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含毒杜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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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明灯悬檐下，映得杜鹃花开如火。
这本是不合时节的花朵，但是当初，朱竹远却差人用魂力将其催熟，有费心费力得将这棵杜鹃栽种到贝安娜女伯爵的府上。他曾夸赞着贝安娜的容颜就如这杜鹃般美丽，然而如今，杜鹃却也逊色给了牡丹的艳丽。
贝安娜靠在窗前轻轻叹息，她的双臂宛若莹润的玉石，纤柔白暂的手中托着一个红木盒，其中淡白烟雾缠绵彷徨，随着她吸气的动作丝丝缕缕进入了她的口鼻。
这是近日在巴拉克王国中分外流行的烟雾，名为离花散，吸食后身体燥热，神似清明，而长期吸食的话皮肤便会变得白嫩细致，因此备受王公贵族的追捧。贝安娜自衬是交际花，自然也不会拒绝这般的离花散，然而当身体燥热起了，她却又忍不住想起栽种杜鹃花的人。
“花中此物是西施……哈哈，莫不是西施，也比不上牡丹的艳绝天下呢？”
贝安娜似是自嘲的笑了笑，她侧头看向了床榻之畔，被她暴怒之下打得头破血流的奉烟侍女如今就倒在那里，面容惨白，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一丝生息。
但是贵族哪里会在乎仆从的死活，她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神情淡漠而倨傲，然而那双眼睛却是迷离的，只因她的思绪，早就飘到了许久以前。
瞧瞧呀，这普通人往往就是这么低贱的存在，比不上魂师，也比不上贵族，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自己主导，何其可悲，正因如此，她才要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哪怕是牺牲家族，牺牲爱情，牺牲青春，她也绝不能让这美艳的皮囊流落为旁人的玩物。
这么想着，贝安娜红唇微勾，已经被吸尽了烟雾的盒子自她手中滚落到地上，可是她也没有兴趣伸手去捡。吸食离花散后的燥热已经上来了，她忍不住扯开自己的衣襟，跌跌撞撞的往床边走去，然而才走了几步，她却听到有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谁？”
贝安娜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魂力傍身，当她吐出这一个字的时候，一把轻薄却冰冷的墨色刀刃已经横到了她的颈间，锋锐的刀锋让她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本来都已经昏昏沉沉了的神智，也在此刻醒了大半。
她垂下眸，只见那只握着墨色刀刃的手冰冷而白暂，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看上去不像握着凶器的手，更像是属于王公贵族。而随后，手的主人便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少年人精致的面容看上去无害，却让她发出了一声带着点惊恐的低鸣。
像，真的是太像，她曾经无数次和朱竹远在床上抵死缠绵，那里认不出那双颇有些熟悉的眉眼。巴拉克王国的皇室只有一位皇子两位皇女，所以面前之人绝不可能是朱竹远的至亲，然而她确实知道，朱竹远的那双眼睛，应当是像他早年病逝的母亲，那位出身不明的封贵妃。
然而众所周知，那封贵妃是出身贫寒的平民，怎得会有个这般的亲戚？她贝安娜再怎么不济也是巴拉克王国的女伯爵，怎么能让随随便便一个魂师便能进入自己的闺房。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封离，他神情冷淡的拿着手中刀刃，却并没有像往常那般一击必杀——并不是这杀胚转了性，只是因为之前何清曾经提醒过他，如果有人随行，那他的考核还要增加一项，便是要对对方陈述其罪状——至少要让她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死。
封离本不想耽误时间，奈何何清吩咐的时候神情太过严肃，所以此刻他面对颤栗的贝安娜，只是出声道：“你将自己比做是杜鹃花，其实却应当是只无情无义的杜鹃鸟。杜鹃将自己产的蛋放在画眉、苇茑的巢窝里，让这些鸟替自己精心孵化，而生出来的幼鸟则更为狠辣，将义亲的皆是雏鸟推出巢外，以此求生。”
“贝安娜，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成为女伯爵的？”
人到濒死的时候，思维总是会混乱，盲目被人牵着走的。贝安娜本身也不例外，封离的外貌已经让她足够胆战心惊，只觉得自己窥探了巴拉克王国王室的密辛，因此此刻听到了封离的问题，她也是情不自禁顺着思考。
然而想着想着，她竟然是眼睫微颤，直接流下泪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当初我本身是出身平民，虽然家中有些闲钱，但是我的父亲却总想着攀龙附凤。恰巧我生得貌美，他就狠下心肠，逼着我和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断了干系，非要我进入这伯爵府，用金钱和美色打开一条活路。”
是啊，她当初是有所图谋嫁入的伯爵府，但那最初哪里是她的本意。
“是么？”封离淡声回答，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但我知道的，可并非如此。”
“你本来是诞生于富贵家庭，但是你的母亲却是命苦，生了女儿之后便开始失宠，之后日夜遭受你父亲的打骂，在你十六岁那年终于忍无可忍，上吊身亡。而你母亲的下葬之日，全家并未布置，反倒是张灯结彩，迎接你父亲新娶的主母，而你当时备受怠慢，饥一顿饱一顿，对么？”
听到封离的话语，贝安娜身体不由微微颤抖了起来，那并不是因为生气或者是背上，而是因为恐惧。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当初分明已经将这些事情都藏了起来，整座巴洛克城人来人往，哪有谁会顾及一小小平民富家的生死？
“在你的母亲死后，你决定复仇。”封离微垂下眼眸，贝安娜自然看不到，身后的刺客虽然声音冷淡，但是眸中却是货真价实存在着一丝怜悯：“你本来也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但是他无权无势，因此你狠心将他抛弃，转而用身体勾引伯爵，最后被伯爵迎娶。后来在你十九岁的那年，你就生下了伯爵的长子，以此极其受伯爵宠爱。”
“……的确是如此。”贝安娜微微阖眸，事到如今，她反而是冷静了下来，声音发颤的说道：“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继续留在那个家中，早晚会死在那个王八蛋的手上。”
“然而你通过伯爵聘请魂师，在该魂师的帮助下亲手弑父，也是事实。”封离道：“而之后你谋害你的丈夫，甚至是自己的儿子，以此获得伯爵的位置……”
“这是他们逼我的！”
一茬茬本应该被尘封的罪状如今被逐渐地揭发，贝安娜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因为太过激动的原因撞上了刀刃，封离手中锋锐的影刃很快便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只不过，无论是封离，还是本应该非常惜命的贝安娜，都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思。
鲜血顺着那白暂的颈子流淌而下，落到了锁骨线上，还在持续向下滑落。贝安娜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的瞳孔微微闪烁着，那并不是她要撒谎的证明，而是她本身也因愤怒而失控的原因，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隐约带着疑似哭腔的声调。
“我本不想杀了他们的，”贝安娜轻声呢喃，她闭上了眼，美丽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疲惫：“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获得自由呢？”
那是在她二十四岁那年，在一次偶然的出巡时，一个疯疯癫癫的乞妇突然冲向了她，大声喊着她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那时的贝安娜已经做好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准备，平日也有着菩萨般慈悲的心肠。她心中疑惑，疑惑那个老妇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又疑惑对方为什么看上去竟然隐隐有些眼熟，她后来用自己的人手去调查，才发现那位老妇人，竟然是过去她的恋人的母亲。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那曾经与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竟然早就已经死去。
当她带着证据，失去贵妇风范的质问自己的丈夫时，才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轻蔑而冰冷的话语：
“你既然嫁给了我，就应该安守妇道，不要为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而质问我，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么？”
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彻底点燃了她心中本来已经熄灭了的杀意。
“所以我杀了我的爱人，后来又杀了我的儿子，因为我知道，命运只有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能无所顾忌。”贝安娜抬手轻抚发鬓，她的姿容是那般美丽，说出的话却是薄凉无比：“如果我不杀了我的儿子，总有一天我的命运会落入有继承权的他的手中——还好这是巴拉克王国，而不是星罗或者天斗那样的庞然大物，否则，一切都会败露吧。”
“所以，你究竟是谁呢？”贝安娜问：“知道真相，想要替天行道的人？那么为什么，过去在我遭受苦难的时候，在我的母亲遭受苦难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封离静默了下来，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刃，在这个刹那，哪怕是少年早熟的他，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贝安娜的话语。
他拥有生死薄武魂可以揣摩人间，他有着何清的帮助可以调查人事，而幻忆白泽给予他的十万年魂骨更是让他拥有了阅读他人记忆的能力——但是即便如此，他真的有资格去审判什么吗？
也并不是如此，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许久之后，封离才是轻声道：
“我只是个杀你的人。”
贝安娜微微愣住，随后却是笑开，她抬手擦去了眼角的眼泪，不甚在意的微微颔首：“行，你要杀我，而我也打不过你，那我有最后一个遗愿，你能否帮我做到？”
“我没有义务帮一个死人做事。”
封离第一反应想要拒绝，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贝安娜的遭遇虽然值得同情，但是却不值得让他为之冒险。正因如此，他手上想要施力，但是下一刻，贝安娜的淡然话语却让他瞳孔微缩，眼底浮现了一丝震惊。
“那假如我要说的事情，本身和巴拉克王国皇室有关系呢？”贝安娜想到封离先前的相貌，她的唇畔浮现了一丝嗤笑，在封离所看不见的角度，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假如我告诉你，武魂殿密谋与戴天一支联手，通过暗害竹清公主的方式以此阻止星落帝国改变传承规则，以此削弱星罗帝国正统皇室的实力。你能否帮我，在我死后，给朱竹远送上一封信？”
“……既然你已经把消息告诉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帮你送信？”
虽然这么说，但是封离本身已经有些动摇了，他可以心平气和的杀死一个可能所有的罪孽都事出有因的人，但是却不能够忽视和朱竹清有关的消息。
而且按照贝安娜的说法，其实不只是朱竹清，如今和朱竹清站在同一阵营的朱竹云也很有可能受到威胁。他本就和戴天一脉与武魂殿有仇，如果能利用这个机会，借用星罗帝国皇室和巴拉克王国王室的力量将戴天一脉一网打尽，有利无害。
两个人此刻都是各怀心思，而贝安娜唇畔带着笑，堪称温婉的说：“你将我的信送去给朱竹远，而朱竹远若是看到了我的信，肯定会和你联手——当然，你也可以检查信件，确保我没有说过有害于你的话，这样如何。”
“我只是想知道，他朱竹远，到底有没有对我有一丝一毫的真情。”
贝安娜似是喃喃般的说出一句话，随后她就闭上了双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半晌之后，一张纸和一支笔塞入了她的掌心，同时，还有封离冰冷非常的话语：
“写。”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含毒杜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