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云》攸寻

17、十一 随着殿选的

　　随着殿选的临近，四周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的气氛。

　　虽然每个人仍然是在大殿和住处之间来来往往，平日里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动作也越发得稳重，但眼神中却暗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芒。平常私下的比较也愈演愈烈了，不管是从平时的装扮上，还是从举手投足之间的礼仪上。稍有不慎，可能都会成为秀女之间茶余饭后的笑谈。

　　但这种紧张的气氛并没有影响到我，我依然喜欢在训练后寻一处僻静之处静静呆着。

　　如往常一样，我渐渐远离人群，转向人烟稀少的小路。

　　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了人们探究的眼线，鸟儿在林间欢快地歌唱着。我的心刚放下，就愕然发现一个丫环拦在我的前面。

　　“姚姑娘，我家小姐有请。”那个丫环直直地堵在我面前，用审视的眼光不客气地盯着我，带了点轻蔑的语气道。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敛下目光，礼数周全道：“敢问你家小姐是……”

　　“我家小姐是杨大人的千金”，语气更为轻蔑，“快点跟我来吧。”

　　我心里暗暗咀嚼“杨大人”这三个字，可搜遍肚肠，我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面上我可不敢把这疑惑显露分毫，我按捺下心中的疑问，继续恭敬地问道：“不知杨小姐有什么吩咐？”

　　“见到我家小姐就知道了”，那个丫环不耐烦地说道，“还不快点”。

　　以我当前的资本应该还不至于引得人来害我，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没错，我慢慢跟上那个丫环的脚步，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暗暗记住周围的环境。

　　“杨大人”，我想起来了，那个“爹”似乎交代过，那么杨大人莫非就是……

　　“知府大人，可还安好？”我提着嗓子，小心地问道。

　　“我家老爷当然一切都好。”

　　虽然还是不客气的语气，但听在我耳里宛如天籁之音。

　　这样说来，我的猜想是正确的。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但她一开始不联系我，为什么拖到这个时候才联系我呢。难道……我直觉觉得这一趟去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可有我拒绝的余地吗？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我定了定心，问道。

　　“奴婢的芳名是晴翠。”那个丫环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真是个雅致的名字。”我忍下心中的暗笑，浮出淡淡的笑容赞道。

　　“这个名字是我家小姐八岁时起的”，丫环放缓了脚下的步子，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道，“小姐说我这个名字是来源与于一首诗，郑姑娘可知是哪一首诗吗？”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假模假样思索了有一会儿，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晴翠姑娘可否告诉我呢，让我也长长见识。”

　　“我当然也不知道，我哪有我家小姐那样的好文才，没想到郑姑娘与我一样也不知道。” 晴翠的语气更为客气，但眼神中透出的轻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路越走越宽阔，树木越来越稀疏，视野越来越明朗，一个拐角过去，一座亭子赫然出现在眼前。黄色的琉璃瓦，尖尖的四个角傲然挺立，伸向空中，宛如展翅欲飞的鸟儿。红色的柱子，精美的雕饰暗暗躲在斑驳的红漆后面，低诉着昨日的繁华。

　　一位年轻女子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里，双眼不时地望向眼前的小路。几片落叶躲过重重遮拦，飞进亭子里，落在那位年轻女子的身上。那位女子嫌恶地撇开身上的落叶，又一次鄙夷地打量四周。

　　见此情景，晴翠忙加快脚下的步子。总算见到正主了，我也加快了原有的步子。

　　白色的汉白玉阶梯上，几片发黄的枯叶，打着卷儿，静静地躺着，平添了几分落寞。

　　我轻提裙角，绕过那些落叶，一步一步地迈上阶梯。

　　还没等我走上亭子，就听见一声不满的抱怨声。“晴翠，怎么这么晚才来？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虽然话是对她的丫环说的，但是眼睛却盯向我这边。

　　我停住脚步，仰起脸，脸上满是歉意，道：“杨小姐，不怪晴翠，都是我不好，是我动作太慢了。”

　　那位杨小姐不置可否，眼神大剌剌地盯着我直瞧。

　　我也就势停在最后一层阶梯上，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任由她打量，同时自己也在暗暗评估眼前的人。

　　大概是看到我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那位杨小姐才好心地开口问道：“你就是姚家的？”话语中含着几分不确定，几分惊讶，又有几分鄙夷。

　　“是，我就是姚秀珠，不知杨小姐今日……”

　　“嗯”，杨小姐淡淡地应了声，又上上下下得打量一番，接着问道，“可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才艺？”

　　“小姐说的是什么样的才艺？”我低下头，小声地问道。

　　“这都不懂，可会琴？”

　　即使是低着头，我也能想见她的脸上一定满是烦躁。

　　我仍旧低着头，摇了摇头。

　　“那棋呢？”

　　我接着又摇了摇头。

　　“书画呢？”她带着丝急切，紧接着问道。

　　我还是摇了摇头。

　　“那可识字？”不同于刚才的急切，问话徐徐道来，似乎还暗含着些欣喜，语气中轻松了许多。

　　我怯怯地抬起头，道：“字自然是识得一些的。”

　　“嗯，身为一名秀女自然是该识些字，这样才能更好地随君伴驾，不负皇恩。”

　　她稍微顿了顿，又问道：“想必你爹有跟你提过我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爹是怎么交代的？”

　　我低着头想了有一会儿，才模棱两可地回道：“我爹说，杨小姐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要我好好跟小姐多学学。”

　　杨小姐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满意，她一面点点头，一面说道：“嗯，既然你爹这样说了，”

　　“那多余的话我也就不再多说了”，接着又以高高在上犹如施恩般的口气说了句，“过来坐吧。”

　　我心下摇了摇头，仍旧恭顺地说道：“小姐面前哪有我的位置，我还是站着说话吧。”

　　杨小姐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忙站起身，拉着我的手道：“不用客气，今后在宫中我们还要相互依凭，快坐下吧。”

　　我也就顺着坐下了。

　　伴着“沙沙”的声音，几片落叶随着风儿在空中转动它们的身子，轻飘飘地落在我们两个之间的桌子上。

　　杨小姐向晴翠使了个眼色，晴翠会意地上前收拾。

　　“这个地方看起来虽不怎样，不过倒是个清幽所在。”杨小姐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笑容道。

　　“嗯，绿树红亭，是个不错的地方。”我轻轻地扫了扫身上的落叶，不在意地附和道。

　　“我叫你秀珠可好？”

　　“杨小姐，这怎么敢当呢。”我惊慌地站起来。

　　“怎么不敢当，今后你可以叫我杨姐姐。”杨小姐端端正正地坐在原位，扇着手中的帕子，招呼我道，“来，快坐下。”

　　“你现在是住在后院吧。”

　　见我点了点头，她又接着说道：“我就住在西边那个院子，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住在一起，可是宫中的规矩我又不能不遵守。”脸上的笑容一敛，又换上遗憾的神情，可是眼中却闪烁着点点微光。

　　“多谢杨小”，瞥见对面不赞同的神色，我忙改口道，“多谢杨姐姐的抬爱。无奈……”配合上遗憾的神情。

　　杨小姐又热络地拉着我的手道，“你在那边住得还好吧？你们是四个人住在一间，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说道：“一切都还好。”

　　“那就好”，手上的帕子甩得更起劲了，“我那里是两个人一间，屋里多了一个人，还真是有点不习惯，真羡慕那些世家小姐，每个人可以分派到一间房，还可以带两个随身丫环进宫。”
　　“嗯，秀珠妹妹，你是不是不可以带随身丫环进宫？”

　　“嗯”，我淡淡地应了声。

　　杨小姐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连带语调都有些高，“那岂不是很不方便，要是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好，毕竟是在宫中。”

　　“我带了晴翠进宫，今后有什么不方便尽可以跟姐姐说。”她又拉过我的手，放低声调，柔声细语地安慰道。

　　我也就由着她握了我的手，暖暖的热气源源不断从她的手上传了过来，我的心也不自觉地热乎起来，连手间的滑腻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那秀珠在这里先谢过姐姐了。”我轻轻地反握住她的手，笑着应道。

　　杨小姐似乎一惊，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眼神中那些暗藏的情绪还没释放出来，就被过分灿烂的笑容替代了，“秀珠妹妹，跟姐姐不用客气。就像如果姐姐需要妹妹帮忙，想必妹妹也是不会推辞的。”

　　我兴奋地站起来，眼中是满溢的笑意，信誓旦旦地说道：“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吩咐妹妹。”

　　“不过像妹妹这样笨手笨脚，只怕忙没帮上，反而添了乱，累着了姐姐，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姐姐，唉……”兴奋没持续几分钟，我就很有自知之明地颓丧地坐了下来，低着头，捏着手中的帕子，嗫嚅地说道。

　　“妹妹，可不能妄自菲薄。姐姐，相信你。”

　　“不是妹妹妄自菲薄，姐姐，你也知道，我家虽比不上姐姐，但也不是什么贫困之家，为何一项才艺都不会？爹爹早有心为我培养，怎奈……”

　　“不过，如果是姐姐的忙，我一定会尽力去做的。姐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重新抬起头来，双目灼灼地望着对方。

　　杨小姐脸上的表情一滞，眼中犹带着一丝迷惑，勉强带笑说道：“嗯，姐姐，当然相信你。”
　　四周的树枝轻轻晃着，似也在应和着这对情深的“姐妹”……

　　等我们两位“谈”完，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天欣欣向荣的景色，在夜色的笼罩下，都散失了原本的活力和光彩，只留下团团黑乎乎的影子，似鬼魅，似精怪，在夜风中狂魔乱舞。

　　红色的灯笼，照亮了身侧不大的地方，圆圆的石桌，红色的柱子都露出了原本的面貌，不再是黑乎乎的一片。两人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闪烁着，再也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晴翠伶俐地提着灯笼，守候在亭边。杨小姐步下台阶，仍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说道：“天不早了，姐姐该回去了，妹妹也别逗留得太晚。”

　　我还没多说什么，杨小姐就匆匆带着丫环离去，她们两人的步子有些凌乱，但很快很急，丝毫没有刚才的难分难舍，只一会儿就成为黑暗中的一个模糊的光点。

　　离开了灯笼的微光，周围马上又被黑暗吞噬。清冷的夜光下，依稀可见，脚下的小路，穿过重重的阻碍，不知延伸至何处……

　　陌生的环境，微弱的星光，辨不明方向，我只能凭着感觉，顺着来路走去。

　　静寂的夜里，风声、树叶声、虫鸣声，甚至是心跳声都尤为清晰。深宫的那些传说不断地在脑中闪现，刺激我的神经。每一次莫明的声音，都引得我四下环顾，却只看见来阴森森的一片黑暗，又添了几分狰狞。

　　我勉强按捺住心跳，一心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慢慢摸索着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离开了那条小路。抬头可见巍峨的大殿矗立在夜空中。苍茫的夜空下，高大的屋脊，失去了白日的金碧辉煌，却添了几分冷硬，显得有些森冷。

　　我的心头一松，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先前出来的那条小路。路口与周围的环境连成一体，隐入层层的黑暗之中。

　　虽然储秀宫的门口燃着灯火，但我的身侧依然是一片黑暗，四周依然只是模模糊糊的暗影。不同于刚才，这里不再陌生，尽管这也只是二十来天的事。望着不远处的灯火，我的心渐渐归于平静，脚下的步子也渐渐转为轻快，连大脑也渐渐活络起来。

　　我这才记起刚才的那位所谓杨小姐，我竟还不知道全名。几个时辰下来，我居然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想来真有点可笑。

　　不过这不是重要的，关键在于那位杨小姐到底暗藏什么目的，虽然我还不知道，但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这几天我该避着点，多与人结伴，一训练完就乖乖地呆在屋中为好，离殿选就剩下这么几天了。
　　我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

　　在我看不到的身后，湛蓝的幕布上，大大小小的星星缀在上面，犹如一颗颗纯净的钻石，不断地闪耀这璀璨的光芒，如梦如幻，美得绚烂，美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