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幸福》亂揣

2、2.大四房

　　2.大四房

　　杜艾在週末傍晚去探望葉媽媽，葉媽媽現在住在安養院，才住了三個星期左右。老太太似乎不大習慣，但只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葉老太太本來是跟女兒住在都市計畫改建的大樓裡，是個大四房，內部五十多坪的房子，居住品質很不錯。可是，葉媽媽這些年來逐漸糊塗不怎麼清楚了，雖然請外傭看照著，但同住的女兒葉肇華還是感受到很大的壓力，甚至延生出家庭問題。而更糟糕的是最近這半年，葉媽媽會亂跑，女兒和外傭也無法每天24小時寸步不離盯著，一番折騰，終於把老太太送進失智老人安養中心。

　　葉家當初訂這間房，是預備當杜艾和葉肇翔結婚新房。規劃有公婆的長輩房、主臥、兒童房和當時未婚的葉肇華一間房。杜艾本來是航空公司機場的地勤人員，葉肇翔是已經上線飛行的民航機副駕駛，他們倆就是在機場工作結緣。憑葉肇翔的存款和收入，貸款買房，讓杜艾在家當專職家庭主婦是沒有問題的。畢竟也是考慮到飛航任務還有機場排班的工作時間不定，如果杜艾也忙工作，孩子生下後就得讓祖父母照顧。而葉肇翔和杜艾都覺得孩子是父母的責任，應該由父母教養。杜艾本身也是嚮往家庭生活，不是喜歡在職場拚表現的女人，所以他們才有這種共識。可怎麼想得到，訂婚半年後，葉肇翔因為新機型到美國受訓，竟然摔了飛機，杜艾和葉肇翔的妹妹葉肇華一起去了美國一趟，只捧回一個骨灰罐，連最後一眼都看不到。

　　短短兩個星期，身高將近170公分的杜艾難過得只剩下45公斤，風一吹就會倒似的。她畢竟是未婚妻，沒過門，葬禮告別儀式的時候，葉家考量杜艾身體和精神狀況，讓杜艾的哥哥杜誠給她喝摻了鎮定劑的果汁，關在家裡沒讓她參加。之後，葉家倆老覺得不能耽擱杜艾，狠著心不讓杜艾進葉家大門，不准杜艾去探望，逼著杜艾和葉家斷絕關係也斷絕聯絡，杜艾甚至不知道葉肇翔骨灰放在哪兒。

　　杜艾沒辦法再繼續航空公司的工作，觸景傷情。她離開航空公司放空了三個多月，像行屍走肉。在老爸爸的哭求下終於振作起來。她剪去一頭長髮，重新找工作，到了現在的創投公司當秘書。她應徵進來的時候，這個創投公司才剛成立，算是籌備處。杜艾投注很多心力，用工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等李肇泉從美國回來一上任，認真工作能力好的杜艾就順理成章的成為李肇泉的秘書。

　　李肇泉從美國回來帶著一個該讀幼稚園大班的小女兒，沒有妻子或其他家人。杜艾一心只想把自己忙死，不在乎工作範圍。首先，陪李肇泉的女兒李沐恩在幼稚園裡待了兩週當褓姆，同時還幫李肇泉挑家事阿姨，挑照顧李沐恩的全職褓姆。李肇泉和女兒先暫時租全裝潢家具的房子住著，杜艾花了半年多替李肇泉到處看房子挑房子。好不容易買了新居，再繼續盯裝潢施工三個多月，負責規劃搬家、採買家電傢俱----只要李肇泉說一句「妳看著決定」，杜艾就全心全力的去做，彷彿是給自己打理新房似的。一切就緒，李肇泉帶著李沐恩入住，杜艾帶著李家父女把房子裏外各項細節做說明。因為很多讓人驚喜的小地方，李肇泉非常滿意新居。四個大房設計了主臥配更衣間、兒童房、書房和客房。廚房的廚具爐具考慮了中、西式的餐點製作烹調；洗手間裡有安置書報架和閱讀燈，讓李肇泉特別覺得驚喜貼心。他想原來喜歡在上廁所的時候看書的人不是只有他一個！看來竟是普遍的現象，不然設計師怎麼特別設計這個燈呢？在寬敞的書房的大樑上，還訂了一對鋼環，可以吊小孩的盪鞦韆給沐恩玩，也可以換成拉環讓李肇泉做運動。
　　「李總，您如果覺得不適合，我可以請設計師的工班來卸除，再把釘孔補平修飾掉。」
　　「不用！這個設計很好，小恩會喜歡。我也該練練體能！替我謝謝設計師，非常有巧思！也謝謝妳！」
　　「應該的。」
　　杜艾把鑰匙交給李肇泉欠身道別，她是走路回自己家去的。她走著，讓眼淚無聲的流著。她和葉肇翔本來規劃的大四房的家，裡面的設計就該是像李肇泉的這間房。這些巧思其實是杜艾和葉肇翔交往認定對方以來，杜艾看了好多裝潢設計，逛了好多概念傢俱館，才一點一滴累積起來，在腦海裡有了藍圖、架構、細節------除了李肇泉特別有感的廁所閱讀燈、書房兒童盪鞦韆，其他像是人可以走進去的大更衣間，折疊隱藏式的燙衣板，安全插座，內外三層可以推拉的深書櫃，架高放置於室內的滾筒洗衣機，洗衣機架下的隱藏式髒衣籃，主臥裡的貴妃躺椅，陽台舖了木地板還有小茶几和搖椅------這一切的一切，都曾經在杜艾的腦裡呈現出來過。
　　杜艾還記得她靠在葉肇翔懷裡說起這些細節，葉肇翔只是點頭笑卻不置可否，杜艾生氣了說葉肇翔根本不關心，葉肇翔覺得無辜冤枉。
　　「啊～我只關心妳開不開心，妳覺得好，我當然也覺得好。反正，我準備了四百萬讓妳裝潢，買傢俱、家電，如果真的超出預算，我每個月多爭取飛幾個班，多貸兩百萬也行啊！」
　　杜艾不生氣但有點兒嚇到了。
　　「你準備了至少四百萬讓我佈置？」
　　「嗯，搬家很辛苦，爸媽年紀大了，我預估這個家我們要住十年、二十年，四百萬，五百萬，做好一點，自己住，值得的！再搬家換房子，那時候，肇華一定也嫁了，也許就只剩我倆和孩子們了。」
　　葉肇翔承諾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更久以後的未來，杜艾也相信他們有那麼久遠以後的以後，可就在一瞬間，連「此刻」也沒有了。
　　杜艾在心裡是感謝李肇泉的信任，而且他工作太忙無心打理又捨得花錢，所以杜艾有了這個機會實際實現她腦海裡的房子。李肇泉欣賞喜歡，杜艾更覺得心安。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那晚杜艾睡得好沉，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把杜爸爸嚇壞了，以為杜艾出了什麼事兒。
　　「爸，沒事兒。難得睡得這麼好，又是週末，就發懶了！」
　　「想睡，中午吃了飯再睡！」
　　「爸，對不起。我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在葉肇翔過世一年忌日的這一天，杜艾把和葉肇翔合照的照片、卡片都翻出來燒了，手機裡的照片也全刪了。只留了一張葉肇翔的證件照，和從手上取下的訂婚戒指，一起放在一個小盒子裡收在抽屜。杜艾看著在火裡燃燒捲曲又化為灰燼的一切心裡默想。
　　「葉肇翔，是你安排的嗎？給我找了一個名字裡也有肇字的老闆，他讓我給他買房，全權處理他的房。好啊，我狠狠花了他六百多萬，反正他有錢啊！可惜他只有一個女兒，而且沒什麼時間陪她。他的房子再好，也不像一個家。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明白，每個人都有遺憾，要我想開。行，想開。我會好好的，會的，以後，也不為你哭了。」

　　杜艾走在安養院的走廊上回首往事，已經沒有什麼負面情緒，她雖然惋惜葉肇翔早逝，但竟然也慶幸自己沒嫁進葉家。杜艾靠近葉媽媽住的單人套間時，她聽見葉媽媽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老太太在和看護人員說話。
　　「我要回家。這兒不是我家。」
　　「葉老太太，這就是妳家啊！妳昨天晚上也住在這兒，妳忘了？」
　　「這是飯店吧？我女兒帶我來住飯店是吧？」
　　「住飯店好啊！妳一個人住這麼大一間。是吧？」
　　「我家才大！比這兒大！」
　　「可是這裡有花園，有魚池！還有很多人可以跟妳聊天！這裡好！等等吃了飯，我再帶妳去外面找朋友說說話兒---」
　　杜艾在門外聽了心裡發酸。她想如果葉老太太完全失智了也罷了，可她有時候又挺清楚的，所以她會吵著要回家。她突然沒有去看葉媽媽的勇氣了，她害怕如果葉媽媽跟她說要回家，她該怎麼辦才好？她心裡發悶，默默離開安養院。入秋以後，早晚偏涼，秋葉黃，秋葉落，在杜艾眼裡，葉媽媽也像是一片枯黃的秋葉，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