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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太阳的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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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太阳的拯救
她想,既然已经真心相待,现在也该绝情抽身。
这几天罕见的沙尘暴来袭,黄沙迎面扑来,食堂门口的柳叶也积了厚厚一层黄土,天空的阴翳甚至蒙蔽了太阳的光辉。赵雷鸣每天笑,每天忧伤,她甚至随时可以在眨眼的瞬间弹出眼泪。她不想思考,不想行动,不想面对。
第四天早上,她照例被清晨的空寂叫醒。睁开眼,窗帘大开,阳光铺满一舍。她突然豁然开朗。她忽然只想出去,看看久违的太阳,什么都没有这个重要。
于是,这个清晨,她在一个人的小林,在太阳的注目下,在阳光的吹拂下写了:
太阳,想念你
想念你,太阳
想念你啊!太阳
今晨,你轻轻敲了我床头的窗
你是那么谦和守礼
你却来敲我的窗
轻轻地
像微风抚过黄雏儿芽
可我还是听见了
隔着梦门,听见了你的呼唤
太阳,我不敢问你
这五天
你去了哪?
我不敢
我恋上了一个凡夫
我迷醉于他的蜜语和他
挥之不去的忧郁。
我知道,你责怪我的不忠
我又何尝不怨自己呢?
今晨,你敲了我的窗
你知道了?
你知道他把我抛弃?
你知道。
哦,太阳,太阳啊
看见你
我那么想哭
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不该抱怨我们的爱不平等
我是渺小,你是伟大。
遥远的拥抱那么温暖
我却怀疑你的热情
我错了,错了,错了
太阳,
今天,我美吗?
早晨,我细细装扮自己
这一次
不为自己
只为你
想念你,太阳。
这个清晨拯救了她。
她想,既然已经真心相待,现在也该绝情抽身。
赵雷鸣恢复到从前,每天和一群没心没肺的舍友疯癫整个校园,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偶尔上课迟到,某天来了兴致,到食堂对面的小树林里吹吹并不悦耳的口琴。生活和之前基本上一样,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袁祁洺,想起霸道地说”你敢给我饿着。”,无情地说”你会遇见更好的。”、她也经常想起告别那个拥抱,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表情。
赵雷鸣在日记里这样写着:
我越来越清楚,之所以对他念念不忘,因为他古灵精怪,善变又坚守。多么美丽的善变,多么美妙的艺术。事实证明,他,袁祁洺,踏古先生不属于我,既然不属于,那就这样吧。是我美化了他,我深刻喜爱的他早已不是他了。我虚构了一个充满艺术感的男子,他当然属于我。只是他没有形体,因为没有任何一具形体配得上那么美的灵魂。
又迎来一个好天,不错。学委莉莉昨晚临时通知李老师请假了,今天的韩语改下周一上。今天是周五,也就是说三天小长假从天而降。哦耶~~
这等好事一学期难遇一次。G大对教职工要求比较严格,若非实在没办法,教务处是不会给假的。对于这样千载难逢的机遇,303室的所有成员都有了了不得的计划。
乐乐这个专业狗粮管理员自然是乘着这个机会尽情撒狗粮咯。乐乐男朋友是我们班的班草,有颜有个头,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偏偏被她这个缺根茎的收了。两人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在校群里认识,到学校没几天就交往。现在交往已经快一年了,小吵小闹,甜甜蜜蜜。乐乐说认识张默,她好像明白了爱情。看,她脚踩五厘米高的坡跟黄面凉鞋,身穿粉色无袖碎花,裙,肩上斜挎黑色小包包,齐耳稍有内扣的卷发,嘚瑟一转,倒真有几分淑女样。不过,全303的人都知道这是假象。
老白的计划是熨床单,床单是那个床单,熨斗则是她伟岸的身躯。没办法,昨晚她听说今天没课,激动不能自抑,遂久久未眠,只得观剧以缓和。这不,六张床铺有五张已经把蓝色被子卷成一团,枕头往上一堆,放在床的一端。独3号床,穿着红白条纹睡衣的某人侧躺在那,把被子当成抱抱熊,床单当成被盖,自己则化身四爪鱼,死死抱着”熊”。
赵雷鸣、舍长和付澄则准备参加学校组织的敬老院志愿活动。G大为了激励本校大学生积极参加志愿者活动,采取了志愿活动学分制,规定一学期志愿时长必须达到二十小时,否则扣2学分。不过赵雷鸣对这个规定没什么意见。她本来也喜欢参加。三个人穿上自认为合适的衣服,涂上防晒霜就下楼找组织了。
三人到西门时,已经很多穿着绿色志愿服的人在那了。舍长走在最前,赵雷鸣其次。快到绿色”军团”的时候,舍长突然转身把赵雷鸣的头压在她胸口,边拖着走边警告她别看。
“舍长,行了行了,别闹了,我等会摔倒了。”
赵雷鸣左右扭着上半身,双手还不忘扒她的肩。正挣扎着,让赵雷鸣一颤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到齐了。没有领衣服的同学过来拿衣服。我们九点出发。”
是他吗?是他。怎么会遇见他?早知道就不来了。不,凭什么怕他。没什么,就当空气。呸呸呸,没空气不能活,没他活得更好。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赵雷鸣回握舍长的大手,看着她笑着说
我没事,咱们去前面站吧,风景都被挡严实了。
赵雷鸣接过付澄递来的绿马甲,舍长提着领子伺候她穿上。距离九点还有十分钟,而此时的赵雷鸣觉得十分钟是漫长的煎熬。身后是绿闪闪的人群,他们三五成群,或打闹嬉笑或正经攀谈或东张西望寻找着谁的身影。与此同时,前面却安静多了。舍长和付澄遇见他们学生会的同事,加入了攀谈队伍。
风不停地吹着道路两旁的不知名的大树,繁茂的爱心状的树叶刷刷作响。不知对面哪家小店飘来肉包子暖融融的香味,差点就被路边小吃车散发的鸡蛋香、烤肉味、香菜味盖过去。
袁祁洺面对着人群,赵雷鸣面对着他。他穿着和她一样的绿马甲,他们之间仅仅是短短两米的距离,她甚至觉得能捕捉到他细微的呼吸。
白体恤绿马甲浅蓝色牛仔裤,多么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倒让人移不开眼。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犀利深邃的眼目,一切那么完美。
分手已经快两个星期了,虽然赵雷鸣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刻意躲着他,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事实是为了不在一栋教学楼偶遇,她故意在汉语课迟到五分钟。现在,她不想这么窝囊了。她目光坦然注视前方来往的人群车流,颇有点不卑不亢的意味。
袁祁洺一直偷偷观察着前面这个瘦弱、矮小的姑娘。她是真的矮,估计也就一米五五,他胸口的高度。老实说,在这半个女子学院里,她算不上多漂亮的美女,鼻梁上还长着淡淡的雀斑。但她和飘是那么相像,一样端正的脸型,略圆润的脸颊,小巧的嘴唇线都很不明显,甚至笑起时都只有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不过,她始终不是飘。眼睛,飘的眼睛狭长并且是内双,而她大眼睛很明显的外双。
原本以为经过那件事后她会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在他看来,女生都矫情,即便是北方糙妹子,在前男友面前也扭扭捏捏或者刻意躲避。
可是这个叫做赵雷鸣的姑娘,她没有躲开,刚刚明明有机会躲在后面,她却没有那样做。她也没低头看脚尖。而是,而是抬头挺胸,目光如炬,直接透过他看着他背后的什么。
袁祁洺想到自己被忽视得这么彻底,心里有点不乐意了。他翻看臂弯上剩下衣服的领子,速度很快,估计很着急,赵雷鸣甚至看见他轻微皱眉。找到第五件,眉头终于松匀开来,看样子是找到了。然后,然后踩断了仅仅两米多的距离。在不到一米处停了下来停在赵雷鸣面前,地上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赵雷鸣的影子。
“把身上的马甲脱了。把这件穿上。”
说着单手递过一件马甲。她被吓着了,脑子完全不能思考,只能傻站着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瞪大眨也不眨地望着袁祁洺。
旁边人立刻捕捉到这里微妙的气氛,开始窃窃私语甚至蹦出笑声。
“袁祁洺旁边那个谁啊?”
“女朋友吧。”
“怎么可能,你看他俩哪点般配。”
……
她的脸一下子红得像G城不可隐藏的晚霞。要不是舍长和付澄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她会难受死的。最终,她以疏远的口吻说“谢谢,不用了。”拒绝了袁祁洺。
她不知道对方想干嘛,当初绝情分手,为何现在又来揭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她一直知道在大家眼里他们没有一点可匹配。他的爷爷是军人,父亲是商人,母亲是大学教授,他是学生会会长,品学兼优,相貌出众。完美的家世,完美的皮相。而她,一棵从遥远的山村越岭翻山而来的蔓藤。家人都是世代与土地为伴,与清贫拮据为友。
她想或许他提出分手就是因为看到了彼此不可逾越的距离。
养老院在光明路那边,很好找,从光明大道旁边的一条水泥岔路进去,直接到养老院正大门。这里只有这么一个入口,其他都被铁网围住。门口装着滚轮遥控门,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值班室,里面有两个穿灰制服的门卫叔叔朝我们看来。袁祁洺跑去窗口说了些什么,门就开了。他很厉害。赵雷鸣心想。
养老院很大。一共有三栋楼,正对大门一栋三层楼以及它后面左右两边与它紧挨着的两栋二层楼房。所有都是土黄色与白色相间的调。看着竟有种秋的萧索感。正大楼前边有块不小的活动场,石板铺成。左边应该是用来停车,因为已经放着三辆小汽车。右边有条缓坡石板路通往后面,而靠近围墙处有两套固定的石板桌凳,两个老爷爷正在树荫下下象棋。
志愿队分成了三支,先做主楼清洁工作,一个楼层一个小分队。赵雷鸣等三人分去了二楼。因为来得匆忙,三人都忘记带抹布。看着别人纷纷从包里掏出颜色各异的抹布,赵雷鸣觉得心虚,她根本不适合偷懒。
付澄左顾右盼小声说:“就咱们在这傻站着怪不好意思的”
舍长:“是啊是啊,等下前大嫂过来当众批评教育可就丢人了。”
说着狗腿地拉着赵雷鸣的手晃啊晃,接着说
“大哥,要不然你去找前大嫂要两块抹布吧,他是领队,肯定准备了。就算没有也知道我们是没工具才不干活的。求你了,大哥,好大哥”
付澄大概觉得是个好主意,拉着赵雷鸣另一只手撒娇
“大哥,去吧,不然学校不加我们综测分,那不白来了吗?你们好歹有点交情。我们是谁人家都不知道。”
她像是奔赴战场,找了个擦楼梯扶手的男同学问他在哪。然后深吸一口气,心里暗示:没事,没事,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赵雷鸣在308门口站着,红漆房门敞开着。门正对着窗户,可以看见路上一个穿大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在树下晃悠着,一个门卫叔叔低头通过车窗跟一个车主说着什么。装满一箱箱货物的大卡车”突突突”驶过,留下一片飞扬的灰尘和久久不散的噪音。
绿色的柳枝也抚不去喧闹。
而舍内是截然不同的安静。袁祁洺站在玻璃窗边,眼神专注地看着老奶奶,双手递着一根剥到一半的香蕉。
她突然想起了顾城的诗——我们不说话就很美好。怎么办,她好像还好喜欢这个神奇的男人。
窗下靠墙横放着一张床,蓝色被单床罩。袁祁洺手里拿着一根剥开的香蕉。他对面的床沿上坐着一位目光涣散的老奶奶,一头凌乱的银发披散在肩头,脸颊上一条一条的肉线,下巴的皱纹活像水面的波纹。
老奶奶嘀嘀咕咕说着:”强林今天要过来,我儿子来看我。”
赵雷鸣猜袁祁洺现在铁定尴尬死了,她想起他上次买烤冷面,阿姨在忙活没有及时接他手里的钱,他拿钱的手轻微颤抖,并且不自觉咳嗽。赵雷鸣知道他尴尬,知道他其实脆弱无比。一如此刻。
赵雷鸣笑着走近老奶奶,蹲下,摸着她青筋突起的手背说:“奶奶,强林在来的路上呢!”然后接过袁祁洺手里的已经开始变色的香蕉说:“这是强林买给你的香蕉,你要乖乖吃哦!”
袁祁洺看着突然“解救”他的女孩,她蹲在老奶奶腿旁,亲昵地喂她吃香蕉。而老人全然把她当亲人,跟她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这个女人不简单。袁祁洺觉得赵雷鸣总是不自觉地夺走他的注意力。好几次,他无意间看见她在学校小树林吹口琴,在大家都午睡的时候。有一次她还发现她趴在小树林的草地上画什么东西,然后咯吱咯吱笑得很开怀,一个人,同样在大家都午睡的时候。
有件事情袁祁洺没有告诉赵雷鸣,大一开学第一天他就见过并且注意她了。因为乍一看,她和陆飘真的很像。也因为这个,他跟她交往并且很快提出分手。
袁祁洺不想让她成为飘的替代品。赵雷鸣就应该是赵雷鸣。
赵雷鸣问袁祁洺有没有备用抹布,袁祁洺从书包里拿出两块。赵雷鸣从他手里接过并道了声谢谢,正要往门口走,老人急切的问“你要去哪啊?别走啊!”赵雷鸣和袁祁洺一同回头看老人,白发乱膨,紫色碎花上衣松松垮垮,暴露了瘦弱的身躯。此刻唯独还有生气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门边的一高一矮,满怀期待而又害怕失望。
老人的孤独是挡不住的潮水,只能绝望着等待最后的湮没。
赵雷鸣想起了许多年前和外公的最后一次见面。眼睛就湿了。
袁祁洺看看老人,又看了看赵雷鸣。为什么有种错觉,好像她们是阔别多年的亲人。那个女孩,他的前女友有着神奇的魔力,让身患老年痴呆的人在几分钟内信任甚至依赖她。
袁祁洺把抹布给舍长的时候,舍长一个劲地瞅着对方,还不忘带上贼兮兮的笑。
袁祁洺有点小尴尬,轻咳了一下,不自然地说“赵雷鸣在楼上照顾一个老人。”说着把抹布给面前的鼓眼妹。碰巧刚上完厕所的的付澄边晃手上的水珠边嚷着“大哥下蛋也该回来了把,怎么……”声音随着袁祁洺的回头戛然而止,忽而又来了句“大嫂!”语气里是惊讶是欢喜
袁祁洺想到刚刚两个女生的表情就有些想笑,“大嫂?”这个称呼跟他有关系?他确定赵雷鸣是她们口中的大哥,她们叫他大嫂,那不就是……想到这,袁祁洺突然想笑,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放轻了脚步,屋里老奶奶还在同一个地方坐着,穿着宽大绿马甲的女孩正蹲在她腿边,专心的给老人剪指甲,边剪边细声说着话,老人则低头看着她动作。
袁祁洺假装咳嗽一下,又不自觉地把背包带往里肩挪了点,看着赵雷鸣说
“大伙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我们要去其他两栋清扫。”意思是大伙都打扫完了,你也该走了。
赵雷鸣看看眼前一脸疏远的男孩,又回头看一脸茫然不解看着她的老奶奶。假装坦然地问袁祁洺能不能让她留在这里,待会跟他们集合回去,而因为紧张,她把liu说成了riu,说完“回去”后那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以及脸颊的颜色都暴露了她的紧张。
“可以。”
不带一丝感情,转身就走。
不知道为什么,赵雷鸣突然想哭,心里好像被浸透的海绵堵着,沉重得透不过气来。“都是假象。”313的至理名言。她默念了一遍,仿佛这句话充满力量。然后笑容像四月早春的桃花一样绽放在她脸颊。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哀,青春的她已然懂了点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