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变老了》路枞

1、第 1 章 我是个精神

　　我是个精神病院的护士

　　每天我要照顾大量的病人，安排他们的起居，安抚他们的情绪，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听着病人们不着边际的话，忍受着他们莫名其妙的脾气，让我觉得日子枯燥乏味且没有盼头。

　　除了一个人。

　　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想起他，我竟然没有语言可以描述。清醒的时候，他与整个精神病院都格格不入，就好像他是个正常人，他不属于这里。但发病的时候，他又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偏执且神经质。反复反复问我“他有没有来”，不等我回答，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

　　但我还是最喜欢他。因为他会对我笑，温温柔柔宛若书里的翩翩佳公子。让这座无尽的白色囚笼里，有了一丝生动的色彩。想来曾经的他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现在……不免可惜。我对他升起的同情，让我对他的日常起居格外用心。接触得久了，也能从他没头没脑的自言自语里听出一些细枝末节。

　　比如他在等一个人来接他回家。

　　我猜想大概是他以前的爱人，听起来他们似乎十分相爱，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念念不忘，至于他的爱人为什么不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三年前在这里工作起，没人来看过他。倒是一个伤心的爱情故事。

　　年底的时候，我准备收拾收拾回老家过年，无论老板开多高的工资，我依然不想留下来加班。但是我有些放心不下他。因为他最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也不再对我笑，每天都在窗前踱步，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常常夜里也不睡觉，就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塑，出神地望着窗外。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神情悲伤得让我不忍心打扰。

　　我走之前去看了他，难得遇上了有些清醒的他，他对我笑了笑，然后继续望向窗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他不会来了”。我说不上来的难过，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乖乖听其他护士的话，等我回来。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不再看我一眼。

　　过完年回来，值班的其他护士告诉我：

　　他死了。

　　在年底的第一场大雪里，从他病房的窗台上，一跃而下。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否清醒，我只知道，我更难过了。大概是他没等来想等的人，所以绝望了。

　　我无端地愤恨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人。如果他等到了想等的人，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自杀了？可惜没有如果，他已经死了。

　　我的日子又回到了枯燥乏味且没有盼头的样子，但我还是会时常想起他的笑。我还是替他不值，于是我求了院长告诉我他相关的个人信息，想去看看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人。

　　我吹走回忆上的灰尘，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往事，也明白了他死前一直念着的“他不会来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等的人确实不会来了。
　　因为那个人早在他进院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原本商量好一起同家人出柜，然后一辈子在一起，但是临到头他退缩了。他的恋人为了他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他却始终不敢向自己的父母开口。中间几年发生了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后来，他的恋人没等到他跟父母出柜，倒是等到了他快要结婚了的消息。

　　然后，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决然地从11楼跳了下来。

　　再后来，他就来了这里。

　　因为他的往事，我难过了很久。胸中郁结，我甚至想问一问他是不是很后悔。这样的悲剧，我一时不知道是恨曾经懦弱的他，还是恨这个不够包容的社会。但我知道，我无力改变。

　　他的病房里又住进了新的病人，我还是会时常想起他。

　　在某个春日的午后，我带他去晒太阳。
　　不记得我们聊起了什么话题，我说：“能和爱人一起慢慢变老，真的很浪漫。”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可我的爱人，他不会变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