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到你》贱胆勤心

6、 酒不醉人人自醉 韩新的心里

　　韩新的心里藏不住事，有个风吹草动的都在脸上挂着呢，一旦意识到自己的热情可能遭人误解，马上就消沉下来。
　　老莫看出韩新的这个状态有问题，心想这人是怎么了，眼看就要有好事了，反倒掉了精神。就琢磨着找个机会和他谈谈，想到一直还没给他接风，而现在自己手里又有了卖废品的那点活钱儿，就又张罗着三个人出去吃顿饭。担心韩新又说不去，就用话激他，你要是嫌拿这卖破烂的钱吃饭丢人，那咱们就不去吃。
　　韩新被老莫将了这么一军，也不好再推辞：“谁嫌了，卖破烂的钱怎么了，又不是吃破烂了。”
　　见韩新同意了，老莫很是高兴：“那就今天晚上。”
　　下了班之后，三个人就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饭店，要了个单间，点菜之前老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钱，都是五块十块的，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收破烂的也没个整钱。”
　　韩新也感觉有些脸红，心说老莫不会是真的要拿这么一卷钱去付帐吧，但嘴上还是尽量安慰老莫：“零碎钱还耽误花了吗？”
　　老莫展开钱数了一遍说：“九十二块，咱们今天都给它吃喽。”然后又转向冷香“这钱我都没敢往家拿，怕你嫂子给摸去了。”
　　冷香吃吃笑着说：“快收起来吧，该点菜了。”
　　老莫问韩新：“喝什么酒？要不整点白的？”他故意用了“整”字。
　　韩新乐了，也加重了东北味：“整就整，谁惧谁呀！”
　　老莫笑着把服务员叫进来，先给冷香要了一杯饭店自己榨的鲜果汁，然后又点了六个菜，估计钱差不多了，才最后要了一瓶十来块钱的白酒。
　　服务员刚要转身出去，冷香把她叫住了，说果汁不变，其余的重新点，先要了一瓶五十多块钱的酒，然后又重新点了四个菜，别看菜少了，可是价钱比那六个还多。
　　老莫在一旁直咧嘴：“超标了，超标了！”
　　冷香说：“喊什么，喝就喝点差不多的酒，少伤身体，菜点多了吃不了浪费，不如少要两个，上几个好菜，超支的部分我出，不用你操心。”
　　韩新本来就觉得用卖破烂的钱吃饭有点寒碜，更怕老莫真就迂腐到用这么一卷散乱钱去付帐，那岂不更丢人。于是就在心里打定主意，到时候自己拿个一百圆的去结帐，过后老莫还他钱再说，不还也无所谓，不就百十来块钱吗？现在一见冷香把酒和菜重新这么一点，才感觉保住了一点体面，于是也抢着说：“我掏，我掏。”
　　老莫有些不高兴了：“哎呀，这个掏，那个掏的，还好像就你们有钱是的，要掏也得我掏啊！真是的！”
　　“这是你说的，好，那就再来一个汤。”冷香指着菜谱上的一个价格不菲的汤对服务员说“来这个，行了，就按这样上吧。”
　　等服务员出去了，老莫苦笑着对冷香说：“要不你先借我一百块钱？”
　　冷香白了老莫一眼：“不借，我俩吃完了就走，把你押这儿给人家刷盘子。”
　　老莫装出一副可怜相：“你这不是害我吗？”
　　韩新心里纳闷：老莫身上不会连一百块钱都没有吧？
　　酒菜上来后，老莫端起酒杯有些感慨地说：“小韩，早就该给你接风，可一直拖到现在，也不知这算接风酒啊还是送行酒。来，喝一口。”
　　他端起酒只喝了一口，韩新却一口干了。
　　“哎，喝一口……你怎么全干了？”
　　放下酒杯韩新看看老莫又看看冷香，慢悠悠地说：“前两天我上去找孔凡杰的时候，他跟我透了个话，说党委可能对我要另有安排。”
　　“我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这么快。”老莫端起酒杯“这酒我也得干。”
　　韩新拉住他：“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当时就求他到时候帮我说句话……”
　　“这就对了吗，别跟他顶着干，顺着他点，多说软和话，其实他对你还是不错的。”说完，老莫又要举杯。
　　韩新的话头接连被老莫打断，不禁有些急躁起来：“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呐！我跟他说我在咱□□科干得挺舒心，让他帮我说句话，别把我调走。”
　　“就是，啊，你怎么说的？”老莫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香正喝果汁呢，听韩新这么一说也吃惊不小，结果分了神，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赶紧把头侧向一边，拿起一张餐巾纸掩住了嘴。
　　“我说我不想走，还想在□□科再干几年。”
　　老莫“嘭”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这酒是没法喝了！”站起身围着椅子转了一圈又一屁股坐下：“那孔镇长怎么说？”
　　“我哪知道啊，说完我就走了。”韩新伸手去够酒瓶。
　　“完喽！完喽！没戏了。喝什么喝呀，你给我放这儿！”老莫生气地把酒夺下来“你这不是让孔镇长热脸碰个凉屁股吗？行了，这一两年你是别想动地方了。”
　　“本来我就不想走。”
　　“你缺心眼呀，我说你还真爱上□□这一行了，啊？！”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讨厌我，想把我踢走。”韩新有意在“们”上加重了语气，果然一直带着那么一点慵懒显得有些超然的冷香，被这个“们”字圈了进来，十分警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韩新。
　　“你这么说可丧良心，我们怎么想把你踢走了，再说我们长那脚了吗？”老莫也被他这句话激怒了。
　　“我这人有时候真有点缺心眼，你们都看见我最近这通穷忙活了吧，其实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干点事，根本就没那么多含义。他们要是以为我这是在表现自己，是做给他们看的，那是他们自做多情；你们如果认为我是出风头，是为了往上爬，而故意出你们的丑，那是你们……”韩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措辞。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莫替他说了。
　　“这是你说的，我还没想好词呢。”说完韩新又冲老莫和冷香一抱拳“无心之举，多有得罪，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干了。”
　　老莫十分冤枉地摊开双手，看了看冷香说：“完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你说咱俩是何苦呢？”
　　冷香一言不发，银牙紧咬，嘴唇微微哆嗦着，显然是努力控制着有些激动的情绪。
　　老莫拿起酒瓶主动给韩新把酒满上，又给自己添了点，然后语重心长地对韩新说：“咱哥俩今天真得好好聊聊，先说这工作上的事，我也是农民出身，知道老百姓的苦，刚干这一行时和你现在一样有冲劲。可那时候没现在这种氛围，干成事了吧，领导也没有说你好的，觉得你就该这么干，有人还认为你多事；一旦出了事，那就大会小会地批呀，你说我能不油吗？小冷刚来时也挺有热情的，是让我带给坏了，知道求稳了。对你我就一点没干涉，我觉得现在是个机会，你要能干出点成绩了，领导没准能高看你一眼，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说了你可能不信，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全替你兜着。”
　　不管老莫当时的想法是真是假，有这么一句话就足够韩新感动的了，他举起杯有些动情地说：“莫哥，谢谢，知道我为啥不愿走了吧，就冲这份感情。”
　　老莫也举起杯喝了一口：“说好听有什么用，那么好的机会让你糟蹋了，你说你犯那个倔干嘛，行了，以后你就跟我俩混吧，还不一定混到什么时候呢？”
　　“混什么时候我都愿意。”
　　老莫想了想问韩新：“小韩，你说实话，我们对你怎么样？”
　　“好啊，我为什么不愿走，就因为咱□□科有人情味。”
　　“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对你好吗？”
　　“你们人好呗。”
　　“那得分对谁，对你好是因为你给我们留的印象好，你刚来的时候对谁都很热情，尊重，我没觉出什么来，初来乍到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可这些年你一直都这样，那就让我佩服了，这是你人品好。你再看剩下那些，一个个都拿鼻孔看人，好像办公室是他们家开的，这方面小冷感受最深，是不是？”
　　“老莫！”冷香嗔怪地瞪了老莫一眼。
　　“有什么呀，还不好意思，你不说我替你说。”
　　冷香低头不语了，面色微微有些发红。
　　老莫就接着说了下去：“小冷刚来的时候，有一次上去找关主任有事，关主任不在，有人告诉她一会就回来，让她等等。
　　“她就等了，结果等的时候，一屋子人没一个给她让个座的，也没有搭理她的，还都瞪着眼睛看她，这要换你你受得了吗”
　　“当时我没在场吧？”韩新心虚起来，虽然他一时想不起这码事来，可是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如果自己当时在场的话，那眼睛也老实不到哪儿去。
　　“小冷回来就跟我说了，还就你一个在那儿低头写东西，后来还是你给她让了个坐，又出去把关主任找回来。”
　　韩新长出了一口气，仔细一想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谁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还挺懂怜香惜玉的，于是马上摆出了一种高姿态来：“这有什么呀，小事一桩，我都不记得了。”
　　“你是没觉出什么来，可小冷对你感激的不行了，跟我说过好几次，听说你要来□□科那都高兴坏了。”
　　“行了，老莫，快喝酒吧，菜都凉了，杯里酒喝了，我给你俩倒一杯。”冷香说完就把酒瓶拿在手中。
　　老莫说：“红袖添酒，来，韩新，咱先把这杯酒干了。”
　　俩人喝完之后，把杯放好等冷香给他们倒。冷香先给韩新倒了小半杯，老莫一个劲让满上，冷香白了他一眼：“喝那么急有什么好的。”
　　给老莫倒完后，冷香把手臂在他面前晃了晃，老莫往后仰着头问她什么意思。
　　“看清楚了，黑袖，色盲！”
　　一句话引得韩新和老莫都笑了起来，韩新觉得这么冷傲的女人冷不丁地幽这么一默，真是别有一番味道。更让他吃惊的是冷香又让服务员拿了一个杯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端了起来，说了一句：“我敬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韩新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老莫用手点着冷香对韩新说：“第一次，从来没看她喝过酒，咱俩还说啥，干。”
　　看着他俩把酒喝下去，冷香站起身，说：“我去催催菜。”
　　她刚走到门口，老莫就把她叫住：“再给我俩一人再上两瓶啤酒。”
　　“还不够吗？再喝就喝多了。”
　　“本来够，让你喝了一杯不就不够了吗？”
　　“哼！”冷香推门出去了，韩新注意到她转过身的那一刻好像笑了一下，而且笑得还挺妩媚。
　　她一走老莫就问韩新：“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啊。”韩新不知老莫什么意思，就很谨慎地回答了一句。
　　“这么回答太空洞，没内容。我跟你说啊她对你可真是不错，那次买水果就是她自己掏的钱，其他的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就拿你俩这次下去跑那些案件来说吧，冷香多支持你呀，风里来雨里去的，她说过什么没有？”
　　韩新听老莫这么一说才知道那次的水果是冷香自己掏钱买的，他原先还以为是冷香用经费买的呢。再一想到冷香这一个月来跟自己吃了不少苦，也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一点怨言都没有，始终默默地支持他，心中生出几分感动，于是点点头说：“这些我知道。”
　　“那你怎么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
　　韩新十分委屈地说：“我就这么个毛病，不知道怎么和女的相处。”
　　“不对吧，你是不是在心里有点看不上她，觉她这个人作风不好，我跟你说咱可不能跟那些人一样，总揪着这件事不放。”
　　韩新急得直发誓：“我要是因为这件事，我不得好死。”
　　老莫说：“行行，你不用起这么狠的咒，要真是这么回事我就放心了。我猜她心里肯定以为你是瞧不起她，所以她跟你总是有点放不开。”
　　韩新后悔不迭地说：“你说这事闹的，我哪是那意思啊，怎么办？我是不是得找机会跟她解释解释。”
　　“那是你的事，自己照量办吧。”
　　服务员把啤酒和最后一个菜上来了，俩人喝光了白酒以后一人打了一瓶啤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服务员又送上两碗面条。
　　“哎，少一碗，我们还有一个人呢。”韩新以为服务员忘了，就提醒她一句。
　　服务员笑着说：“那位大姐说她不吃了。”
　　“那大姐人呢？”韩新问道。
　　“她结完帐就出去了。”
　　“她把帐结了？”韩新没想到冷香“下手”这么快。
　　“结了。”
　　韩新对老莫说：“我出去看看吧，这么半天没回来，不会是喝高了，先跑了吧。”
　　“行，你去看看吧。”
　　韩新出了饭店，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冷香，以为她真走了，正要返身回去，却见路灯下的树影里隐约有个人，就走了过去。走近了发现果然是冷香，没等他说话呢，冷香先开口了：“吃完了，你们？”
　　“没呢，面条上了，回去吃点吧。”
　　“我不想吃了，你快回去吃吧。”
　　韩新嗫嚅着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一下子想起饭钱来了，就说：“服务员说你把帐给结了，怎么能让你付钱呢，我不说我掏了吗？这不行，我得把钱给你。”说着掏出二百块钱就要塞给冷香。
　　冷香不要，韩新非给，推让了几回，冷香生气了：“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就不该掏钱吗？你怎么这么大男子主义呀！”接着低声说“快收起来，让人家看见会怎么想。”说完就走出树影来到明亮的路灯下。
　　韩新这时才注意到几个从他们身旁经过的人，走出老远了，还直回头往他们这儿看，猜到他们肯定把他和冷香想歪了，心中十分懊恼，就赶紧把钱收起来，耷拉着脑袋来到冷香面前，自我检讨一样嘟囔开了：“我从小就对女的过敏，上高中的时候跟女生说话手心还出汗，上了大学也不会讨女生喜欢，四年白念了，我妈都怕我打一辈子光棍。”
　　他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把冷香逗乐了，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但瞅他那副傻样挺可爱就故意逗他：“是吗？我不信，我可听说你娶了个美女。”
　　冷香这么一说，韩新的腰板一下直了，娶了青青这么个老婆恐怕是他目前最自豪的一件事，但嘴上尽量低调：“运气好，运气好，傻子还有过年的时候呢。”
　　他这么一谦虚，冷香把腰都笑弯了：“咯咯……你说话怎么这么逗啊？我还以为你就会板着脸说话呢。”
　　韩新接着说：“我这人不太会说话，脾气还臭，在办公室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人家得罪了，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看我话挺少对吧，我那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为了保险干脆就少说，就这样没准我还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要是有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冷香听韩新这么一说竟有些语塞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哪有啊。”
　　韩新听出冷香的声调有些异样，仔细一看发现她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心想：这是怎么了？
　　冷香见韩新瞪着眼睛看她，既羞又恼，娇嗔道：“看什么呀！”
　　韩新赶紧收回目光，连说对不起。
　　冷香一见“扑哧”乐了：“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然后又问道：“哎，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多事的。”
　　“没有，没有，我不是怕你对我有误会吗，”
　　“行了，你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误会你了。”
　　话已经说的这个份儿上，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可又一时找不出别的话题，俩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但谁都没觉出场面有多尴尬，平时在一起说的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事，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说了这么多和工作无关的事。谈过之后，俩人除了感觉和对方的距离近了许多，似乎还感觉到一种类似温情的东西在两颗心灵之间脉脉地流动。
　　“你俩还吃不吃了。”俩人一惊，回头看去，老莫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出来了，站在饭店门口喊他俩回去吃饭。正是老莫这一声断喝，及时地把韩新和冷香从危险的暧昧中唤醒过来，俩人赶紧回到饭店里。
　　“我吃完了，你……你俩去吃，我……去算帐。”
　　韩新一听，得，这是高了，见他一边往吧台走一边掏兜，连忙过去把他的手按住：“已经算完了，刚才服务员不都说了吗？”
　　“啊，对，冷香呢？那我把钱给她。”说着又要掏钱，韩新就怕他掏出那把“大票”来，赶紧又按住他的手“明天再说，走，咱们走吧。”
　　冷香对韩新说：“你赶紧去吃点。”
　　韩新说：“我也吃不下去了，走吧。”
　　韩新和冷香搀着老莫来到马路边，给他打了个车。韩新告诉了司机老莫家的地址，又先付了车钱，然后嘱咐司机给照应着点。
　　看着车走远了，韩新问冷香怎么回去，冷香说这么晚了也打车吧，然后问他怎么走，韩新说骑摩托车，冷香坚决不同意，非得让他也打车走，韩新嘴上说好好，心里很不以为然。
　　又打了一个车之后，韩新让冷香先走，等车一开，韩新就往单位走去，打算去骑车。可刚走到单位的大门口，一辆出租车从身后上来，停在了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冷香一脸愠色地下了车。
　　“你是不是想回去骑车？”
　　韩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冷香过来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扯到车门前：“你先走，上车。”说完就把他往车上推。
　　韩新无可奈何地上了车，摇下车窗叮嘱冷香：“你也赶紧打个车吧。”
　　冷香冲他挥挥手：“你就走吧，我没你那么不省心。”
　　车子开动了，司机没话找话地说：“你女朋友挺厉害呀。”
　　韩新觉得跟他解释不着，就没说话。
　　司机又说：“她这也是为你好，怕你喝酒骑车出事。”
　　“我知道。”韩新闷声闷气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把头转向窗外。今天喝的这些酒若搁在以往根本就不算什么，可他现在感觉晕乎乎的，而且还伴随着一丝亢奋，作为过来人，他当然清楚造成这种状态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凉爽的夜风不停地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他在心中告戒自己：韩新你要注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