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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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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列火车呜呜鸣叫着驶过,唤醒了张家村的宁静,列车快速驶过带起的气流吹动着麦浪一层一层往远处荡漾开去。狗狂吠着、鸡惊鸣着,纵使每天都有火车经过村庄,这些动物都还是无法自然适应人类文明。鸭子倒是悠闲的成群结队下水塘快活,怡然自得的仿佛永不知烦恼为何物。
王婶赶完鸭子后,打算回家将几床老褥子拿出来晒晒。正走着,大老远看见村头张二叔家的姑娘打那边风风火火的往这头跑。早晨阳光照耀着一张属于十七岁女孩特有的欢快笑脸,那青春洋溢的模样里就连跑动时长马尾摇摆的韵律都格外雀跃。
“丽丽,你这火急火燎的打哪儿去呢?”王婶嗓音响亮。
“祁哥哥昨儿个考试考好了,坐了凌晨的火车,今早儿到,我赶去站口等他。”张丽丽的声音清脆得像歌唱的鸟儿。
“村长家的云祁哥儿考完高考了啊,这回咱们村要出个状元郎咯!”
“嘻嘻,祁哥哥一直都很优秀!”张丽丽脸上飞上了一丝骄傲。
“哎哟,说起云祁哥儿看把你乐得!快去吧,仔细你祁哥哥跑咯!”王婶笑得爽朗。
仅仅听了王婶的玩笑话张丽丽竟也真跑得更快了。年轻时的感情就是如此单纯又敏感,一阵暖和的微风都能吹拂起心思里的柔情,一点嘀嗒的雨声就能勾起一丝愁绪,一句话便能酿成一场惊天动地的悸动。
屋前歪脖子枣树下,张丽丽已经踢走了脚下的第二十三颗石子,也是最后一颗石子。她用手指抠着枣树皮,无聊而焦急的等着什么人。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的闺女,眼神忧虑,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屋,仔细看他走路时右脚是跛的。
昨夜里,张二叔拿着个竹筐敲响了村长家的门,村长此刻和儿子张云祁爷俩就着花生米喝点小酒话家常。张云祁起身问好:“村头二叔,晚上好。”
村长招呼张二叔:“来,坐下也喝一杯。这拿着什么过来了?”
张二叔有点拘谨的看了眼张云祁,支支吾吾的说:“就,就一点菜。”
村长会意:“云祁啊,你先进去休息吧,我和你二叔说说话。”
张云祁离开后,村长打开了竹筐。里面确实是一些菜,有扣肉,有鲤鱼,有全鸡,有烤鸭,这四个菜上盖了张小小的红纸,除此之外还有一碗红鸡蛋和一碗粉红的喜饼,这些都是喜宴必须有的。
村长看过后,默默将竹筐再盖上了,久久不语。
张二叔紧张了起来:“村长,咱两家可是打孩子他娘怀孕时就定的娃娃亲,再说俩孩子打小感情就好,这事可得准数咯!”
村长也急了:“我也没说要赖账,这孩子们都还小,你也太心急了!虽说你家丽丽考完高中会考就不读了,我家云祁可是要读大学的。这样,你今晚先把这些东西拿回去,等我家云祁读完书,咱再来商量这事。”
张二叔还要说些什么,村长已经起身送客了。
在无辜的枣树被抠秃了一块皮时,张云祁来了。张丽丽等得久了不满的撒起娇:“祁哥哥,你怎么才来啊!”张云祁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有点事给耽搁了,来,给你这个。”说着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手里是一枝含苞待放的月季。张丽丽边娇羞的说:“我又没怪罪你,”边低头闻花香。
两人走在麦田里,六月初麦子已经抽穗,身周都是淡淡的麦香。远处传来锁啦声,有人在接亲去迎新娘子。张丽丽扯扯张云祁的衣角,问:“祁哥哥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张云祁用手抚弄着绿色的麦子,回答:“想能春天亲手种一片麦芽,等到夏天收了来,秋天时酿成一小坛酒,存着慢慢喝。”
“这个简单,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帮你种麦芽,等你放假回来一起收麦谷,你再亲自酿酒封坛,最多明年喝不着,来年再喝就是!”张丽丽高兴于祁哥哥这个心愿很容易完成。
张云祁微笑着用手指勾了勾张丽丽脸旁的碎发,把它们挽到她的耳后,说:“那不一样的。丽丽,你有什么心愿呢?”
张丽丽想到了什么突然羞红了脸,低头搅弄着手指,一贯落落大方的姑娘竟扭捏了起来,犹犹豫豫地低声说:“我想,想做新娘子时穿上家里那件红色旗袍,想让红蜡烛在新房里亮一夜,我觉得红烛燃着一点点滴下来很美。”说完抬眼偷看了下张云祁。
张云祁耳朵也红了起来,干咳了声说:“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挺伤感的,哪儿美了,你又瞎想了。”
秋天还没有真正来临的时候,张云祁坐上了北上的火车。他看着车窗外已经收割完的麦田,想着家乡的麦子应该已经被蒸熟,拌了酒曲,密封发酵了。他初中时就去城里读书,现在又要远行,认真算起来他在家乡的时间并不长,但家乡小麦酿出的酒所散发的醇香是他终生都难以忘怀的留恋。
当张云祁乘坐的火车达到北京西站时,已是夜晚华灯初上时分。这座城市绚烂的霓虹吞没了张云祁渐行渐远的身影,迷眼醉人的光影也成了他与过往的隔离带。
春分之后张丽丽求着父亲给自己挑选了些最饱满的麦种培育发芽,五月时她单独种了一小块麦田,看着地里的麦芽,她心里满是对祁哥哥回来的期盼。等过了七月麦子黄了,等过了八月独自收完了麦子,她的祁哥哥都没有归来,夜里张丽丽抱着一竹篓的麦子痛哭流涕。
张二叔收起了女儿种出的麦子,清洗,蒸煮,和曲,发酵,蒸馏,装坛,泥封,酿酒的每个过程都他都细致的慢慢完成。他将自家的这坛女儿红埋在了屋前歪脖子枣树下。
第二年,张丽丽跟着表姐离开了村庄,去往城市工厂打工。不断重复的流水线操作她并不在乎是否有趣,工作也没有想象得辛苦,只要仔细不出工伤,每月按时发到手里的工钱是她当时生活中最踏实的收获。
几年后,张丽丽去了更大的工厂上班,结识了一个男同事是来自邻村的老乡。他们工作攒了些钱,一起报了个计算机培训班。等再工作了两年,两人辞工回到了家乡。张丽丽和男友在自家屋旁建了个酿酒坊,取名云归,主要在网络上推广销售自酿的土酒。
云归酒坊开业一周年的纪念日也是张丽丽和男友大婚的日子。这天,她如愿穿上了那件红色的旗袍。这件旗袍是当年父母定亲后,父亲攒钱给母亲买的嫁衣,母亲病逝后,父亲一直好好保存着。
大红的旗袍仿佛原本就是为张丽丽量身定做的。她在新房里看过了镜子里自己一生中最美的样子,走到烛台前点燃了两根长长的红烛。红烛旁放着一束小野菊花,花束用红绳扎了个蝴蝶结,它是新郎迎亲时在路边采摘的。
酒席上,喝交杯酒时,张二叔拿着锄头去枣树下将那坛女儿红挖了出来,启了封口的黄泥,亲自给女儿和女婿倒了满杯酒。张丽丽饮完了这杯七年陈酿,流下的泪弄花了妆容。她的年岁和经历都被时光酿进了这酒里,从干烈辛辣到浓郁甘醇,现在馥郁的酒香勾起了舌尖的回甘。
新酒产出的时候,名叫春芽的买家准时在云归酒坊下单了,是熟悉的忠实老顾客,张丽丽照例将头道酒装瓶给对方寄过去。
张云祁下班后回到租住的一室一厅的暂时的家,妻子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帮他脱下西装外套。餐桌上已经备好家常的晚饭,他给妻子和自己都盛了碗热汤。门铃响了,张云祁打开门,快递员递上包裹询问:“请问是春芽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