛号:“阿弥陀佛!小师傅,我这位朋友远道而来,路上耽搁了些时辰,一时找不到下榻之地,只好叨扰贵寺,烦请收容一晚。”
那小沙弥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连忙将衣服系上,将门打开。原来,冯岳在这寺中可谓是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汴京是一等一的富贵繁华地,官宦之家大多有定期到寺庙中进献香火以求家中平安的惯例。这净因寺虽说不是皇家寺院,但址在京郊,与城中马车往返不过半日,是以许多官宦女眷便会逢初一十五来拜求,也好和别家的女眷絮絮闲话。久而久之,灵台清净之人见惯了富贵,也难免染上世俗之气。此寺住持早已嘱咐寺庙众人专以服侍官宦女眷来积敛钱财。想那冯岳不过是个八品的官员,自然入不得住持的法眼。每每冯岳至此,寺中上下无一人招呼。一次,冯岳气急,假借手谈问禅之名将住持于禅房内留至五更。可怜住持已是耄耋之年,如何能与不过二十的冯岳一样,一夜下来,大病一场。病愈后,住持立刻吩咐寺庙众人如再遇如此无赖之辈,必需小心周到,一切顺他意思便好。从此,寺中皆知冯岳是个跨刀知法的流氓,无故不敢招惹。
秋夜霜重,陶云将手在烛火上拢了拢,散去寒意。冯岳将她托付于寺内后便招呼也不打地走了。陶云虽不知明日的去向,但今日的劳顿已足以让她压下对明日的恐惧,只想早早地歇息。
可惜,事与愿违。陶云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四下很快归于安静,一时间竟被魇住了,脑中好似走马灯似的。一会儿,好像是李牧怀来了,一会儿,有好似身处在汴京闹市之中,浑然不知东南西北。
有人来了!脚步声好似钟声噌吰,将陶云一下子惊醒。她起身摸着衣服,只觉一身汗津津的,一边庆幸有人来了,一边又疑虑着谁会夜半三更来此拜访。来人脚步极轻。不等陶云思索明白,只听隔壁“吱嘎”一声,好像门被打开了。
陶云突然灵光一现——难不成隔壁是招了贼?!若不是自己招了贼,哪儿会是现下这般境地?陶云突然有点同仇敌忾起来,悄悄整了整衣裳,握着剑,摸到门边,听听隔壁的门又关上了,连忙开门闪身出去了。
陶云将耳朵贴在隔壁的门上,可惜门内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心中着急,想着但凡贼人必是做贼心虚的,于是猛地大力推开面前的大门。只见屋中窗户摇摇晃晃地大开着,清辉洒了一地,看样子贼人是怕被人发现,临时跳窗跑了。厢房中的香客亦是被门窗开合的声音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见自己的房间竟闯进了生人,连忙趿上鞋,立着身子质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背着光,陶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见他身材颀长,只穿着里衣,略显得瘦削,想来应该是个书生。于是,她连忙做了个揖,答道:“你莫惊慌。我是住在隔壁的,刚才听见有人闯进你的房间,怕是有贼人要谋财害命,所以才来看看。你看,那贼已从窗户跑了。”
那人顺着陶云手指一看,果然窗户大开,连忙谢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你还是看看有没有少些什么吧。”陶云面上一红,连连摆手。
好在那书生并没有丢什么,陶云也就回了房就寝,一夜无事。至第二日鸡啼时,她方才起身。不一会儿,便有小和尚端了水与她洁面,紧接着有人来通知早饭以备好了。陶云去饭堂一看,不过寥寥数人,想来那些有权势的人家必是有专人将饭菜送去,只是昨日那隔壁的书生竟也不在堂内,不知是大富大贵之人,还是有什么事错过了时辰。饭堂的师傅也知道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些升斗小民,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陶云默默在心里叹着,老老实实地吃了饭。
一转身出了饭堂,陶云便扯住一个面善的小和尚:“小师傅,你可知道这城中是否有一家贩卖香料的李家。”小和尚不过十一二岁的稚嫰模样,面薄得很,连忙合掌,口颂佛号地答道:“阿弥陀佛,小僧向佛时日尚浅,平日里只做些粗使活计,实在不识得什么施主。”“阿弥陀佛,幸而小师傅礼佛时日尚短,不然就只识得金佛银佛了。”这小和尚本也是穷苦出身,为了生计才入寺为僧,往日众僧迎来送往的嘴脸早已看惯,此时被当面指了出来,不由面上一红。“我这有一封信留与李家,不知可否劳烦小师傅若有一日相遇,代为转达。”陶云此时已对找到李牧怀不抱什么希望,但又心中不甘,只能留个音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