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奫龘》汐澄璠霏

9、在海边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长崎，近海。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天空仿佛也被原子弹的辐射毁了容颜，一张黑沉的脸冷冷地对着残喘的大地。这里已没有什么活物了，仅存的那些也都支离破碎，根本算不得个完整的生命，人们在一片废墟中苟延残喘着。
　　这是最为偏远的一个小渔村，有幸临山，损失小得多，还有几户人家“平安”。风呼啸着把浪抛向天边，最靠海处，一个木屋废墟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顷刻如土石般哗哗碎了一地，露出一个洞口，尘埃弥散，连同着污浊的空气在废墟上缭绕。伴随着阵阵细微的咳嗽声，从洞内探出两只同岩片一样枯干僵硬的手，那手摸索了一会儿，开始吃力地挪动堆积在洞口的破烂。腥湿的海风与毛刺刺的木片很快就皴破了那皱巴巴的皮，从枯骨一样的手上渗出一丝丝的暗红，尘埃很快扑上去，刺的那双手不断战栗。
　　海风浸沉了多数尘土时，那双手也扒开了个可通人的口，又是一阵尘埃弥散，从洞中爬出一个灰蒙蒙的女人，她面容憔悴，脸同手一样的破败不堪。若不是天边还有一块太阳的影子，真会叫人以为是丧尸出来发泄自己的怨愤。女人跪在地上警惕地张望一番，才放心的跪坐下去稍加喘息，然后俯下身子，从洞内拉出两个皱巴巴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他怀里抱着的一个两三岁的女孩。男孩有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但面色苍白，体格瘦弱，女孩已经睡着，瘦小的脸上还透着丝丝不安。
　　女人直直身子，手搭在男孩肩上，仔细打量一番，见兄妹俩都无大碍，才松开一口气，把女孩用一只胳膊小心接过去，轻轻吻吻她，爱怜的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睡颜，又用另一只胳膊把男孩搂到怀里。
　　许久，男孩犹豫着开口，“母亲，父亲他……”“放心吧，孩子，他一定会，没事的，前些日子，大家都说，战争就快结束了，没错，一定，要结束了，一定……”女人打起精神，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轻松自然，可眼里的悲伤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年前，偏僻的渔村也受了战火的影响，足够大的男人几乎都被捉去参了军。从那时，这家人的脸上就没怎么放过晴，虽然母亲极不愿孩子心上有阴霾，总是强打精神，但沉郁的气氛总是挥之不去，事实上，整个村子，都是这副样子。人们悄声议论局势，暗地里咒骂着这场延绵无期的战争。母子二人提心吊胆，生怕那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心里明白那安分守己，痛恨杀戮的父亲在敌我双方都是不安全的，她们日日祈祷——直到四天前。
　　八月九日的天空有点阴沉，母亲在干活的间隙里向远方眺望着，不知为何，她心里十分不安。几天前传来消息，广岛遭到了袭击，停战的呼声逐渐响亮，但政府始终没有回应，不止村子，整片地区都被恐慌的气息笼罩着，家家户户都做了措施……远处有警报声响起，母亲回过神，恰好望见几个黑点从云间闪过，她心里一惊，忙挟了儿子奔回屋中，匆匆把一家人都塞进刚挖好不久的洞内。远方一声巨响，大片云烟从地面腾起，随后，寥无人迹。
　　在洞里待了四天，母亲感觉空气越来越难以呼吸，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洞口。现在，看着处处倒塌的房屋，望着儿子干裂的嘴唇，母亲喉头阵阵酸涩，男孩抬起头，努力笑一笑：“没错，母亲。马上，就结束了，父亲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母亲……月亮出来了……”
　　远远的，一轮弯月朦朦胧胧的挂着，海浪依旧汹涌，母子挨在一起坐着，默默地盯着月下的海面，淡淡的光下，澎湃的浪花中，隐约显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张开双臂笑着，身后，是一片富饶祥和的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