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沈林泽

1、第 1 章 前缘

　　璋成十二年，元宵灯节。
　　灯海波澜壮阔，从皇宫开始蔓延，闪烁的烛火自明德殿烧到整个柘陵城，连缀成一片，璀璨明亮如同白昼，辉煌至极。敬文大街和敬武大街人山人海，各种小食香味缭绕，舞狮队被夹在半路，索性就地表演，满堂喝彩。各处人声鼎沸，整个柘陵陷入盛世的狂欢。
　　出了主城，莲江向北，灰鼠巷。
　　宋綝踩着他的小金靴“哒哒”地从宴会上溜了出来，虽然自认为是个地道的“柘陵通”，不想踏入灰鼠巷却一时找不到出口。
　　灰鼠巷，巷如其名，“老鼠”遍地，是乞丐、小偷、暴徒的聚集地，元宵灯火多盛多亮，这里就有多黑多暗。幸运的是今晚大多数人都出巢了，不然宋綝这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小殿下，怕是皮都给扒得不剩。
　　虽是元宵，这里也不免有些冷清，一两个破破烂烂的花灯在巷子深处透出微弱的光，犹如萤火。宋綝不知往哪儿走，便一直向前，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寻他。
　　巷子里的味道混合着死老鼠，馊掉的饭菜以及血腥味，宋綝被这气味冲得两眼发黑，下一刻就要升天。还没缓过来，听见一声闷响。不远处的地上一团蠕动的黑影，接着传来更为浓烈的血腥味。宋綝还小，他甚至无法判断那是否是一个人，但强烈的好奇心以及不怕死的精神催促他上前。
　　宋綝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往前迈了几步，地上那团黑影还在不停抽搐，因痛苦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旁的房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长长的 “吱呀”如同鬼怪，吓得地上的黑影不断挣扎着想要逃走，最终只是徒劳地在地上刨了两下。宋綝立刻躲在一旁，借着今夜清冷的月光，他看到一股一股蔓延开的血流，在青石地面上像是洇不开的浓墨。
　　“我看你还敢不敢！”来人语气怒极，手里还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
　　宋綝虽小，也不是那些莽撞之人，自知侍卫找到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他没有办法出面。在他着急想办法的时候，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蓝衣人。
　　蓝衣人将地上那团不成人样的黑影抱起来，这时宋綝才确定那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鲜血顺着蓝衣人的衣服在袖口和胸前晕染开来，他不嫌脏的样子，仔细替怀里的孩子擦了擦脸，轻抚了两下。怀里的孩子依然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甚至颤抖得更加厉害。
　　“没事了，没事了。”蓝衣人温柔至极地安抚道，“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没等怀里的孩子反应，他抽出别在腰间的剑，冷光映出他阴沉的表情，在从房子里出来的那人叫出声之前，一剑断喉，血花飞溅。宋綝在暗处打了个冷颤。
　　蓝衣人并未逗留，似乎没有发现宋綝。皇帝派出来寻找小殿下的侍卫们这时已经找过来了，巷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蓝衣人离开之前，宋綝无意看清了他怀里的孩子。瘦骨嶙峋，小小的一团，浑身都是血，一只眼睛明亮清澈，却含着刻骨的恨意，另一只眼睛淌着血，黑漆漆像个深不见底的洞。宋綝只觉得更冷了，一下跌倒在地。
　　侍卫长总算是找到了小殿下，在慌乱的宋綝面前单膝跪地：“小殿下恕罪，卑职来晚了。”
　　没人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但那孩子的眼神成为了六岁的宋綝的未解之谜，以及难挥之而去的噩梦一般的记忆。

　　第二日元宵节过，一切恢复如初，举国同欢的热闹如同云烟迅速消散，柘陵呈现的是另一派风光。
　　灰鼠巷死了个乞丐，血流干了，倒在巷子里，无人过问。老鼠用利牙分食了尸体，地上的血迹干涸成一幅凌乱的水墨画。
　　谯西即将迎来新的太平盛世，后人会称之为“璋成之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