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三平

1、黄昏的颜色 霞光里的风

　　几近黄昏，一路颠簸。汽车在乘客的指挥下，停在了这个郊外的小村庄旁。与乘客道别之后，把自己圈在座椅里，拱了拱身子，以最舒服的姿势，放松着全身每一块肌肉。昨晚收车太迟，以至于现在觉得困得不行。全身发酸，眼睛涩涩的。有时候，有些不理解，开车应该是右脚吃力一些，可偏偏是踩离合器和刹车的左脚感觉累一点。

　　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与市区奢侈的宁静。全身每一个细胞都享受着着舒适与放松。充满草香的空气中隐隐传来几声鸡鸣狗吠和孩子们的嬉戏声。温柔的小村庄如母亲般孕育着抚摸着她的孩子们。他们简单，幸福，快乐。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感觉好了一些。坐直了身子，然后，爬在方向盘上。天边大圆盘似的火红的太阳拢靠着地平线，仿佛就要进到泥土里去。这时的太阳很近很近，仿佛只有一米，两米。仿佛再走几步就能零距离靠近。余辉映红了整个世界，把电线杆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风筝烧得火红火红。

　　窗外不远处，一堵土墙边。三个约么五六岁的孩子蹲在那里，聚精会神的围成一个圈。小小的手指头指指点点，不知道在玩着什么好玩的东西。左边还有两个孩子手里捏着一叠四四方方的纸质的东西，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捏了一个，正抡圆了胳膊往地上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砸去。一时童心未泯，打开车门往土墙边走了过去。三个围蹲着的孩子，看见我走了过来，眼光奇异。仿佛这是孩子们的世界。而我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困扰。我点点头，笑笑。表示歉意，学着孩子们蹲下来，原来是一群蚂蚁捉住了一只折了翅膀的苍蝇。
　　这是你们把苍蝇的翅膀弄折了然后放在这里的吧。
　　我肯定的看着三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
　　其中一个孩子不解。
　　叔叔，你也玩过。
　　另外一个孩子反应快。脸上满是欣喜。
　　嗯，当年也玩过。
　　我笑笑。
　　不过好多年没有玩了。叔叔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好啊，一起玩好。
　　一个孩子欢快的叫起来。
　　可是，叔叔你是大人。
　　另外一个孩子犹豫着。
　　不要紧，叔叔现在就跟你们一样，是小孩子。而且叔叔好久好久没有玩了。就让叔叔做回一次孩子好吗。
　　我近乎恳请着。
　　好哇！好哇！
　　几个孩子欢呼雀跃起来。

　　苍蝇身上到处都是蚂蚁，有几只蚂蚁咬住苍蝇的脚，奋力往后拉。苍蝇吃痛狠狠甩脚，那只蚂蚁便被掀开。但，瞬间又爬回来继续啃咬着。还有一些蚂蚁，前面两只脚扒在苍蝇身上，后面两只脚扒在地上，死命的玩后拖。但是，苍蝇的身躯过于庞大。每每，总是好不容易移动一点，又被苍蝇带了回去。小小的蚂蚁们有些懵了，交头接耳，互相碰触着触脚。商量着对策。

　　从蚂蚁窝的所在地到猎物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只见一只身躯大过一般蚂蚁好几倍的蚂蚁大王，大摇大摆一路晃悠着大步而来。小蚂蚁前呼后拥，呼啸而至。这只蚂蚁王先是绕着猎物走了几圈，然后发号施令般仰起头。顿时蚂蚁们更忙碌了。苍蝇身上蚂蚁们纷纷爬下来，密密麻麻的围在苍蝇周围。一时间千万只嘴巴咬住苍蝇，直接将苍蝇巨大的身躯抬了起来。更多的蚂蚁后面的两只脚离地，悬挂在苍蝇身上。猎物缓缓移动了起来。尽管苍蝇奋力拼搏挣扎着，还是阻止不了生命的归宿。成为蚂蚁们的果腹之食。眼看着离蚂蚁窝的洞口越来越近了。
　　哎！用棍子把苍蝇压住，进洞了就不好玩了。
　　不知什么时候，玩四角板的两个孩子蹲在边上大叫着。
　　总不好吧。蚂蚁们好不容易想出办法。
　　另外一个孩子摇了摇头。
　　叔叔，你那个时候会怎么做。
　　那个反应快的孩子看看我。
　　这样吧。我们再去抓一只苍蝇接着玩。
　　我看看那个孩子。其实我小时候也会用玩四角板的那个孩子一样的办法。也许，年轮上的圈数，岁月的沉淀改变了所有的东西。
　　不了，我不想玩这个了。
　　还是反应快的那个孩子。
　　那就不玩这个了。咱们玩四角板。
　　几个孩子都附和着。
　　看得出来，几个孩子都听他的。
　　几个孩子，不再管那些忙碌中的蚂蚁。都从兜里掏出一叠四四方方用纸折叠成的四角板。
　　叔叔，你会玩这个吗。
　　反应快的那个孩子手里晃悠着四角板。
　　我没玩过，不过我可以学，跟你们学。
　　我有些急切，深怕几个孩子把我扔一边。
　　叔叔，你就看我们玩吧。一个大人跟我们小孩玩啊。
　　另外一个孩子看看我，又看看反应快的那个孩子。
　　嗯。这样吧。就让这个叔叔跟我们一起玩。我们从来没有跟大人一起玩过。
　　反应快的那个孩子似乎感觉到我急切的眼神。但，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孩子一样，跟着他们疯。只是感觉不能拒绝我的请求。
　　叔叔，你看看这个四角板两面不一样，放在地上，你用另外一个去砸，只要你把它砸翻过来，这个就是你的了。
　　反应快的那个孩子看看我，随手丢了一个四角板在地上，然后手里捏着另外一个抡圆了胳膊往地上那个四角板砸去。果然先前地上那个四角板被砸翻了过来。
　　嗯，我懂了。咱们开始吧。
　　我伸手向另外一个孩子要四角板。
　　叔叔，这个是我的。你自己想办法找纸折叠。
　　那个孩子一脸的奇怪，仿佛这是他的宝贝。也许，他手里的四角板在他眼里就是他的资本。
　　可是我没有纸啊。怎么办。
　　我摊摊手。忽然想起车里面有吃的东西。
　　要不我用东西给你们换。
　　什么东西啊。
　　那个孩子狐疑着。
　　嗯，吃的。有饼干，饮料，还有糖。
　　我指了指车里。
　　那你去拿过来，先看看。
　　那个孩子有些高兴。
　　我走回车里，提着一个方便袋。
　　看看，都是吃的。
　　要不一个四角板换两颗糖。
　　反应快的那个孩子看见吃的，就像一个老到的商人。接着所有的孩子都盯着我手里的方便袋。
　　这样吧。这些吃的都归你们了。你们一人给我一个就行。
　　我看着他们，知道吃的对他们的诱惑力。不过，就算他们不给我，我也打算都给他们吃的。我每天早上出车前，总是买的零食，以备不时之需，也好填填肚子。
　　好啊。
　　几个孩子开心的不得了。
　　于是，我手里有了本钱，五个四角板。
　　叔叔，你先来吧。
　　几个孩子各拿出一个四角板，扔在地上。我东瞅瞅，西瞧瞧。想找一个容易砸翻过来的。看准了，我使劲往地上一砸，结果地上的四角板纹丝不动。接下来该反应快的那个孩子，只见他又抡圆了胳膊朝我刚刚砸在地上的那个四角板边上砸去，转眼之间，我那个四角板便被一阵风吹翻过来。看起来这倒是个技术活。第二抡开始了，我也学着孩子们，往一边砸，靠那股劲风吹翻四角板。结果还是望板兴叹。几圈下来手里的筹码没有了。我又摊摊手，表示两手空空。孩子们做出无奈的样子，手里吃着我给他们的东西。

　　土墙转角处，远远的传来女人的呼唤。几个孩子听罢，把地上的四角板捡起来，装进兜里。一哄而散。留下一身的尘土。反应快的孩子边跑边回头。
　　叔叔，天要黑了，你也要回去了。谢谢你的吃的。
　　我怔怔的站在那里，拐角处，孩子们稚嫩的身影消失在最后一道霞光里，竟是痴了。
　　车里，我静静的坐着。抽出一颗香烟，点着了火。深深吸了一口。慢慢的吐出一个烟圈，圆圆的烟圈像一个银环，漂浮着，翻滚着。伸出一个手指头轻轻拨弄着烟圈的边缘，圆圆的烟圈凸出一个弧线，像拉长了的橡皮筋。须臾，慢慢消散，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天边已经没有了太阳的光辉，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缕缕青青的没有色彩的画面。冷却过的云朵像变色的棉花在九天之上寂寥而淡然。
　　世界变得简单，简单得就如孩子们的世界。是的，孩子们的世界是简单的，他们与世无争，他们要的只是妈妈的一个抱抱，一块糖果，一块四角板，还有其他孩子有的一个小小的玩具。那么，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却是如此多彩多姿，现在的市区应该是华灯初上，霓虹灯又开始拼命的闪烁摇晃。夜色的斑斓深处藏着多少无穷的索取和贪婪。

　　夜，泼墨般漆黑，两道光柱晃荡着，摸索着前进，在做些许停留之后，从一个世界的这一边去到一个世界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