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莲子 “剥皮客真 ...
-
“剥皮客真如古书上记载，为骨妖？”
“非也，书载有误，是骨魔。”
卿缘蹲在船舷上，耷拉着眼睑，说话时也不去看那个比他长了五岁的人。手上剥着莲蓬，嘴里咀嚼着莲子，话语有点含混不清。
“不仅你们宿氏的，修真界大部分所谓权威的古籍里，经常会把妖与魔搞错，而且是有意搞错。”卿缘还是个才十三岁的少年，未到变声期，嗓音还有些稚嫩，因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莲蓬上，语气是漫不经心的，“骨妖只不过是人死了，骨头还没被消解时，被一些幼小的妖物占据，经年累月修炼成妖了罢了。骨魔就要分两种了，一种是一生下来就是人骨样儿的魔族；另一种则是骨妖因执念过重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修炼走火入魔了。”
“你小小年纪，这么知道这么多？”宿璟听完后，笑着敲了两下卿缘的头，面上是温和的笑容，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声音变得温柔得有些不对劲，“怎么知道的”
然后他就看到卿缘整个人僵了一下，之后竟开始微微颤栗起来。
宿璟不由得一愣，心里暗想是否是刚才的问话，太过像质问，吓到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孩子了。
还未等宿璟开口宽慰对方不回答也无妨，一声尖厉的叫声突然在船舷爆发。
“虫子！！！有虫子啊啊啊啊！！！虫子！！！”
接着，宿璟就看到那少年神情惊恐，一溜烟窜到了他身后，令船身不由剧烈摇晃了几下，还是宿璟好容易才用灵力稳住了船身。
宿璟转身，就看到抱着头，蹲下蜷成一团，还在瑟瑟发抖的卿缘。无奈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揉了两下卿缘的头以示安慰。朝那个早已被他扔到一旁的莲蓬走去。
他弯腰拾起那个莲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见着什么虫子。
“自是没有虫子的。”
宿璟正纳闷之时，却听见卿缘略带笑意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微微仰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岸，正蹲在岸边的卿缘。
少年墨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有几缕因他的动作从肩头垂下也浑然不觉。淡蓝色宿氏校服的袖摆已经及地，也毫不在乎。琉璃般眸子笑吟吟地望着宿璟，面上全无刚才半分慌张的样子。
虽说才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五官尚未张开，倒也可以凭目前清秀的面庞，试想长大后的俊俏模样。
并不刺目的阳光令宿璟眯了眯眼睛，墨黑的瞳仁宛如两潭幽深的湖水，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若真有虫子，那我必定是一拿到这莲蓬就会丢开的。哪里会吃了大半才嚷嚷出声。”
“还剩几颗莲子，给你吃罢。”顿了一会儿，补充道，“算是报答你前几天替我解围的事了。”
“端昭君你可别嫌弃，我现在身上没什么别的东西好送的了。”怕对方生嫌，卿缘连忙赶在宿璟开口前道，“我来云间宿氏，除了带上了‘无名’和‘倾城’，就没再带什么别的好东西了。”
“这样，我许你一件事，这般如何？”
别人帮了自己这么大个忙，不感觉人家心里过意不去。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名门望族钱多得都没地方花的小少爷。卿缘非穷非富，只是凭着特殊的身份、傲人的根骨修为和不同于同龄人丰富的资历，辗转在各仙门之间当着暂读门生。
说真的，他确实是打着糊弄糊弄这件事就过去的心思。
宿璟好像并没有在听他说话，沉默了许久，开口：“那件事本来就不是你干的。”
卿缘一愣，随即应道：“我与他们说过，没有人信。”
“所以那天若没有你给我作证，我可怎么办呀!宿璟哥哥？”
带着笑意的陌生称呼，撞进宿璟耳里，令他素来无波无澜的心境，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眸中有异光闪动。
“呃……果然这个称呼好恶心，还是叫你端昭君好了。”
卿缘他都有些被自己恶心到，忙正色道。却发现宿璟只是站在船上，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眯着看着他。深邃的瞳仁里似有微光，心不由“突”地猛烈跳了一下。
“……怎么的？傻啦？端昭君？”卿缘不管与宿璟相隔较远，伸出手晃了晃，强压下去了那一下剧烈的心跳。
真奇怪，我又没跑又没跳的，怎么了这是。卿缘暗自咕哝。
“……无事。”被卿缘一脚，宿璟才回过神来，拿着莲蓬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唇角竟不自觉漾开了笑意，眼眸中像有熹光流动。
足尖轻踏，轻盈地落在岸上。现在轮到卿缘仰头去看宿璟了。宿璟唇角弯弯，可他却不自知，笑意并不收敛。卿缘只觉胸膛那里又猛地跳动了一下，心虚地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宿璟。
“怎么了？”“你笑得怪瘆人的，看得我心悸。”“其实你……”
那边没了声音，引得卿缘偏过头去看。看到的是宿璟低垂着头，认真严肃地似在思索自身是否过于冒失。
不是吧，这么较真。卿缘咂舌，云间宿氏的人一个个都这样，这让他以后如何开玩笑讨趣？
“我就开个玩笑，端昭君你用得认真这个！既然已经到了清溪镇，就快点走吧。不是还要解决剥皮客作祟之事？”
卿缘说罢，起身，本欲径自往前走，突然想起来之前宿璟被他打断没有说下去的话。少年好奇的天性促使他转身：“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没有，不是要紧事。”宿璟神色恢复如常，莲蓬也不再在他手上了，兴许是收起来了。宿璟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纸，看了一眼，将纸卷好收起。
“再向前走三里，有一家旅店。先去歇脚，再去解决剥皮客作祟。”
“好的好的，端昭君说什么就做什么。”卿缘笑嘻嘻地在一旁附和，余光瞥见宿璟正若有所思，并没有理他。
也就觉得索然无味，兴致缺缺。一路上到安静下来了，不再去找些无关痛痒的乐子。
卿缘一直走在宿璟前面，于是没有看见宿璟欲言又止的神情。更不知道宿璟掩在淡蓝色衣袂下的十指微微蜷曲，和他心中所想。
其实你也可以喊我哥哥。
宿璟只抿抿薄唇，终没有作声。
“这里便是那旅店了吧。”枯走了约三里地后，一家装潢相较于其他沿街店铺更为精致大气的店堂。卿缘正想向那店走去，却被宿璟拉住了手腕。
紧接着是眼前一阵短暂的模糊，明晰之后，拉着他的人却赫然变了一个人。五官虽也端正，但若放在茫茫人海中不会引起他人丝毫注意。
“哟，大庭广众之下施法？挺严谨的啊，端昭君。”明知因为剥皮客作祟大街上空无一人，沿街店铺都紧闭门窗，卿缘还是故意打趣。
“走吧。”宿璟松开了卿缘的手腕，朝那旅店走去。
“二位公子，是来打尖的嘛？”显然没料到居然还会有客人正打着呵欠的店小二，见他们二人进来，惊愕归惊愕，店小二还是反应很快地热情地迎了上来。
店里空荡得可谓凄惨，除了一个看店的店小二，就再没别的人了。
“两间客房。”
店小二错愕地重复了遍宿璟的话：“两间客房”
“嗯。”“……二位公子是来这儿游玩的？若是如此在下好心劝二位公子，还是快点走吧！”
“哦？为何？”宿璟装作不知，疑惑地问道。
“唉！公子你大有不知！清溪镇这里，近来有妖魔鬼怪作祟呀！上个月已经有十四个人被那天杀的妖魔给杀死了！而且都被扒了皮，血肉模糊，连身份都辨认不出来，死状好生凄惨！要不是我们店家将店开在这较为偏僻的地方，哪里还做得下去生意！”
可这也不像是有生意可做。
卿缘躲在宿璟身后暗暗腹诽。
“你们店家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今儿一大早店家就去彩纱街去进货了，留下我看店而已。”见宿卿二人并没有走的意思，店小二讶异道，“二位公子，你们真的……”
“两间客房……”“欸，小二，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好酒？”
宿璟话音未落，原本躲在他身后的卿缘跳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有的，咱这里有名扬千里的好酒‘君莫愁‘！”店小二见他们怎么劝都无走的意思，也懒得再劝。又见有生意可做，热情劲儿不减反增，“这位小公子，要给你斟上一壶吗？”
“‘君莫愁’……？这倒是个好名字。”卿缘一抹愕然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低声这么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休要胡闹！此次出行不是让你出来玩的！而且……”
“哎呀！知道！禁酒！”卿缘看着端起了长辈架势的宿璟，撇了撇嘴，神色不快，“不是我说，你们家规矩也忒多了！还有，犯了事抄家规我能理解，可为什么平日里有事没事也都要抄家规？真不懂你们家的人究竟在想什么。而且我只不过暂时在你家待一阵子而已，凭什么我也要抄!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这几天我可烦都烦死了！我跟你说，就单凭你家这样，以后没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嫁到你家去的！”
将这几日的怨烦通通一吐为快之后，卿缘瞬间就如换了幅嘴脸。不光表情，连语气都变得软绵软绵的，能甜腻死人。他扯着宿璟的衣袖，活像一个向父母讨要一块小小饴糖的孩童：“就一壶——真的，我就喝一壶，多了我是一滴也不会沾的！大不了，大不了等事情都解决完了再回来喝！就一壶嘛~……”
“就一壶。”宿璟显然是受不了卿缘撒娇耍赖，没过多久就松口妥协了。宿璟无声地叹了口气，头疼地掐了掐眉心，补充道，“办完事回来再喝。”
“没问题！我超爱你！”获得准许后的卿缘欢呼雀跃，甚至狠狠地抱了一下宿璟，完全没有发现已经僵在原地的宿璟。兴奋地朝店小二吩咐道，“听到了吧。小二你可要记得给我留壶酒啊！回来可是要喝的！”
“好嘞！您二位的客房上楼左转收两间就是。这房钱和酒钱……”
“他付!”卿缘好不豪迈地往后一指，接着飞快地“蹬蹬蹬”上了楼，全然不顾宿璟。
“公子……公子？公子？”店小二疑惑地朝宿璟直愣愣盯着的地方瞅了两眼，并未发现有何不妥。见宿璟没有反应，店小二还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噢，不好意思。”宿璟这才回过神，露出了歉意的微笑同时从怀中取出了钱袋。
店小二予宿璟说了需付的钱，接过了钱，还在笑呵呵地同宿璟套着近乎：“那位小公子是公子的家弟？”
“一个远房表亲罢了。年纪还尚小，带他出来历练历练。”宿璟轻描淡写了几句，说罢上了楼。
“在外怎么能如此口无遮拦，尊师伯嘱咐予你的可都是忘了？”宿璟推门进了卿缘的房间，左手同时在袖中捏了个诀，确保外面听不到屋内的声音后，宿璟蹙着眉，语气有些严厉地责备道。
“不敲门就进他人房间，端昭君，礼仪很好嘛。”卿缘姿势不端地趴在帘子还未放下的床上，声音慵懒，还斜睨着眼看宿璟。
听到卿缘这句话，宿璟又感觉头又开始痛了。那在云间里，房间乱窜，厨房也进得，后墙也翻得，书阁也闯得的人究竟是谁？
“卿缘……”“剥皮客最近一次出现，就是在那个店小二说道彩纱街。”
卿缘从床上翻身而起，坐在床边还嚣张地翘着二郎腿。单手托腮，笑容玩味地看着宿璟，另一只手还随意地把玩着他那支通体碧绿的玉箫倾城：“如何？我办事可还够快？”
“可是《召灵》？”“明知故问。”
卿缘此言一出，宿璟却浮现出了惊异的神色。
“可《召灵》一次只能召一只魂罢了，你是如何……”
宿璟说道这里突然停住了。
是的，《召灵》一次只能召一只魂，但是有一脉的修士是可以根据自身修为召来数量不等的魂的。
只不过，这一脉修士被庐陵常氏在五年前被灭门了。
镇江卿氏。
等等，卿……!
“你……！”宿璟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少年，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啧，我以为就算没人告诉你，你也早该猜到了的。”卿缘不是滋味地挑了挑眉。
“怎么，‘镇江卿氏家主遗子’，这个还没被传遍？”
“近几年我在闭关，自是不知。”宿璟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不是没揣测过卿缘的身份，也有猜想过他是不是镇江卿氏的那场灭顶灾难遗留下来的门生。
但庐陵常氏做这种事向来不会留下丝毫的证据，这个想法存在了一瞬都不到就被他否决了。
天下之大，姓卿的人又不是只在镇江卿氏。
“很惊讶？”卿缘将倾城放在一旁，盘坐在床上，笑容意味不明，“也是。”
“对，镇江卿氏五年前被庐陵常氏灭门了。”卿缘笑容消失不见，声音平淡。一双琉璃目里透出的寒意令人不禁寒噤。
“人、物、事。全都没了。灭得还真是干净。”
“不过，你们做的也挺利落。”
卿缘的话语里听不出褒贬。宿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就站在那里，沉默着，不作声。
镇江卿氏被庐陵常氏灭门，天下哗然。第二年，由云间宿氏引领众仙门，齐聚庐陵，剿灭了庐陵常氏。
“行了！尽想这些晦气的成年旧事。”卿缘忽然从床上弹起，稳稳站在地上，左手还拿着倾城。
“镇江卿氏之门生，奏《召灵》一次能召来多只魂，仙门之间人人皆知。不过不好意思啊，端昭君，这个是我们家族秘技，恕不外传。”
卿缘语气轻佻，琉璃般的眸子里波光流转，令整个人生动了不少，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镇江卿氏的少家主。
边说边解下了倾城上长长的水色坠子，将倾城随意插在腰间，自顾自地绾起发来。
“你年且十三，未到弱冠之年，不可束发。”“要不要这么死板散发行动受阻，咱俩是要去除魔卫道，哪里是在你家听讲学？”
卿缘绾好了发，稍微活动了几下，接着取下了在腰间别了一路的佩剑无名。余光瞥见宿璟又欲发问，抢先开口道：“剥皮客这玩意儿，心智不稳，极易受扰。我以乐音辅，你以剑气攻，更易降服。我自是不用带上无名，带上反而会成累赘。”
而且你那可亲可敬的尊师伯给我的无名下了禁制，用都用不了，只能算是块废铁好么！
宿璟听完卿缘的解释后，恍然大悟的表情令卿缘抽了抽嘴角。
他算是知道了，现在所谓修仙名门的弟子都是些根骨天资好，实战经验无的花瓶么？
“单知道剥皮客所在之处还不够，还要有诱它出来的‘饵’。”
卿缘扬起了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明丽微笑。
“我来当这个‘饵’。”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