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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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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和压抑、沉重的呼吸声。卧榻的男子满脸病容,面泛病态的潮红,一边的方帕满是淡红色的血迹,周围一个鹅蛋脸的丫鬟为他擦拭着面容,眼睛微红。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丫鬟在埋头洗着帕子。
门突然轻轻的推开了,从外面进来一个着翠绿衣裳的女子,面容清丽,焦急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问到:“公子如何。”
“合翠姐姐,公子今日还没有醒。前几日大公子本来已经渐渐好转,只是从昨日开始,小王.....小公子再也拿不出解药!这几日大公子才又严重了起来。已经咳了一日的血了。”永南王说了,在王府没有什么小王爷,只有小公子,说以后一律不准叫小王爷,这才急急的改了口。
“什么小王爷,不过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害我们公子白白受这苦!公子是多好的人啊!他拿不出药来大公子还一直拦着不让我们告诉王爷,自己硬扛着,等禀了王爷,再日日加一倍家法才好!”红衣服的丫头扬起了脸,满是狠戾愤懑之色。
合翠倒是没注意这些,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卧榻上的子修,眼神温柔了起来,责备的看那回话的丫鬟说:“注意你们的言行,你们好好照顾公子,夫人也还病着,我现回了话去,你们可给我好生看着。”说是和那丫鬟说话,眼角却一直瞥向子修,一转身出门,却见红了眼,在门口拂去眼泪,往梧桐苑方向走过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在背阴处一个阴暗的小院子里。期间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叶子甚是繁茂、郁郁葱葱。看那树根足足有两人合抱之粗。院落旧败但却是井然有序,斑驳的墙漆,和一大块掉落的墙皮就整整齐齐的立在一边,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打理的。
合翠轻轻的扣了扣长锈的门锁,屋内无人回应。她又扣了几声,只听见屋内似乎有什么滚落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没由来的一惊。脑子一热,用力一推门,便进去了。
才进去却有些后怕,进屋内一看,只见房内的地上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一个人摔落在了地上。急急地跑进去,发现是小王爷,却看他倒在地上,急忙把他扶起来,头发简单的披散在身后,浑身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手腕处还有一些鞭痕,轻轻的触到了腰间,少谦眉头一皱,纠结在一起。两指探在他鼻息,焦躁灼人,这下却不知所措了。
环顾一周,见周围的家具皆是有残损,一床一书桌而已,书桌上还有一只顶端少了一半毛笔,一只沾有可疑红色的破碗,和一沓泛黄的宣纸,被风吹的即将要折起角儿,只有一张一长条的椅子,椅子腿左边还有些偏低。王府之内,就连下人院内起居,也未见有这般破旧的地方。
合翠想扶他躺下,他却坚持要倚着床沿坐起来。手刚触到被褥,却感觉到一阵阴寒湿冷,小王爷也一直不停的轻轻的颤抖,脸色惨败,双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隐隐似有泪光,煞是让人心疼,这个样子,似乎比大公子好不了多少。啊!自己居然看除了大公子以外其他男人的脸,脸上一阵发烫,别过脸去。
“我认得你,你是..咳..庄夫人那边...的人。”清冷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但是却意外的好听,虽在病中,眼睛却亮的惊人。
“咳咳,给我倒杯水.....还有那边的那个瓶子,一并给我。”
鬼使神差般,不由自主的受这个声音的蛊惑,径直的向前取杯子。想起就是他害的大公子变成这个样子,不由得怒上心来,将杯子重重的递到了面前,险些洒出来“我不是您的丫鬟!”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合适,自己虽然不是他的丫鬟,但是倒底也还是永南王府的人,这样对他,心里惴惴不安。但是想到王爷对他也是不喜,倒也不觉得自己出言孟浪。
“怎么?我家的丫鬟我使不得!庄夫人是....咳...哪门子的夫人。”少谦没有生气,虚弱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颇有些跋扈的纨绔子弟意味,边说边皱眉喝下几颗黑色的药丸,望向合翠。
“请小王爷口下留德,这几日您没送药过来,大公子病情又加重了。这几日一直在咳血,求求您救救他!只要您快些送药来,大公子保证不跟王爷说您缓了送药的时辰。”
“张子修让你来的?”合翠觉得,他说话 总有一种气质,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淡淡的轻轻的口吻,让自己根本无法撒谎。
“没,是......是...我自己来的。”
“哦?”清冷声音微微扬起,还带着微笑的意味。“不要说你是担心你家少爷来的呢?你又是他什么人?”玩味的笑了起来。
“我.....我不是什么人,王爷已经答应让您回家,您就应该信守承诺,救好公子。就算是奴婢也知道礼义廉耻,望小王爷不要言而无信。”合翠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我自然会救,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他一直在咳嗽,似乎是很严重的样子。“你给我端一盆热水,一卷纱布过来。我等着,快!”合翠不动声色的撇撇嘴,出去了。
在厨房那里生火烧了个水,推门进来,只见他的脸静静的埋在床帘里,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翳,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只要他的脸隐匿在黑暗中,没有人能够知道他曾经受过什么苦痛,只有额角濡湿的冷汗才能看见他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但是只要抬起脸来,便是一如既往的戏谑的笑容,就像城中信马游乐,拈花归家的少年,仿佛从来就不曾有过烦恼。
他张开眼睛,剑眉星目,英气勃发,眼眸里落满星辰,那一刹那,就连灿烂的阳光都失去了色彩。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眼睛,亮的摄人心魄,突然照进了她的心。几十年后,即使已经成了第一诰命夫人的合翠,仍不顾所人的反对,豪掷千金救下了那个即将问斩的少年,只因那个少年的眼睛,像极了当年那个小王爷。一见如斯,终生难忘。
把水盆和纱布放在仅有的书桌上,立在一旁。
“你出去!”他突然说。
“啊!”不是刚开始吗?果然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吗?坚持立在那里,说“小王爷,我今天一定会拿到药才走的,无论您怎么赶我走。”
小王爷脸一板,突然勃然大怒,“那你滚到门口等着!我不叫,别进来!”说着像小鸡一样把她拎出门外,把门反锁了。
“是!”果然他翻脸比翻书还快,难怪有混世魔王的称号,合翠就这样在门口等着。
晚风有些凉了,合翠想自己也出来有些时辰了,庄夫人也该来找自己了。可是现在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听见屋内哐当的掉下一个金属的东西,离得不远,还能闻到鲜血和药草混合的味道,鲜甜清冽,和平日里大公子的药的味道很像,眉心老是跳个不停,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蝉聒噪的叫个不停。
半个时辰以后,里面传来一阵有些嘶哑的声音。“进来!”
合翠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脚边有一把染血的匕首,只见小王爷的手上裹满纱布,面色更加苍白,披衣坐在床上,还有一些鲜血透出来,水盆已成血色。
“拿去!救你们公子去。”小王爷递过来一个殷红色的药瓶。
合翠还未来得及接过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一队的人进了院子。少谦苦笑,是父亲来了呢!
合翠从窗边看见王爷,心里没由来的慌了,王爷一贯不喜欢王府的人去梧桐苑小王爷。一想到自己擅作主张,来了这里,就有一些惴惴不安,若是王爷发现自己和小王爷在一起,恐怕要受罚。正举棋不定,颓自烦恼之际,小王爷按住了她,轻轻说,“你在屋里别出来,我出去见他。”看见那出去的单薄身影,突然鼻头一酸。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顿时把这个小院子塞得拥挤不堪。领队的是永南王。
“药呢?”劈头盖脸就是这句,一把揪着少谦的袖子说道。
“自然是有的。”虽然隔得很远,躲在桌角下,合翠依然感觉得到,这话肯定是笑着说的。王爷一定会生气的,真傻。
“啪!”果然,听到了打耳光的声音,合翠苦笑。
“好,我再说一遍,把药拿出来!”不怒自威,是王爷的声音。
“两个月了,就这么一天,就受不了了吗?”强词夺理,果然是活该!合翠心想。
“啪!”
“混账!你下的毒,你还好意思说!你怀的是什么歹心,两个月前,你跪于雨中,是你哥哥苦苦的求我,我本来已经同意了,可你却四处伤人,糟蹋别人的好意。想想你以前是怎么对他的,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是吗?他可是抢了我的父亲。”少谦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说着从衣袋中拿出那个药瓶递给他,“我加大了剂量,每日一粒,三天之后余毒便可以清了,请父亲放心。”
“这几日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过几日再来教训你!今日家法加倍!吃过饭到子修房外跪着,直到他醒来原谅你为止。”永南留下这句话,便浩浩荡荡的又走了。
小王爷又进来了,笑着说“你的目的达到了,恭喜,你可以走了。”说着直接上床盖了被子,扭头睡了
“多谢小王爷救命之恩。”合翠欠了欠身子,走了。
踏着星辉,草丛的水珠沾湿了袜子,踉踉跄跄的往前跑去,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摇惴不安,她居然被他给救了,要是他以后知道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说不定会想杀了自己吧。心里的那杆天平,今天开始失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