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所隔》纸上绅

1、有臣名为莫独嗤

　　四月烟繁花美景，白日高照。长安高楼内红烛罗帐，琐窗中绿鬓朱颜。江湖中人穿行于长街细巷，街巷里藏着美酒宝刀；富贵权臣游走在高宅大院，宅院里藏着一品千金。
　　江湖与官场表面上自然是清风朗月，阳关道奈何桥各不相关，内里却是勾勾连连，牵牵扯扯，直搅做一团浆糊，龌龊肮脏也好，恩怨情仇也罢，或明或暗，相随而生。江湖的情义便是使那官场的权谋的幌子，官场的权谋便是行那江湖的情义的手段。咿呀叹来还是归在一处。
　　长安城内好风光，风光最盛帝王家。偌深个帝王城，大大小小的宫殿里自然也有大大小小个势力相结。
　　金銮殿中，龙涎香起，座上的是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帝。
　　“莫宰相，如今新任武林盟主照例前来皇城，听闻这新任的武林盟主是萧无念，因他父亲遭刺身亡，便趁乱上位，以萧家世传离乱剑一安江湖，然而各家虎视眈眈，有挟其而令天下之意，江湖乱则我皇权不稳，因此派爱卿与萧无念一见，还望爱卿好生筹谋。这事要是处理得好了，朕会大大封赏爱卿的，若是办不好，那也是情有可原。”
　　莫独嗤的眼神慢慢划过茶杯的边缘在白雾晕染之际，对最后一句话避而不谈，撇开了缓缓而言：“臣愿为大燕竭尽心力。”果然是少年老成。
　　小皇帝齐殷嗯了一声，逞其威严之色，生生把那几分稚气盖了下去：“ 爱卿一向为我大燕思虑周全，想必此次一定能权衡各方，交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齐殷顿了顿，带了三分笑意，不知是讽是嘲：“在政事上，爱卿一向不择手段，自然也能事事水到渠成。”
　　莫独嗤于是也笑了，下了座便拜：“臣受陛下如此称赞，实在是光耀门楣，喜不可当啊！”
　　朦胧的雾气慢慢升腾，缠绕上一帝一臣的龙袍和朱衣，冕珠和帽带，使得气氛格外微妙起来，暗波涌动，隐隐可见交锋之势，两个相差不过四岁的少年对峙着，是棋局上两颗黑白的棋子。香雾还是那样无声无息地攀附着两个人，模糊了一寸一缕，显得两个人的笑容格外的相似起来，仿佛印在宣纸上的正反两面墨迹。
　　普天之下，有谁能与他们二人同席而座？
　　还有一个人。
　　“太后娘娘驾到”门前的宦官拖长了声音喊道，尖锐地刺破了空气间的凝滞。
　　于是两个人都敛了袍袖拜道：
　　“儿给太后请安。”
　　“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李太后李明淑，一个富有传奇性的女人，于十八岁入宫，因一张绝艳的色相受宠于先帝，成为帝后，诞次子齐殷。先帝逝后，为保齐殷登基为帝，亲率军马逼退谋反的长子齐宁，派其驻守南疆。齐殷登基后，从此吃斋茹素，在长信宫中祭奠先帝亡灵，再不涉世事，只以收藏菩提子为乐。
　　或许是因为有长安第一美人之称，即便太后已经年过半百，依然压得住金簪红裙，也穿得了荆钗布衣。除却一对明眸边上几缕皱纹，其他都恍如定格在了韶华之年，不见岁月的痕迹。哪怕就是那几缕皱纹，也美得活色生香，让眉目间多了几分水似的温柔与和蔼，衬着唇边一抹淡笑，引人亲近。
　　旁边梳着九天飞鸾髻的华衣宫娥忙殷勤端上一盏浮着细沫的青碧茶汤来，清明前的西湖龙井。
　　“你们近儿来到真是常常联络，明君贤臣，便可佑这齐氏江山不损分毫，若是情同手足，那么百年社稷尽存与仓也是指日可待。”太后见了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很是高兴，叫了二人入座后便忍不住指点道。
　　“臣出身草芥，怎敢与皇室比肩？”莫独嗤不动声色。
　　“莫宰相过谦了，莫家钟鸣鼎食，出身正统，怎能与那些没门没户的人家相比。”齐殷贻笑大方。
　　莫独嗤正是被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女子生出来的。
　　太后无奈，只就盟主来见一事隐晦嗔道：“殷儿你可不许一 天到晚让宰相奔波。这一件件的都不轻松，便是先帝来处理……” 不知道是不是提及了先帝，太后的面容突然哀切柔和了下来。
　　世人都道，先帝与太后琴瑟和鸣，情深意重。
　　齐殷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莫独嗤抚向腰佩间的麒麟纹，道道脉络清晰，浅笑再拜：“臣自小立志做社稷之臣，自然不辞奔波，只希望陛下能安心享福就好，如今已至暮晚，想必武林盟主萧无念已至兰林殿，臣便先行告退了。”
　　拖着若有若无的一点点尾音，不耐地转身而出。
　　天下第一权臣莫独嗤，不受任何人的拘束，当然也蔑视于所谓的礼教，有本钱便可胆大妄为，徒手而纵横天下，是在官场几许里流传的果决和跋扈。
　　莫独嗤踏下长阶，回首而视，那巍峨的宫殿在夕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仿佛山林里一只面目狰狞的困兽，仿佛一团可以燃烧尽千万山河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