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未央》覆雪

16、鸿门之宴（下） 是的，我就

　　殿外，两队身着金色盔甲的侍卫整齐地排列开来，见了我们纷纷行礼。夕阳隐没，天色渐有墨色，几处昏黄的星辰微弱地闪烁着，我在他的身后前行，清朗的风浮动他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刺激着我的鼻息。突然有一种错觉，误解、阴谋、委屈仿佛从未发生过。我又回到了初来的时候。那时的他，纵然若即若离，变幻莫测，但却对我有着点点温柔。我想不可能像未央一样去爱他，因为他就像一座守卫森严的城堡，我无法靠近也不能靠近。那一颗心已被他埋藏的太深，所以他的眼睛里总是一望无际的深沉。
　　走神间，我撞上了什么东西，摸摸额头，还好不痛。但是，不像是树或墙什么的，伸出拳头打了一下，还挺软的。这感觉……怎么像一人哪。我僵硬地抬头，发现某人深蓝的寒气已将我笼罩。我……撞在了辰子君的怀里。我心虚地笑着退后，却看到他的深蓝里的冰在一点点溶化，清澈、空灵、回忆弥散在其中。凝望，一如最初的相遇，香雪梅林，两人的背影模糊的闪现在脑海，心在一点点的被刺痛。突然，他猛地推开了我，慌乱地甩袖，疾步向前，只留我一人，在黑暗中。苦笑，筱悠啊，你什么时候和未央一样了。那个人，爱不得。
　　“殿下，大人，请入轿吧，”随行的太监提醒道。
　　向前望去，一定八抬暖轿赫然入目。金黄丝绸帐帏绣以龙凤呈祥之图，透出王者尊贵。辰子君已入其内。我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我和他一起？”那太监僵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哼，不相信赢不了你。掀开轿帘。这里面的空间没我想得那么狭窄，我瞥了他一眼，那人紧靠左边，连头也不回。我拔下一只银钗，卯足了劲，甩手一挥,在座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三八线”。那人似乎一震，但仍未回头。就在此时，轿子突然剧烈地摇了起来，外面的太监大喊：“起轿即墨苑！”走了没多久，我便听见有嘈杂的人声，心想是到了。没想到身旁的人道：“这里还是苑外，还要再走一阵。”难道他会猜心术?我故意扭着头没吱声，气死你，小孩儿。
　　“等一下要弹月隐牡丹，殿下可以先想一下曲子。”那人又道。
　　我的头一懵：“月隐牡丹？就是上次我弹的那玩意儿？”不要啊，那次是因为借着前世的回忆才会弹，这回，谁知道我还会不会鼓捣那钢琴一样的玩意儿！辰子君，你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
　　他骤然回首，目光犀利：“那玩意儿？既然清风一弹闻名京城，今日又何妨！”
　　“你不要老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怎么？是想借它试探我吗！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公主。真正的公主想必是弹奏此乐器的高手吧！”我也不甘示弱。
　　他面色不改，冷道：“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轿门被掀开，我逃命似的奔了出去。他的话，让我感到恐惧，他究竟要干什么，也许这场宴会就是个阴谋！该死，把昆仑镜带来就好了。
　　“殿下，请吧。”随行太监道。
　　我环顾四周，才知自己已进了这“即墨苑”。这里俨然以一派喜庆，张灯结彩。设宴地点是在湖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是雪竹湖。月皎水清很是醉人，但我却没什么心情欣赏美景。下一秒钟，不知自己还可不可以安然无事。宾客大多已到齐了，我略瞟了一眼，泠风，莫尘，还有诸多朝中大臣都已经到了，但还有几个，确实从未见过的。人们见我到了，纷纷起身行礼。泠风站在一群人中，仿佛故意要把自己藏起来，看到我，面目有些哀愁之色。随行的太监引我到最南端的位子处坐下，而辰子君和莫尘则分坐在我的两边。又是上朝的那一套！
　　“南郢国使臣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有两个人再次上前来行礼，我仔细一看，是一个身着墨色朝服的老者和一位素衣朝服男子。这两人的穿着够不合时宜的，根本是赴丧嘛。南郢？莫非是辰子君口中的那个。
　　我玩味道：“平身吧，想来是南郢国俗与我沬央不同，不然以二位的打扮赴我国宴，可是要凌迟的。”
　　那老者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乱了阵脚，脸上青筋暴起，虚笑不言。倒是那素衣男子镇定道：“殿下说笑了，我南郢小国，岂能和沬央相论。臣等不过是井中之蛙，见识短浅，初赴如此大宴，受宠若惊。之所以衣着朴素，是听闻贵国献先帝驾崩不久，想略表哀思。臣等本以为贵国会因先帝驾崩而举国哀伤，却没想到整个宫中连素服者都未见到，看来贵国的风俗与鄙人等相差甚远。”
　　这人长得肥头大耳，满面横肉的，但竟有一股王者之气，言语不凡。这话分明在讽刺沬央不懂尊孝之道，好啊，打太极啊。看来他是想看我当众出丑了。怪了，今天辰子君和莫尘都出奇的安静，没一个的插话的，少见。好，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华夏五千年的文明！
　　我暗笑，宛然道：“尊孝自古便是沬央的传统美德。先帝驾崩，是沬央之觞，也让我哀思至极。但如今天下社稷仍未太平，黎民苍生水深火热。先帝生前仁德爱民、励精图治，事事以治国为本，若今因哀悼而令朝政国事废弛，如何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再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沬央因哀痛更应奋起图强，创我国势辉煌，当然，任何企图觊觎沬央的人都不会有机会。”我故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众人皆寂，我甚至能感觉到辰子君和莫尘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我，故意隐藏在右面角落的泠风也投来敬许的目光。但那素衣男子竟波澜不惊，毫无惧色，缓缓道：“殿下所言极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句必将流传于世。殿下的教诲，臣当牢记于心。”哼，你说走就能走了，这可是沬央的地盘，你既然想玩，我就索性陪你玩到底。
　　“殿下，神女等候接见多时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习惯性的向左看去，只见左面一排座位的第一个位子，胡须及膝的老者慈笑而言。是他，他到底是什么官员？神女？对了。那选出的神女才是今晚的主角。光顾着说了，我把这事忘了。我只好扫兴地抿抿嘴，道：“你先退下吧。宣神女！”
　　“臣告退。”素衣男子步履稳健地回到位子上，面色如初。
　　正前方，一个女子怀抱琵琶盈步而来。看到她，我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落瑛！她……她是神女？转头，左边刚刚冷若冰霜的辰子君眼底蒸柔波荡漾。送你的菠菜吧！还没到秋天呢！
　　她缓缓地走到我位子前，行礼道：“民女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免了！”我不耐烦的打断了她，不知为什么，心里挺不舒服的。
　　“是。”轻如银铃的一声，很是悦耳。
　　我暗自打量她，芙蓉色宽袖上衣绣以白色蔷薇，淡黄纱及地襦裙嵌以如月明珠，风髻雾鬓饰以牡丹戏蝶珍珠钗。耳着白玉丁香坠，身姿婀娜，眸含春水，若出水芙蓉。她见了我，先是一惊，面容很快镇定下去。是的，我就是公主，但和她相比，我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她的美丽是无暇的，更是无双的。
　　“殿下有旨，此女德才绝佳，受天命所寄……”一个太监宣旨道。这……我从来就没参与什么评选！还不知道是谁借我的名拟的呢！等他念完一大套后，落瑛跪膝接过圣旨，再次向我行礼。这时有几个人搬来了一个熟悉的东西。那东西呈半月状，雕以牡丹花纹。月隐牡丹！不是吧，现在就让我弹？
　　“请殿下和臣合奏一曲。”落瑛道。
　　“合奏？”我不解道。
　　“合奏是历届沬央神女任免时，沬央天子要和神女一同完成的，内容是沬央祭祀古曲《夕卦》。”一直沉默的辰子君终于发话。
　　“西瓜？”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古人的品味也太低了吧，西……瓜？
　　一直在看热闹的众人似乎终于抓住了什么笑料，纷纷掩口闷笑。辰子君的脸铁青。
　　这时刚刚轿外的那个小太监悄悄拍了我一下：“殿下……是夕卦，夕阳的夕，占卦的卦。”囧……完了……下意识地讪笑。
　　“既然已知曲名，就请吧！”辰子君道，话语强硬，似乎不能再反驳什么。
　　辰子君，这就是你对我的试探么？这究竟是宴会还是审判！ 我气愤地盯着他，他却漠然的避开我的目光。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深吸一口气，我淡定道：“既然是天子和神女共同完成，我既不是天子，如何有弹奏之资，次于情于理不合！”
　　辰子君笑道：“殿下此言差矣，先帝驾崩，殿下理应负起重则！此乃祁福之曲，天子与神女共奏，可保我沬央国运昌盛，黎民安生，殿下请吧。”
　　“如大人所言，不弹此曲 ，难道沬央国运将衰吗？”我冷问。
　　“臣，并无此意。”他道。
　　“依我所见，此曲，乃亡曲！”我沉然道。
　　众人议论纷纷。
　　“天行有常，岂为曲控？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辅丞言此曲为祁福之曲，何以见之，若为祁福之曲，那天下百姓何以仍为饥寒所迫，沬央一统大业又何以迟迟不决。难道天真的因为一曲小小的《夕卦》就庇佑沬央吗？还是说连上苍都在为我朝这种以曲膜拜的行为而感到震怒！《夕卦》再奏，沬央将亡！”我字字有力，铿锵不绝，又特意在最后诅咒了一句。嘿嘿，这古人最怕诅咒了 ，不信你还会让我弹！
　　果然，群臣被我的一番慷慨陈词镇住了，顿然安静许多。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辰子君尤为震惊，难以置信地扫了我一眼。落瑛更是竟措万分，默不敢视。
　　“早就有闻殿下精于月隐牡丹，清风一曲更是让天下人惊叹，臣南郢难得此闻，愿殿下弹奏一曲，了臣所愿。”那素衣男子又发话了，不会吧。
　　“今日，就算了吧。更何况神女还未献艺。”我应道，以一种求助的目光望向落瑛。
　　“臣愿让与殿下，再闻殿下一曲，臣也觉此生无憾。”落瑛避开我的眼光，大方做答。为求自保么！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莫非有难言之隐？”莫尘也添油加醋了一把。
　　我现在最后悔的，是没有把羽神带来，这样下去，我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对了，羽神说过我可以叫他出来，不管了，试试吧，我颓然起身，同时口中默念：“芝麻开门，芝麻开门，芝麻芝麻快开门！”羽神啊，你今天不来就死定了！
　　坐在月隐牡丹前的朱红园椅上，我小心翼翼的将双手放在那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万点思绪皆化乐。一个熟习的声音自琴键传来：“未央，你心中想要弹的曲子就行了，我帮你！”我凝神一看那边缘的白色琴键上，正趴着一个手指甲大小的乌龟。晕！你变什么不好偏变个乌龟，还那么小。我抑住哭笑不得的心绪，一首乐曲，在心里缓缓展开，手指也开始随着跃动。
　　太多的情感，在这一刻涌出——《醉清风》
　　“月色正朦胧
　　与清风把酒相送
　　太多的诗颂
　　醉生梦死也空
　　和你醉后缠绵
　　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怎么只有这首歌
　　会让你轻声合
　　醉清风
　　梦镜的虚有
　　琴声一曲相送
　　还有没有情浓
　　风花雪月颜容
　　和你醉后缠绵
　　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蝴蝶去向无影踪
　　举杯消愁意正浓
　　无人宠
　　是我想得太多
　　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
　　最后
　　还有一盏烛火
　　燃尽我
　　曲终人散
　　谁无过错
　　我看破。”
　　这一字一句里，你听到了吗？
　　反复的弹唱间，我已忘了自己究竟是谁。前世今生，我注定要为此魂牵吗？不！狠狠地按下最后一音，一曲作罢，我拂袖而起，就以此，为诀别吧，辰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