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磬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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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坊门口挂上了白缎缴成的大花团，纸糊的白灯笼也顺着街挂了两溜。雨下得很大，多半悬花都已经被打湿了。
进出的家眷皆一身素麻，但凡跟温家有点关系的也都里里外外走动着。
清羽坊大厅正对着门的桌子上，奉着温微澜的灵牌。
说起这年纪轻轻就折了的温微澜，众人都是一脸我要说点什么的表情，却只能是拍拍桌子再惋惜地叹口气，但是又能从这惋惜里听出一些庆幸和恨铁不成钢。
这温家公子，金贵的很。温义年过半百得了他一个独苗，自然宠着上了天，打不得骂不得。自小不修习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偷鸡摸狗插科打诨的事一个都不落，年纪轻轻倒成了混世魔王的样，谁见了不都得表面上奉迎奉迎，扭过身暗道一声啐。
折得好，折得好。
但纵是这温微澜死了，话也没法说出来，不说有温家压着，就是柳家公子听到了也得跟你急。
但凡是温微澜在的地方，后面都得跟着一个柳星竹。温微澜干什么坏事都是这柳星竹出来担责任。
我做的。与微澜无关。要罚罚我。
柳星竹可比温微澜成熟得多了。教书的师父提起他也是一面柔和“星竹啊，努力又上进，将来大器必成。”可这大器必成的柳星竹，还偏偏就要和这烂泥不上墙的温微澜混在一起。
现在的柳星竹正一身白衣站在祀堂过口，迎接前来送温微澜最后一程的客人，客人鞠一躬，他还礼三下。反反复复，面容还是那么清淡，没有任何不耐烦。
这就是柳星竹啊，什么事都做的很好的柳星竹，与温微澜完全不同的柳星竹。
柳星竹看着不知道从哪一跐溜窜进来的猫子，蹲下来给它顺着撸了撸毛，道:“淘气，哪来的小野猫，没饭吃也不能来这讨吃的吧。”
却又从袖里渡出来熟的吃食递到它嘴下，哄着它吃下。
猫子“喵喵”地叫了两声，用头蹭了蹭柳星竹的手掌心，掉了个弯便走了，回到了连绵的雨幕中。
在这清羽坊内，大概也只有这猫可以走的得这么事不关己吧。
而外面的雨，好像也不见停。
温微澜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眼睛睁开。
他的元灵仿佛在经过很久很久的寂灭后忽然被唤醒，在脑内过了很久才堪堪想到自己的身份。
记忆还在，只是这四肢酥麻五感还未恢复。大概是命悬一线的时候灵体走散才保住一魄。
没死就是好事，没死就还能借这位仁兄的身体再在世上逍遥快活几年。
温微澜也不急，不急着睁眼也不急着动弹，闭眸静思。待感官恢复七八成后，温微澜忽然意识到，自己附的，可能不是个人。
附灵之所以少见，就是因为微乎其微的阴差阳错和机缘巧合。在灵体弥留之际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体难上加难，所以很多时候，即使成功附灵了，也不一定会附到人身上。
就像现在，不论是伸展不太开的四肢还是手心不似人温热皮肤的触感都在提醒温微澜，自己附的并不是人。
……可别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温微澜心里默念了三个数，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的是毛茸茸的肉球，然后再看就是努力向前摆着还有点沾湿的尾巴。
尾巴，是猫。
温微澜在地上挺尸了一会，便站起来。这具身体并没有什么排斥反应，主要是对于四肢爬行这件事情让他苦恼了一会。
沿街窜到池塘边，温微澜凑着水波打量自己。通体白色没有一点杂毛，只是在地上倒了太久搞的脏兮兮的。倒是一支正常的猫，唯一违和的地方大概是那双怎么也睁不开、一看就一脸不高兴的三角眼了。也不知道是这猫本来就如此还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伸了伸懒腰回到街上，才发现本来热闹的街此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偶尔路过的人也都披麻戴孝撑着白纸伞往一个方向匆匆地走。再细瞧，才看见头上悬着的两溜白花。
温微澜跟在路过的人的后面亦步亦趋，越走身旁的屋舍越眼熟，最后停在了自己家门口。
可能温微澜便是这世上仅有来参加自己丧事的人吧，心里算不上难过，只是有些委屈和不甘心。
他才十九岁，他还没有相好的姑娘，姑娘的手也没牵过，也没给温家长脸做出什么大事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当然会不甘心。
温微澜在门口趴了一会，一边看着雨滴往地上砸的样子，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几个他认识的，认识的也没几个来参加的。
再往里瞧，就是尽心尽力主持丧事的柳星竹。
他那老爹什么毛病他清楚的很，自己那么宝贝的儿子忽然没了，这会不定在哪哭天喊地呢，让他出来操办葬事肯定没戏，所以见到柳星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柳星竹一直都是这么可靠，温微澜想起种种他帮自己擦屁股的事，忍不住心里惭愧了一阵。
等再回过神，自己已经跑到柳星竹脚底下了。温微澜比柳星竹高得多，这便是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柳星竹。
柳星竹注意到了温微澜，摸了摸他的头又喂了食，看来是把温微澜当成了流浪猫。温微澜也乐得讨要，不然以自己这个样子，想要再被人喂实在是太难了。
温微澜吃下了东西，定定地看了柳星竹一眼，离开了清羽坊。进入雨中，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明白，自己回不去了。
冬季黑夜来临的格外快，温微澜已经冻得走路打拐了，身上一层薄薄的毛根本起不了任何抗寒的作用。
温微澜随便进了一条巷子，钻进了堆在巷角的纸堆中。
大概是哪家教书的先生偷懒随手扔在这的纸，现在像是在冬夜里给自己的一条命了。
温微澜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纸里面窝好，又将头顶一层盖在了自己身上。尽管寒风还是会透过缝隙钻进来，但比起赤身裸体睡在寒风里存活率要高多了。
可能自己真的会已这种状态结束自己的一生。温微澜仔细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偷鸡摸狗插科打诨的事没少干，今天这样可能甚至包括自己意外的死亡都是一种报应吧。
其实做猫也挺好的，可以白吃白喝……如果有人愿意接受一只三角眼看起来不太高兴的猫咪的话。
就这样想着，睡意侵袭了温微澜的脑子。本来就张不太开的眼睛越来越沉，温微澜用爪子挠挠脸，准备陷入沉睡。
忽然身上盖着的纸被人掀开，寒风顺着空隙猛地涌了进来，将温微澜从慢慢侵入的睡意中强硬地拉扯出来，温微澜不禁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就被一双大手托起，下一刻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救了，温微澜想。
温微澜被那男子抱着，左右拐了几条巷子后，停在了一座府邸。
先是心里默默夸了门脸大气之后，温微澜才堪堪看到正中一块高悬的门匾上两个鎏金大字，谢府。
温义在朝中只能算上一个闲官，拉帮结派谋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没干过，却也绝不会做出什么大忠大义的事，没什么志向，上上朝，溜溜鸟，宠宠儿子，白领一份颇高的俸禄。说到底是因为温微澜爷爷颇有作为，先帝在世时便主动请缨四处征战，为温家这两个不成器的父子打出了一条舒舒坦坦的路。
结果数年前，正巧赶上大旱，国库空虚，温义这闲官便是第一个遭弹劾的对象。那时站出来弹劾他的，便是那朝中为皇帝国家天下社稷第一忠心的谢照。
谢家与温家一向不和，连清羽坊和谢府都在城中南北。
所以温义打小就告诉温微澜谢家有多么惨绝人寰。温义说，谢家常年以冷水沐身，谢家吃食皆以苦味为上。听到这话时温微澜正在大木桶里泡着，口中含着仆母送到嘴边的桂花糕。接着他爹说“醨儿，切莫与谢家小公子交好。”
谢家小公子的名字他从那些爱说闲话的丫鬟口中听到过。谢江枻，字随靖，生得俊俏，只不过——她们总是顿一顿，可惜了，是张死人脸。
此时心里猜了七八分的温微澜奋力从怀中探头，接着门口的灯光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
相貌端正，面无表情。不错，上乘的死人脸。
但一想到自己即将安窝的地方是谢家时，温微澜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自己前世好说歹说也是一条不羁的汉子，去了一命之后落得温家，不说自己受不受得了，光是让他老爹知道了都难搞。
谢江枻自然不知道怀中的猫在想什么，他捏了捏猫脖子，又把猫头塞进怀里。
“哥——”
少女清脆又天然的声音响起，还没等温微澜反应过来，少女的清香卷着风逼近。
“哥，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爹都就寝了。吃了没？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搞点东西吃？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温微澜听着这声音一冒没完没了，头都有些痛了。他家家训不严，丫头们经常会聚在一起说说话，可是他觉得几个放一块也顶不过这个话多。
谢江枻停顿了一下，道“回来了，有点事，明天给爹请安。吃了，不饿，不用麻烦了，”顿了顿，用手抚了一下温微澜，“怀里抱着的是猫。”
“猫呀！”小姑娘一下子抓住重点，“哪来的，给我看看！”
温微澜眼睛一闭，知道自己少不了一顿折腾了。
“幼锦，太晚了，改日吧。”
谢幼锦！温微澜叹了叹气，老爹最不愿他娶的姑娘榜首。
“好吧……”谢幼锦似是不满，却又体贴地退后，“那我先回房了，哥也早点睡。”
“好。”
谢江枻给温微澜抱回去，拿被子裹住了他，一阵温暖袭来，让温微澜欲闭不闭的眼睛彻底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磬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