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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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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和妈联络的时候,特别提到阿思的事,即便老人家记忆退化,从前的事情也会比较清楚。但妈就是想不起,只会好像丶好像是的应着。我让她打听一下,当年那位婶婶一家的事。我担心的是,阿思这些打工怎麽维持在大城市的生计呢。
很快就迎来了秋天,到了重要节日,某种「节气」都会让病房和急诊特别旺。五点下班猴子交棒给我,兴灾乐祸地向我这孤家寡人道别,同女友回老家去烤肉了,我今年倒楣的这天值班,病房事情还好,我交给学弟去守,自己跑到急诊随时待命,顺便和急诊科的老朋友串串门子。我们医院急诊总是像夜市,走廊也躺满了床,到处摆摊的盛况,重症丶轻症丶和各种分区一层层包裹起来,还有一道较深的走廊通往用膳室,有人叫了速食外卖,几个主治医师就在里面吃喝,最外面来诊区就剩我老朋友阿兔丶阿万,和我一个路过的。
入夜一开始还十分平静,後来我们才知道这是风雨将来之前的宁静。很快,大家都忙了起来。阿兔正在外科区检查治疗床缝伤口,一个垒残的年轻男孩,痛得直叫,旁边的小女朋友还在旁边自拍。我晃到阿兔旁边,看可不可以帮忙递器具什麽的,那边护理师正忙不过来呢。
然後一团香气涌进帘子另外一侧的检查床,只看到一瞬间色彩缤纷,听见高跟鞋此起彼落的哒哒声,其中有人叫到:「医师呢,为什麽不过来?」
另一个气汹汹的说:「还骗我们说没有床,这里有啊,根本是偷懒。」
有个要换班的主治医师恰好经过,听到这话就停了下来,不太客气道:「急诊病人很多,医师人力有限,请耐心候诊,另外,这张是检查床,现在没有一般病床。」说完留下隔壁炸开的这群人,七嘴八舌地抱怨医师太冷酷太没有同理心了。
主治医师看了阿兔这边一眼,确认没有状况,认得我这闲人,一脸八卦地凑近,悄悄地说:「隔壁是一群『那个』呢,没什麽素质。」
主治医师一副我跟他是自己人的样子,释放出「我懂你懂我」的眼神,但我其实摸不着头绪,因而有些好奇,开始留意听旁边的动静。可是实在太闹了,只抓到一些讯息,好像一群「好姊妹」带着受伤的朋友来医院,但是对於患者,这些姊妹好像挺缺乏同情心。
「茜茜你太冲动了,怎麽可以跟客人打架,都几岁了,还控制不住自己。」
「怎麽办,老板太纵容你了,这下他也麻烦大了。」
「不愧是之前蹲过的,我看那个被打的人更惨。」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平常是个病美人,真想不到耶。」
「茜茜,在跟你说啊,怎麽都不说话?」
方才主治医师挥一挥衣袖走的时候,让中间的帘子开了一道口,其中有个人对沉默的患者比较有良心的样子,发觉我杵在那里一副没事干的样子,对我挥手叫到:「医生,医生,这边,这里有个病人流血了,麻烦看一下。」
我没动,只说:「其实我不是这里的医师。」
那人双手合十,祈求一样,我赫然发觉是上次那个咖啡店外美艳的女人,然而,现在在日光灯下,才看出是个男人的骨架与轮廓,他继续求道:「拜托拜托嘛。」
我不自觉得掀开了帘子,受伤的那人包着头套,前额的头发上一团湿血,或许头皮有些血肿,左眼一轮青色,唇上都是血渍,手掌上还有一道长痕,明显是握住利物留下的伤,穿着银色亮片背心洋装和网袜,虽然身材纤长,膝盖丶肩膀突出的不像女人,脸上的妆糊答答,像小丑一般丑怪,我却笑不出来,因为即便成了这样,这原本是张教人难忘的,十分漂亮的五官。
「医生,他不会有危险吧。」关心他的那人看我像是被吓到,赶忙着问。
「我会请护理师和医师快点帮他处理,详细情形我们还要做检查,或许要照个脑部断层......」我反射地回答,向忙到一个段落的阿兔还有护理师交代几句,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麽,我推开检伤柜台旁边的玻璃门,手还在抖着。
夜晚的风还比医院里的空调凉冷不少,我到外头喘口气,心想:今晚的月亮过份逼近了,以致一切都乱了。
5.
我脑子跑过这些理不清的消息。
我不知道,阿思坐过牢,虽然知道我们来自不同的生活圈,但他一贯是很斯文的。
他是好看的,但我不知道他会像一个女人穿戴的,而其实我更不知道,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女人穿戴着「他」的外表,又或是他只是一个喜欢作此打扮的男人--我接触过类似个案,但其实我生活圈里并没有这样的人。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外科区,阿思和他那群朋友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我翻着病历,找到他的名字,贺敏思,找到了他的床位。我掀开了他病床的帘子,只有他一个人,还是那身穿着,对我露出个笑容,我觉得丑,但又不忍心。
我自诩的判断力因而显得十分可笑,或许我额上的青筋,狰狞的面孔,都只是在生自己的气。即便如此,又怎麽样,而我才是真正的小丑,自以为是。
而他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
「这是,你另一份的工作吗?」
他看向了我,带着一种轻蔑的笑意:「这种人,你还没看够吗?」他捏紧了嗓子,整个人侧坐起来,哥本哈根美人鱼雕像的姿势,手抚上脚尖,慢慢地摸上大腿,撩起自己的裙子,「这样妖娇不?」
见我沉默不语,他舔舔嘴唇,歪着头,故作疑惑地看着我:「这样还不够吧?不然看这个吧!」他手往肩带一扯,袒露了大半的肩膀,「看啊!」
一下又双手捧住脸蛋,嚷出哭腔:「还是人家的脸现在变成这样,太丑了,你不想看?」
「阿思!」我别过头去,低喊着。
他手抚上我的脸颊,我再也无法忍受,推着他的手将他押在床上:「不要这样!」
「哦?」阿思回复原本的声调,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对不起」,我呐呐地说。
「你有什麽对不起?」
「但是......」
「嗯?」
「但是我喜欢你。无论你是怎样。」
他沉默了。但我逐渐感觉周围的世界恢复运转,消毒水味,凌晨周围的病人也大都睡了,只剩仪器平缓的声响,而我也感觉一度失控的自我会慢慢重建,重新运转。
「快休息吧,伤口才好的快。」
「你还没放开我呢。」
「啊。」我不好意思,但他看向我,面无表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出什麽令人心惊胆战的话。
他闭起眼睛,沙哑地笑了:「你还真敢说啊。」
「你的意思是?」我又发觉脑袋转速不够了。
「我们真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很不一样。」我说,「这正是人类有趣的地方。」
「对你来说,『我』也很『有趣』吧。」
「我承认,有很多事会超出我的预期」,我谨慎的措辞,「我会因为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惊讶,但我想更了解你。」
「是吗,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他们有机会去了解,或许他们也会改变。」说着我就後悔了,我到底在帮谁辩解呢。
「『他们』,吗?」他摀着脸,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有人教会我,这世界不会因此而改变。」
他抬头,看到我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神情,问:「怎麽啦?」
「你愿意多说吗?是什麽样的事?」
「没什麽好说的」,他顿了一下,「就是很常见的那种。」
想再问下去时,我就被护理站call走了。
6.
事情忙完後,想回去找阿思,他却已经办理自动出院了,自己拖着一身伤回去了。
之後几天既忙且累,或是我宁愿自己这样子,可以不用去面对,这天,中午下楼买便当,遇到早上刚下急诊班,还在处理杂务的老罗,两人索性在商场分了张桌子,互吐垃圾话一番。
「啊」,没过多久,老罗话锋一转,直捣核心,「你那天那个,『特别的』朋友,後来还好吗?」
「Kevin说的?」Kevin是我们後辈给那天当班的主治取的昵称,其人特别喜欢显摆自己喝过洋墨水丶在美国名校受过专业训练这件事。
「先不管到底是『特别关系的』朋友,还是他怎样『特别』,作为你的『普通』朋友,我有些忠告。」
「懒得理你这个『直男癌』」。话一出口,我才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我已经顺理成章把自己放在直男的对立阵营了。
「诶这你就误会我了,我认识不少这样的朋友。」
「哦?」
「只是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呿,我看没人会当你是朋友。」
老罗整个人赖了上来,捏着声音叫嚷,「你这个没有爱心的伦......」,被我狠狠一把推开。
对面正有个欧巴桑端着盘子要坐下,看到我们两个不修边幅丶穿着白袍的大男人玩成一团,冷冷看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没医德」,他说。
「你看你,吃个饭都没有医德」,我说,自己倒先笑了。
「你的脸终於不再结屎了」,老罗作势地摇摇头,「我就是要说,无论发生什麽,你要好好顾好自己,才能顾好病人,天知道这几天有多少同事跟我抱怨,最近贵科的医师多难搞了,不要装傻,你,就是你,这个月就是你搞死我们了。」
我正了正色:「老罗,谢谢。」
「说啥啦」,他撇撇嘴,丢下三个字,就拉开椅子走了。
这个鼓励让我决定好好趁作一番,下班後,就去附近的唱片行逛逛。
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A至Z的作曲家,一边想着,今天老罗提起的阿思,恰巧翻到了S区,我想起阿思的家中,还有圣母的小像,印象中婶婶一家是虔诚的天主教徒,灵机一动地挑了张史克里亚宾的白弥撒,打算带去和他一起听。
当我兴冲冲地上楼,却听见阿思房门口传来争执声,一个比较老的男性声音似乎骂着粗话,要阿思不要继续住在这里,另一个声音则是阿思,他压低嗓子,冷冷的应着。
「干!」一个叼着菸的横脸大叔骂着下楼,迎面撞上了我,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露出古怪的神情,骂了一句什麽走了。
「在那边罚站?」阿思靠在栏杆,对杵在楼梯间的我挥了挥手。
几天不见,他反而一脸神清气爽,还比往常更热情地招呼我:「最近很忙吧?我都想去找你了,只是怕打扰......咦,这什麽?」
「噢!」他眼睛一亮,接过CD,三两下撕开包装,才问:「这是给我的?」
我笑了,「看你这样子,也不能不给你了。」
「可惜这边没什麽器材,用笔电吧。」他迫不及待地开了电脑播了起来。
这时候向晚的窗影向屋子里无限延长,阿思的侧脸原本还在晕有温暖阳光的区域,随着幽深的钢琴旋律,逐渐推移至夜晚的颜色,我们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我倒是本来想挑低音提琴的,只是我不熟」,我忍不住打破这个氛围。
「怎麽挑到这张的呢?」
「大概」,我有些嗫嚅地说,「是想作为赔礼吧。」
他眉毛一挑,反问到,「你有什麽对不起我的?」,起身往厨房走,又问:「饿不饿?弄个面给你吃。」
「唉,怎麽说......」
「我只会做简单的料理,你将就一下」,他背对着我捎来这麽一句。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切菜,我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你平常看婶婶作菜,应该很有一手。」
「什麽有一手?那肯定不是我。」
我托着脸颊笑嘻嘻地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背影,发觉音乐很是干扰我们的对话,便走到他的工作台前想要按个暂停,没想到萤幕的画面却让我愣了一下。
甚至窃喜起来。
「我之前都没发现,小时候我们倒是挺像的」,我指着萤幕笑说,「可惜我是长残的那个。」
他快步走了过来,不知怎麽害羞了起来,有些别扭地盖上笔电,目光闪烁地看着我,「我倒是比较嫉妒你。」
「嫉妒我帅?」我做了个不可置信的夸张表情。
「对对对」,他被我的举动给逗笑了,「面好了,你坐一下」,又赶回去盛面过来。
「真的是,十分简单」,我盯着眼前的阳春面和烫青菜,和着酱料夹了一口面,却忍不住赞道:「啊,就是这个酱,这个味道,好怀念啊。」
「可惜是最後一瓶。」
「咦?」
他摊摊手,苦哈哈地说:「最近才开始煮,带来的酱都用光了。」
「哈,下次看我的,我来大展身手一番吧。」
「你最近不忙吗?」
「再忙也是要吃饭的吧?」
约好几天後要一起去买菜来他家煮饭,我心情大好,有些不知收敛地讲了许多医院的趣事,自然包括死党如老罗丶猴子等人的糗事,他十分捧场,听得一脸认真。
「会不会很无聊啊?我一直说医院的事。」
「不会,我很想听。」
「不要安慰我噢,我常常会讲到人烦死。」
他笑眯了眼,「不,我觉得很有意思,其实」,他面露期待地说,「也可以邀你的朋友一起来,就像晚餐派对。」
他这样说,反而让我微微烦闷,不知为何,其实我比较想要和他单独吃个晚餐,但看他期待的模样,又不忍心拒绝。
「好,我问看看他们」,我刻意地开起玩笑来掩饰不愉之感,「这进度也太快了,这麽快就要见公婆。」
他挤眉弄眼着,「所以那张CD是追求我的礼物吗?」
「是聘礼。当年你还哭着说要当我的新娘子,我可没忘记噢。」
「有这回事?」
「因为大人说『男生跟男生不能结婚』,你还把我拉到教堂的圣母像前面,哭着说,无论如何都要当我的新娘子。啊,为什麽选<白弥撒>,大概就是那天的场景,让人实在忘不了」,想的那个画面,看到眼前一脸懊恼的家伙,我禁不住冲动,大力地揉了揉他头发,「真是太可爱,可爱到令人心痛啊。」
他眉头一皱,似乎被我扯到头发给弄痛了,边反驳道,「<白弥撒>这种选曲,教徒不会开心吧。」
「你不开心吗?」
他还是一脸生闷气的样子,随口答道:「不会啊,我很喜欢。」
「你不再信教了吗,我看你还放着圣母小像。」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见放在柜子上头角落的圣母像,哦了一声,「严格来说,那不属於我的,倒是」,他脸突然凑近,换了一副莫测的表情,「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的,可是男人噢?」
我的脸烧红了起来,咳了一声,「那个,看来你改变很多啊」,说出口才发觉哪里不对,搔了搔头,他看见我的反应反而噗哧一笑,我赶快转移话题,「比如,怎麽会想学低音提琴?」
「不知道,刚好有人教吧。」
我让他摊开手掌,他狐疑一下,还是照做,看到他左手指尖厚厚的茧,夸道:「那你真的练得很勤奋。」
然而,他手上的茧不仅限於这些部位,与他长相的精致细腻不同,是一双劳作的手。
他神色不自然地收回了手,我放柔了声音,「之後,跟我学做菜吧,我租屋处不能开伙,来你这边,顺便教你,一举两得。」
他不知道为什麽,感动地连眼眶红了,却又摆出无赖的笑容:「谢啦,添财哥!」
「你这小鬼,他妈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本来有些心疼的我,笑踹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