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行》石头成精

2、聚源酒楼（一）

　　李羡随着逃难的人群紧赶慢赶，总算在日暮之前进了城门。这一行人大多是来青城投靠亲戚的，进城后便三三两两分开，各自寻找亲戚住处。

　　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小半时辰，李羡不知不觉走到城西一处窄河边。河畔房屋密密麻麻，一座酒楼静静地伫立其间，在落日余晖下，斜挑的酒幡在秋风中招展——聚源酒楼。李羡腹中饥饿，抬脚走了进去。
　　酒楼中生意冷清，虽是晚饭时间，大堂里也只有三两个客人零星坐着。
　　掌柜不在，小二倚着柜台打瞌睡，有客人进门也只是撩起眼皮瞥一眼，等李羡自己寻了座位坐下才不紧不慢走过来。
　　“客人吃饭还是住宿？”小二见他是个面嫩的年轻人，独自背着包裹，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便问道。
　　“这里可以住宿？”
　　“自然，后面那栋楼就是咱们的客房。”小二指了指大堂后门。
　　说着，小二又偷偷打量了李羡几眼，这半大少年脸嫩手嫩，穿戴整齐干净，显然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正好今日刚腾出来一间上房，客官要住几晚？”他又问道。
　　李羡想着天色晚了，不如先在此安顿下来，等明日白天再去寻贺先生，便问了价钱，发现还可以接受，干脆付了两日的房钱，又点了一份抄手。
　　说话过程中，他感觉有几道视线扫来，侧脸去看，却只看见大堂中三两个客人各吃各的，那窥视的目光似乎是他的错觉。

　　不一会儿，小二端来抄手，红彤彤、油汪汪的抄手引人食欲大开，他埋头专心吃起来。
　　束河镇也有抄手，但青城的吃法与那边的不同。束河镇的抄手个头更大，辣椒和醋做成的蘸水浅浅没过抄手底部，不放油。青城的抄手个头小，浸泡在火红的辣椒油里，他舀了一粒送进嘴中，红油的香辣盖住了抄手本身的味道。
　　他连吃几口稍稍缓解了腹中饥饿，便不再一味埋头猛吃。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他忍不住抬头张望了一圈。
　　只见大堂左侧坐着个干瘦佝偻的老汉，鸡爪似的手正捏着蚕豆往嘴里送。那人肤色青灰、脸颊凹陷，薄薄的脸皮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乍一看像个骷髅。感觉到李羡的注视，那老汉面无表情地盯了李羡一眼。李羡赶忙移开视线。
　　大堂另一侧坐着两个穿褐衣的男子，一个面孔黑黄中等身材，另一个身材瘦小、贼眉鼠眼。桌上摆着卤豆干和盐水毛豆，两人之间摆着酒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吃菜。瘦小的那个喝得面庞潮红，巨大的酒糟鼻显得愈发显眼。
　　刚刚的窥探目光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李羡收回视线，埋头把碗里最后几粒抄手吃完，便招手叫来小二，让小二带路去客房。
　　那边喝酒的二人看见李羡背着包裹跟着小二向后面的小楼走去，暗中对了个眼色。

　　李羡跟在小二身后，从后门出了大堂。这酒楼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东侧是茅草搭就的马厩，一头灰色毛驴正悠闲地吃着食槽里的草料，旁边停着辆旧驴车。院子西侧则是酒楼的厨房，相邻的院墙上开了道侧门，与外面的小巷直接相连。院子正中伫立着三层小楼，就是客房的所在。
　　黄昏时分，斜阳无精打采地挂在天边，进了小楼，光线更是徒然暗了下来。李羡跟在小二身后，小心地沿着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小二介绍说，他们这酒楼已经开了二十余年了，是当地的老字号，不过现在世道不太平，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来酒楼消遣吃食的人少了，便干脆开辟后面的院子，也做起客栈的生意，多些营生进项。
　　说话间，李羡就被引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小二开了门，侧身请李羡进去，扶着房门说道，这几日老板陪老板娘回娘家了，酒楼上下人手不够，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还请客人去酒楼大堂的柜台去找他。又告诉李羡，热水每天午后供应，晚上是没有热水的，不过新入住的客房都放了一个暖水瓶，里面有满满一壶当天灌的热水可供他洗濯尘埃，但明天就要客人自己去厨房打热水了。
　　李羡将包裹放下搁在桌上，道了谢，小二便帮着关了屋门。

　　见小二离去，李羡偷偷松了口气。少年初次离家，第一次在外住宿，总是想做出一副老练的样子，怕被别人看出自己的青涩。是以刚刚他一直提着精神，做出副沉稳模样，其实满心的新鲜好奇，也强行压抑着自己，不敢多说多问。

　　现在只剩自己一人，他总算可以自在地四处看看了。
　　房间不大，被屏风分隔成两处半连通的空间，靠里没别的家具，只摆着张硬木床。外侧靠窗摆着张桌子，包裹就放在这桌上。墙角支着个脸盆架，旁边的地上有一壶热水，其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眼看窗外暮色渐沉，屋里越来越暗，李羡才想起忘记问小二要油灯了，还好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翻到两根蜡烛和火石，他赶紧拿出来点上。
　　新鲜劲儿一过去，行走两天的疲乏就涌上来，李羡就着暖瓶里的热水，胡乱擦洗一把，吹熄了蜡烛，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深沉的黑甜乡。

　　窗外，星星不知何时升了起来，半轮月亮隐没在轻纱一般的云层之后。热闹的青城此时也同这城中的众生一起沉入梦乡。

　　在这静谧的夜里，几声狗吠突然划破了满城的沉寂。

　　李羡初时疲惫睡得沉，但到后半夜温度降下来，睡梦中也觉得有些凉，就睡得不太踏实了。附近人家的狗吠声一起，便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黑暗中，屋内一个鬼祟的矮小身影一僵，屏息立住半刻，发现李羡又睡了去，才蹑手蹑脚地提了包裹出去。待出得屋门，月光下，那门外原来还守着一个人，也是蒙着脸，矮小的那人对放风的那个打了手势，放风的知道得手，动作小心地把门阖上，两人一起垫着脚尖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秋日微凉的阳光便穿过窗户和虚掩的门缝照到桌上，昨日摆着包裹的地方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