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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奔 ...

  •   第一话 夜奔
      他看着井里浸着的一弧月影,揉碎在水里,颤巍巍的。夜风很大,江禹岚在查看马厩时打了个寒噤。白露刚过,这边陲之地夜晚便已结了满地的霜。他单薄的草鞋踏在湿冷的泥上,透骨寒凉。江禹岚把新换的稻草铺到一匹青骢驹的肚皮下,便遥遥听到街上传来的梆子声。此时三更刚过,那更声寥落中却衬出这边城夜的喧乱。日前从北面云州颠沛而来一众流民还徘徊在县里,江禹岚于井边汲水时听闻犬吠,叫骂声和小孩的啼哭声一并夹于一处,凝滞在寒冷的夜雾里。
      便愈发令这霜夜绵绵无期了。他把木桶里盛着的井水倾在水槽中,复掌了放在脚边的那盏油灯,慢慢走回了驿馆。今天轮到他执夜,江禹岚困顿地把案前的煤油灯续上,这时便翻开一本老旧的话本儿开始看着。这话本儿是管事的老秃头陈头的宝贝儿,平日里翻来覆去地似乎怎么也看不厌,江禹岚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却越发亲热地难舍难分。他这时却想起陈头的那张蜡黄细长耙子脸来。
      陈头吞吐着烟,啧啧地念叨道:“夜里得安排人执夜。”
      安阳县的驿站已经很久不夜里掌灯了。安阳,安阳。蜀道头,蜀山脚。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小县城不近人烟。
      陈头复又吐出一口烟,烟管在案前磕了两下:
      这老头干瘪枯黄,似乎连眼珠子上都蒙着一层黄土灰,这时却兴致盎然地抖开了揣在胸口荷包里的一封什么文书。
      那不是空穴来风,日前驿站竟来了一名驿使,换了马就又匆匆往北去了--那是陈头估摸着说的。来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却留下这么个足以让这小驿馆震动的消息。
      飞羽部办案,江禹岚从没见过飞羽部,但是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白鸦”要来了。
      驿馆挂起了写着“安阳驿”的油纸灯笼,最好的马也套好了鞍具,今夜依旧如常,灯笼在秋风里应该是寂寥地晃荡了几下。
      江禹岚迷糊之中听见那街上的声音远远近近,一下又仿佛安静得什么都没有了。半梦半醒之间,却忽然听见了前厅传来的叩门声。
      他一下就清醒了。黑暗中他犹豫地提起来案前的油灯,一时间没有动作。到底是毛头小子的心思,江禹岚此刻很紧张。
      “‘白鸦’吗?”他第一个竟是这样想到。没想到下一刻门却被一股大力“砰--”地一下推开,一道影子裹夹着月光冲进驿馆里来。是夜满月,这下在油灯的光影和月光里他看得分明了。来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背上背着一只狭长的铁匣子。他惊愕之间话还将欲问出口,那人回身却把门关上了。
      “大人……您”他只是一个小小驿馆里打杂的,下意识就这么叫了。
      灯影之中,他见着那人一张灰败的面皮,这时却笑嘻嘻地解下了腰间的一个小东西,向着江禹岚抛了过来。
      那是一块牙白色的令牌,接在手里有种温润的冰凉感,背后的纹路是镂空的,是鹰羽的图案。
      “飞羽部办案。”清冽的声音语调上扬,江禹岚一时间有些诚惶诚恐。慌忙之间半跪着伏到了地上。却被那黑衣人一把架起来拖着就往后院走。他哪里敢怠慢,提了那小油灯,便一路照着那位“大人”去了马厩。
      他利索地解下那青骢驹的绳子,马儿此刻正打着盹,感受到动静之后喷了个响鼻。
      黑衣人此时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驿馆的后门。
      “清江……”他喃喃道,忽然转过头来问江禹岚:“小子,清江峡谷,是不是可以上蜀道?”
      “啊?……嗯”
      蜀道绵延千里,到了这一带,群山横断而开,便形成了这深林峡谷的形貌。清江从镇子前流过。若是顺流而上,一路便可走到蜀道了。
      他不知道飞羽部的人要上蜀道做什么,可此时,一种很不寻常的声音却使他住了嘴。
      不知何时,马蹄声,人声,嘈杂地似乎下一刻就能挤进院子中来。驿站的旧枣木门处再次起了动静,不过这次便来者不善了。
      粗鲁的砸门声里,再一次地响起了,令江禹岚惊惶的声音:
      “开门!飞羽部追凶!”
      驿站竟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江禹岚此时大脑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就侧身去看身边那位同样拿着“飞羽令”的“大人”,却蓦地觉出了脖子处的一丝冰凉。
      夜色里,那曾经笑嘻嘻的灰白色的脸隐没在马厩顶棚的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一把匕首轻轻抵住了他的脖子。
      门被砸开的瞬间,火光和马蹄的踢踏声扑面而来,闯进来的人约莫两三个—不知道,江禹岚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更多人埋伏在外面。来者皆是一身猎装似的白衣,袖口处鎏着银线,戴着半面的银面具。
      几乎是同一瞬间,小刀抵着他的脖子威胁性地划开了一条血痕,黑衣人骤然发力,江禹岚被拎到了马上。黑衣人也跃上了马,却是背靠着他,双腿夹紧了马肚子。
      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中,背后的人命令道:“小子你抓好马,不要回头,只管往江边奔。”
      “起!”一声暴喝声里,匕首扎入马儿的臀,在一声长嘶里,青骢马因为剧痛高高跃起,跨过院墙。身后的人的怒喝裹夹着破空之声紧紧地黏上来。金石之声乍起,飞矢与匕首相撞。霎那之间,他听见背后的人冷笑一声。
      青骢驹落地,院墙此时暂时性地成为了屏障。可追兵却丝毫不让他们得闲,江禹岚设想的并没有错,驿馆几乎要被围起来,许是追兵是刚刚追到了这里,完整的包围尚未成型。青骢驹飞驰着奔向江边—可是又该怎么办呢?
      “追!”马蹄声越来越杂,聚拢一般离得也越来越近。不断有箭矢射来,却都被挡了回去。一名白衣人见屡次不中,转而一箭射向了马腿。
      第一箭,未中。江禹岚感到一只脚踩着的马踏被一只手扣住了。身后的人灵巧的身体像蛇一样攀到了马肚子下面,锵锵数声,箭矢又被弹开了。
      白衣人中有人大骂了一声,这时右后方斜斜地冲出一人一骑,江禹岚眼角的余光瞟见那距离,竟是追得那样近了。白衣人这时背上的箭筒已经空了,却甩出一条长鞭,那黑色的鞭身活物似的,顶端鎏着一星冷光,直向着江禹岚舔过来。黑衣人一个侧身,匕首却不去挡那长鞭,却是一个脱手削向了白衣人的马脚。长鞭半道有灵性似的回转,险险弹开了匕首。白衣人松了一口气,不仅打落了武器还一并使自己免于人仰马翻,他长鞭再一个转手,蛇吐信子一般,舔住了黑衣人的右肩。
      这时青骢驹已经冲到了江边浅滩,峡谷这时也展现在了江禹岚面前,一面是现在他们所在的镇子这一面,另一边则是蜀山的莽莽山林,奔流而来的清江此时来到了峡谷与平原的交汇处,便成了一片滩涂。
      水并不深,他心里思忖着,青骢驹却已是撒开蹄子奔进水里了。那白衣长鞭的噩梦也紧随其后。出奇不意地,黑衣人突然从袖子里甩出两枚银针,直取咽喉。
      猝不及防,针没入肌肤里,却因为尺寸和力度并不致命,可白衣人却吃了一惊,下意识就扯紧了缰绳,于此同时,青骢驹已经跃出了几丈远,踏着飞溅的水花,一路奔向了对岸。
      对岸是蜀山的山林,月色下黑黢黢地看不清形貌。
      赌就赌在这里了,江禹岚转动脚踏,马刺钉进了马儿小腹。悲鸣声中,青骢驹加快了速度冲向树林。
      追兵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看就要追不上了,为首的一个精壮汉字大喝一声,劲弓拉了个满,长箭呼啸而出—赌也就赌在这里了。
      箭矢直射向两人,没了匕首,无处可躲,恐惧之中,无感都似乎变得异乎寻常的敏锐,江禹岚嗅着身后人右肩伤口处的血腥味甜腻地弥漫开来。脑海里不知怎得就浮现起了那狰狞长鞭的形影来,他下意识侧了侧身子,挡住了黑衣人。
      “嗤--”
      青骢驹未减速度,狂奔着扎进了林子里。转了几圈,树影桫椤之间渐渐地连月光都看不见了,便甩掉了那一众人马。
      也许,安全了。
      他想这个时候应该把怀里的人推下马,一人驾着这匹早已不堪重负又伤痕累累的马再逃进更深的山林中去。或者他该直接杀他灭口,可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怀里的人那粗重的喘息渐渐变成了悄无声息。他再去摸他的背和胸口,长箭从肩膀处没入,从背后穿出来,他整个人此时都被血浸透了。他再慌忙去摸他的手—冰凉的,却还紧紧拽着缰绳。
      马儿此刻到了极限,前蹄跪倒,他紧紧抱住了他,护着他测滚在了一堆枯叶里。
      血这时还汩汩地渗出来,他这时想,死了好,若是他救也救不活,那真是老天行他方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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