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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亦真亦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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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伯在门外走来走去。却迟疑着不敢往前走。看见王爷端坐在内,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王爷,有些事我不知当说还是不当说。”钱伯踟蹰的整理了一下衣角,抬眼盯着王爷,语气有些不安。
“有什么话便说吗?你也算是我们有南王府的老人了。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就是,我还会不给你解决?”王爷不解。
“是关于小王爷的。这一个月来小王爷,都没怎么吃上饱饭。下人们揣度王爷您的意思,每日给小王爷送去的饭菜都不怎么新鲜,有的甚至还隔夜。这两个月来,小王也病得反反复复,病了又好,好了又病。可怜是身边竟无一人侍奉。”秦伯有些哽咽,“几日前我去看小王爷,屋内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都是小王爷一人在做,身边连一个使唤的丫头都没有。可是,小王爷之前哪里做过这些事,饭菜不合口,王爷您又不理他。叫小王爷心里有多难过呀。”
“不要提他!”王爷在听到少谦反复生病的时候。身体颤抖了几下,又捏紧了拳,还是口是心非的说,“自讨苦吃,与我何干 。”
“小王爷怕是一直病着,这几日下人们去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饭菜也就只动了那么几口。”钱伯神色担忧,小王爷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没病也要饿出毛病来。
“他怎么又病了,你上次不是说好些了吗?”王爷皱了眉,还是言不由衷的问道。
钱伯见王爷关心起了少谦,觉得事情有转机,连忙趁机说到,“王爷您不知道,昨日被您教训了一顿以后,便去鸿鹄园跪地请罪,当夜还去刑房受了鞭刑。”
“他每日还去刑房?”王爷惊异,说不心疼是假的,刚开始的时候只是纯粹不想再见到他,说下那些话,只是叫他知难而返。知道他心气高,必然是不愿意受这等屈辱的。原想着他不过装装样子,几天就自己走了。刚开始那一日只三下鞭子,便让少谦当即吐血昏迷了过去。此后的每一天,无论病的如何,每日都去刑房受刑,狠下心来叫庞伯不要留情,二十鞭下去,后背早就血肉模糊,斑驳交错的红色的血迹就这样在他眼前弥散开去,垂头脊背挺立,不住的颤抖却依旧一声不吭。对于少谦,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真真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他,只怕就是自己的溺爱让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五年前的事就是一个圈套,可他还是偏要过去趟这道浑水,媛儿为护他不惜舍命,如今他还在为虎作伥,少谦,就这样放过你,你母亲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的。
“小王爷每日都去,从不间断。”秦伯回答。
“自作孽不可活。由着他去,看他坚持到几时!”
少谦,你也怕是愧疚吧。自作孽吗?可是媛儿何尝又不是在保护我呢,自持自己有了战功,便天真的以为自己根基已稳,大言不惭,在朝堂之上公然指责冯权,冯权媚上欺下,蛊惑君主;自己多年来安居云南一隅,但累累战功,皇上眼里只怕是早就容不下我了,这事不过就是一个契机。只是媛儿,你也是想不到吧,你最疼爱的儿子不惜亲自披甲上战场,马不停蹄的执行着冯权在北境三策,条条毒计,一计诛心,一计火攻,一计屠城,心狠手辣,令人发指!天地同悲,一时之间哀鸿遍野。媛儿,少谦就这样帮助逼死你的弟弟扩张版图的,当初那个粉妆玉砌、娇俏可爱的儿子,居然变成如今这样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眼中又闪过少谦如宝石般黑亮的眼睛,迷蒙的雾气,如同单纯受伤的小鹿。永南王心中也不由的叹了口气,少谦,你也只是为了自保吧!在那样孤立无援的状态,你那样努力,就是拼命想证明自己吧。这般没有是非善恶,黑白曲直,你都放弃那么多了,得到个今天的地位,这也是你昧着良心该得的!当皇上的诏书传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册封明王殿下的诏书,一时之间居然气血上涌,晕了过去。自己一生光明磊落,爱民如子。自己的儿子却是因为懂得揣摩圣意,滥杀无辜而获得恩宠。表里不一,活脱脱一个伪君子,何其可笑!一气之下竟然病的躺了三天,连少谦的册封大典那天都没有去。
这世间本来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权势富贵就是一把毒药,父母又怎样,当断则断,不一样是可以利用的吗。如今可怜兮兮的受下这些惩罚,便想让我原谅你吗?
那个浴血单薄的身影一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斑驳的鞭痕道道刺痛人心。
终于会有那么一天,让你从皇帝和我之间选择一个?
少谦,你会选谁?
会选谁呢?
“不会是我,不会是我的。”王爷像是中了魔咒一般的念叨着这句话。
神情有些恍惚,疲惫的摇摇手,向内室走去。
“王爷,您没事吧。”秦伯以为又想起长公主殿下,担忧望向他。
“下去吧。”沙哑的声音让他顿时老了十岁。
钱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门口还想说点什么。
过了良久,内室才传来一句话,像是妥协般似得,“给他找个郎中。”
“是,王爷。”秦伯一脸欣喜,王爷还是心疼儿子的。
... ...
沈府的宅子并不大,可是亭台错落有致,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秀雅庄素的意味。便是知道宅子的主人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世人皆晓江都沈青天,断案如神,不畏强权,是为人称道的好官。
沈夫人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走着,急躁的有些失了仪态,一个丫头在跟前回着话,只是那丫头说一句,沈夫人便摇一次头,不止一次的端起茶杯又放下,叹息连连。
“老爷真的收下了?”沈夫人容颜已经有些衰老,但是依旧透露出一种迥于常人的英气。
“回夫人的话,老爷真的收下了。”
“这么说,前面还想留饭?”沈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那人说了一会子话就走了。银子留在那儿了。”甘桃回着话,一边打量着夫人。
“糊涂!”沈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连同桌子上的花瓶都颤颤巍巍的打着抖,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手里紧紧的抓着杯子,又问道“银子有多少?”
“送来了十大箱,前厅的小厮说数目像是.....像是......有上次的十倍。”甘桃知道自己家老爷收了贿赂,只是这个数目真的是出乎意料。
“十万两!”说到这个数字,沈夫人一时失态,手中的茶杯险些没有拿稳。
“不行,我要去看看,沈匡这个糊涂东西!”说着疾步走向前厅,甘桃只好跑着跟上去,夫人不愧是将军之女,身形矫健,追的甘桃大汗淋漓。
这边沈匡刚刚送走齐员外的管家,还未转身,就见自己的夫人从门口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沈匡心想夫人怕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连忙屏退了下人,他必须安抚好妻子,她性子急,这件事得慢慢和她说。
......
大朵大朵盛开着的曼珠,像舔食人心的长舌,满口都是刚吃完人肉,鲜血淋漓的样子。
无穷无尽的鲜血,哀伤的就连痛哭也是枉然,弥散于中,只有绝望的感觉和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
那些鬼怪拦在路中央,男女皆容颜卓绝,琳琅的珠饰,老少结群,长幼有序,一副怡然自得的神色。一见到少谦,面目就变得狰狞了起来,先是胳膊开始脱落,然后是骨节,脸上开始出现烧伤之后乌黑的炭痕,狂笑着,目眦欲裂,脸上冒出狰狞的血口,鲜血汩汩如泉涌,一下子染红了地面。
褐色骄阳把大地渲染的如同黑夜一般,地面却是滚烫,烦闷的感觉让人坐立不安。
“你可知罪!”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着黑衣的男子,义正言辞的腔调,让人好生讨厌。
“我身上的破事多了去了,不知是指哪一桩。”少谦反驳。
“罪无可恕,烈火烹油,至死方休!”又是这句话,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这句话,那个着黑衣的神秘的人瘸着一条腿,一拐一拐的走向你,浑浊的眼珠如死鱼眼珠一般黯淡,直勾勾的瞪着。黑纱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见表情,只是觉得瘆人。
魑魅魍魉怪笑声此起彼伏,身后的太阳像是被下了咒,发着褐色的光泽,宛如一只修罗的眼珠匍匐在地面,阴鸷的打量着世界。
少谦扯着嘴角,知道那揭语说的就是自己,悲从中来,却勉强一笑。刚刚迈步,却眼前一花,碧绿的山谷突然凭空涌起一阵海浪,如虎狼状向自己扑来,包围着,有的只是沉溺于其中的窒息感,这种感觉却让少谦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舒适。
“偿命.....偿命......偿命!”声音缥缈,犹如神乐,亦真亦幻。
“你说的对。”少谦喃喃自语,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便戏谑的笑了起来。
脚下的石路开始坍塌,落石从天而降,大地裂开巨大的口子,裂岩之下就是墨绿色的汁液,翻滚着热浪,泛滥着令人恶心的恶臭。
脚底下这块岩石开始变得越来越松动。
要掉下去了吗,真好。内心居然隐隐有些期待。
还未闭上眼睛等待厄运的降临,有一个白衣女子,手执长剑。翩若惊鸿,凌空而起,是明若!
长剑直入,贯穿胸口,少谦没感觉疼,低头一看,流出的鲜血居然是墨绿色的,居然和底下的岩浆一样的颜色。
少女面容清丽,面无表情,眼睛流的却全是泪,落在少谦流出的墨绿色的鲜血里。
“明若,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少谦赶紧安慰道,他最怕女孩子哭,这一哭,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安慰的好呢,想抬起手来摸摸她的脸颊,却沉重的抬不起来。
少女就是不说话,却还在哭,使剑的双手放开了长剑,倒退了几步。
“跳下去!”明若指着翻滚的岩浆,幽幽的说,这是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好好好,我跳,我跳,跳下去你就不要哭了,就忘记我,好吗?”少谦想要握着明若的手,只是离得太远,走了好几步也走不过去。
明若不摇头也不点头,就这样看着少谦,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明若你快回去,这里快要塌了,很危险!”少谦有点着急,岩浆马上就要漫到这个石块底部了,斯斯的发着热气。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快回去啊!”少谦急不可耐,却怎么也触摸不到明若。
明若就这样飞身跃上石台,站立的,白色的衣裙犹如一尊神像,摄人心魄。风撩起衣袂,娇瘦的身体,不真实的就像要马上消失在空气里。
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看着那墨绿色的汁液漫过脚底,膝盖,肩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只是眼泪依旧还在流,那眼泪让少谦心里难过极了。
当液体没过脖子的时候,再抬头,明若突然消失了。
明若你怎么会消失呢?
少谦一遍遍的呼喊着明若的名字。
却没有回答。
一句也没有。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像是有人想从山洞外面进来,可是山洞到底哪里有门呢?挣扎着想从浆水里起来,滚动了身子,却撞到了墙上!
不对!是地上!
少谦清醒过来,刚刚自己好像又做梦了。环顾四周一看,这是在梧桐苑,只见自己又躺在了地上,苦笑,离人泪刚刚又犯了,怕是又从床上滚下来了,从小就是这个毛病,只是以前每次,爹爹都会把自己轻轻的抱起来,温柔的掖好被子,自己每次只装作不知,常常躲在被子里偷笑。
只是如今,父亲怕是不会再想了吧。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敲门声依旧传来,少谦挣扎着,扶着墙沿站了起来,定了定神,走到门边开门,离人泪销魂蚀骨,正是病发时,每一步走着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一般。
才打开门,一群人用了进来,领头的是人,居然是张子修!
“出言不逊,辱及母亲,今天我就算和你拼命也要还娘亲一个公道!”张子修气势汹汹,一副拼命的架势,少谦承认自己从来就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之间楞了一下,方才想起上午自己再云起庙的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