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五年》王在水

2、第二章 陌上人如玉

　　第一卷
　　第二章
　　天光将至，睡眼朦胧的江怀瑾随意捡起地上的一件棉衬衫，也不知扣子扣错了几颗，胡乱抹了把脸后就坐在餐桌上对着满桌的食物发呆。
　　江怀瑾虽然吊儿郎当、不拘小节，但是自小江家对他和他哥哥就十分严苛，最基本的礼节是儿时就刻在骨子里的，长辈未曾入桌绝对不能动筷子，再讨他厌的长辈也要尊称“您”，“李嫂，老爷子还没起吗？”
　　端着精肉粥的李嫂叹了口气，“昨天那个小兵子走了之后，老爷就一直坐在书房处理文件，我今早去看，茶壶里的浓茶都不知换了几次了。”
　　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理清，江怀瑾低头瞄了一眼皱成一团的衬衫，“怎么，前线出事了？”
　　“大少爷他们……”李嫂毕竟是妇人，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点燃了一个炸药包，再想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可就难了。
　　听到“大少爷”三个字，江怀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到书房门口，定了定心神就抬手敲门，“父亲，是我。”
　　“进来。”
　　屋子里烟雾缭绕，熏得江怀瑾眼圈发红，江总司令依旧端坐在红木椅上，一时间江怀瑾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看看你，衣衫不整，成什么样子。”一晚未睡的声音还是如此洪亮，老爷子的身体看来没有什么大毛病。
　　“父亲，大哥他……”一进门江怀瑾就死命盯着桌上的那一沓文件看，像是要用眼神把它们烧穿，生怕里面出现关于江怀信的任何不好的消息。
　　“你大哥他没事，只是他亲卫队里出了几个逃兵罢了，别一惊一乍的。”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总司令没有给江怀瑾留一点余地，“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收拾一下准备让司机送你去学校吧。”
　　“好。”
　　每次都是这样，江怀瑾坐在老爷车的后座上，腹诽着不留情面的老爹，揪着大衣上的毛毛暗自生气，却在昨晚那个被劫的小道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还是那件没棉花的外套？
　　“停车，我在这下。”
　　林安坐在路边的台子上，又害怕自己个子太小江怀瑾看不见，时不时就要站起来晃悠两圈。昨晚那个人应该不是唬自己的，可是这学校都要关门上课了，他怎么还不来呢？正想着，一辆老爷车在他身后停下，一袭白大衣的江怀瑾逆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林安没上过几年学，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的一句诗跟着江怀瑾一起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而且好像就刻在那里，再也挥不去。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在这里干嘛？”江怀瑾打发走司机，停在林安面前。
　　“等你。”
　　“什么时候来的？”看着娃子冻得通红的耳朵，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揉一揉，想把自己的温度送出去，没想到长时间在外受冷的皮肤脆弱至极，轻轻一碰就有鲜血从冻疮口中流出。
　　江怀瑾一看自己好心反而干了坏事，就急忙从口袋中翻出手帕附在流血的伤口处，结果缓缓流出的血液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么好的帕子……”
　　没有听清林安在嘟哝些什么，江怀瑾就三步两步拉着他走进学校大门，拐进人事处的办公室，把正在吸烟的刘处长吓了一跳。
　　“刘处长，您能帮我找找纱布和酒精吗？”
　　江怀瑾把沾满血的手拍在刘处长桌子上，压根没有给他拒绝自己的机会，刘处长从满是烟丝的柜子里抽出一小瓶酒精和棉签，“江二少爷，我这没有纱布，您看着用吧。”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嗯……嘶……”
　　酒精进入伤口的一瞬间，林安差点痛到叫出声，不过看着眼前这个人，好像又有一种莫名安心的力量，竟能让他抵过这份痛去。
　　想跟着他。林安满脑子都是这个，就像幼兽找到了自己的依靠。
　　手中是被血染红的帕子，在江怀瑾处理剩余用品时林安轻轻闻了闻，沁入心脾的草木香与浅浅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出奇的好闻。趁江怀瑾不注意，把帕子放在自己唯一完好的口袋里，林安感觉自己做了一件这辈子最随心所欲的一件事。
　　“差不多不流血了，你跟我说你究竟等了我多久？”江怀瑾冲净手上的血渍，跟刘处长点了个卯之后就带着林安走进早就给自己安排好的办公室。
　　林安顿了一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就在开门的时候就在门口等着。”绞着自己的手，却在低头时看到江怀瑾大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抹上一道血痕，格外扎眼。
　　“你也不知道……”还没说完话，江怀瑾就看见林安的眼睛里迅速糊上一层水雾，红通通的眼眶，似乎下一秒就要兜不住那一大泡泪。
　　颤颤悠悠指向被污上的地方，林安恨不得找一个柴刀把自己不争气的耳朵剁下来，完了，他要讨厌自己了。
　　江怀瑾顺着林安指尖看去，还以为这孩子看到什么骇人的东西，结果只是自己衣服上的血迹，不由得笑出声，“怕甚，又不让你赔。”
　　“我可以给你洗的。”
　　“用什么，用你这双小手吗？我还怕洗着洗着把剩下的地方都给我染红了呢。”江怀瑾看着恼羞成怒把自己憋成着个小红脸的林安，摸上了小家伙毛糙糙的脑袋。
　　“才不会……”
　　是触电的感觉吗，在江怀瑾摸自己头的瞬间有一种奇异的电流感穿身而过，林安猛地坐直身体，倒是把江怀瑾吓了一跳。
　　“二少爷……”刚才那个秃头的大叔是这么叫的他吧。
　　“嗯？”江怀瑾看着突然挺直腰板叫自己的林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安咽了咽口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话在舌尖转了几圈之后终于说了出来，“你还缺帮你干活的吗，我不要工钱，我吃的不多，你就让我跟着你就行。”说完林安就紧紧闭上双眼，貌似是小动物怕受到伤害的本能反应。
　　没有听到拒绝的回答，林安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看到的却是憋着笑的江怀瑾。
　　“你们家还有什么人吗？”江怀瑾笑着，林安感觉自己的一腔孤愤都被笑成了他眼里的一汪春水。
　　“我爹死了，我娘跑了，还有个姑姑，她有时候会过来给我送点东西。”
　　“那下班之后你带我去找你姑姑行吗？”
　　还是被拒绝了啊，林安努力把自己的失落压在心底，低头继续绞着手指头，恨不得刚刚说话的不是自己。
　　只是一个孩子又怎么能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呢，还不是被江怀瑾一眼就看出来。
　　“我的意思是，你带我去你姑姑家，我把他家侄子拐走了，不得跟人家说一声啊。”
　　感觉从地狱升上了天堂，林安在他短短的十五年生命中从来没遇见这样的人，一句话就能改变他的喜怒哀乐，一个动作就能让他赴汤蹈火。
　　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
　　屋内的暖气够足，一会就把两人的脸蒸的红红的，林安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把外套脱下来，江怀瑾佯装生气后终于把林安没有棉花的外套扒了下来，满是补丁的小短衣让林安羞愤直上心头。
　　江怀瑾却跟没看见一样，给林安扔了本书就转身坐在椅子上看那些林安看不懂的扭得跟蚯蚓一样的外国字。
　　本来就是无缘无故插进来的人，江怀瑾哪有课需要上，看着外文原版书籍，对如今的现状更是不满，可回想到早上江总司令坚决的态度，自己能上战场的机会近乎于零。一腔壮志无以宣泄，只能在家听着大哥又歼敌多少，不是不心酸的。
　　林安小心翼翼翻着江怀瑾甩给他的《常识》，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是摸着装订这么好的书，他心里也高兴。坐在书桌那头的江怀瑾时而蹙眉时而发呆，林安看着不知道时间就这么过去，直到肚子不适宜地响起，打破了这静谧。
　　林安的安静让江怀瑾都忘了屋子里还有另一人，不知不觉几小时就过去了，一点响声让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养了只崽子，自己在英国随意惯了，可是林安还在长身体，不能马虎。
　　“饿啦？”
　　轻轻点点头，林安也不去想他那点小面子了，反正自己已经是江怀瑾的人了，反正他已经同意了，赶他走他也是不会走的。
　　拿起自己的大衣和林安的外套，整理好衣装，江怀瑾拉起林安的手，落锁。
　　“想吃什么？”
　　“少爷吃啥我吃啥。”林安身量还不够，小步紧走追着江怀瑾的步子，不愿把自己的手从江怀瑾手里抽出。
　　“你多大了？”
　　“虚岁十五了。”
　　“嗯。”
　　江怀瑾盘算着自己十五岁的身高，发现这孩子果真是营养不良，以后还得好好将养，回家之后让李嫂给他多买两身衣服。
　　林安另一只手悄悄伸入兜里摸着质感上乘的帕子，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从黑亮的瞳子里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