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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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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刺杀恭王的前一晚,北生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淑妃的殿中。
桑敛静默地坐在一旁,眼神哀伤地看向那个斜倚在门边细细端详着掌中香炉的身影。她背光而立,鬓发与衣袍被来急的晚风带起,暮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桑敛依旧是小时候那样,温柔,也怯懦。
“姐姐,长命灯不是灯,是不是三桑酒亦非酒呀。”北生箩把玩着掌炉,若涂丹的唇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仿佛不经意般瞥过她。
桑敛闭上眼,滑落两行泪。
她也不知这到底算是谁的错。只因她是桑家的后代,她的血是世上最毒的药,她的母亲是京城权贵王家的女儿,自己的姨母又是宫中的妃子,她便要被自己的外公利用谋杀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子?她的母亲便要因此羞愤得自杀而死?从李稷安到云水崖上的第一日起,她为了赎罪便要数年如一日地在春回之际以血燃香为他续命?可那一切是她造成的吗?为何要让她来背负着权谋的苦果?
北生箩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拭去她的泪,却只是无奈地摁了摁自己的额头,语调好像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父亲本只在京城中经商,有满腹经纶,更有一身武艺,深谙兵法。先帝与他故交,恰逢当时战乱连连,朝中无将可用,先帝便请求他入朝拜官。北生家虽然信义传家,但重剑只为大晟的皇上一人出鞘,可先帝说,这江山社稷便是他的命,父亲不答应就是要了他的命,父亲无奈之下只得拜了将。”
桑敛愕然,泪盈盈的眼忽然定住。
“重剑?啊,那你——”
“因我父亲那两年助皇室重振大晟挡了你外公的好路,当初他用三桑酒谋杀李稷安便陷害给了我父亲。谋杀皇子可是大罪,朝中一片口诛笔伐,先帝震怒也压不下小人的喋喋妄语,眼看先帝扛不住了,我那愚忠的父亲便认下了罪名,才有我家满门抄斩。而我当时游玩在外,又被父亲的友人冒死相护才活了下来。我那时虽小,却也知不可连累无辜,便深夜出离孤身游荡在外。没想到没过几个月却被你父亲捡了回去。”
“可惜我那时并不了解一切,只是恨极了大晟的皇室。你等只道我天资顽劣学不成大器,怎知我日日夜不成眠苦练我南风剑法?那日李承山下山,我与师兄开始还偶有通信,后来他竟然音信全无。我又想到你也跟了下去,便觉得事情有异。十七岁的某一天,我照例夜里起来练功,正屏气调养内功的时候,却让我听见了一个大秘密。李承山,便是我全家为之丧命的皇子!他竟然登了帝位!他还要封你为妃!”
“可笑我找到的竟是恭王。当初世人都以为李稷安死了,他本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可他哥哥又回来了。他不甘心,他自然不甘心。我亲自送上门去,你那可笑的表哥,不怕遭天谴也要再利用北生一次。我也真是报应,到那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天道好轮回啊,他竟敢,他们竟敢还敢残害无辜。”桑敛喃喃。
北生箩冷哼一声:“直到你那愚蠢的表哥带我见了李稷安。你看看,李稷安为了娶我无凭无据地连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家也敢平反,若不是他知道北生家本就无罪他怎敢?我还一直想不通皇帝要痛下杀手又为何起先要求我父亲呢。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凶手?我想到三桑酒长命灯,我想到李稷安的香满春城,我又想到你和恭王的关系。直到你刚才让我确认了这一切。”
桑敛突然尖厉地笑了起来,北生箩只如看死人一般看着她,继续说着。
“恭王等不了了。他胁着许皇后逼许相迅速动作调走刀弓,他妄图借着我的恨杀死李稷安,为他的逼宫造反留下正名。我大婚那日的婢女,还来还去的凤印,作乱的东北诸贵,新政的颇 受阻拦,我出口请求调离刀弓,哪样不是他的手笔?”
“可惜他也没有机会了。李稷安啊,他什么都知道。你他本无关系你怎会争宠?这样的人哪喜欢什么权利?北生家和皇家到底有什么关系?刀弓更是只认皇帝不认将令。李稷安自然不会将皇位传与这等残暴肆虐之人,他这不是亡国,是要亡天下啊。可我竟然才想通。我接下来又该怎么办,重剑不见血,也更是会生锈的。”
北生箩挥挥衣袖,转身欲走,桑敛拽住她的衣角。
她嘴角流下殷殷的血。
“阿霞。”北生箩身形一顿,终是复转身扶起她的身子,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我只恨自己偏偏同时是桑家和王家的血脉,从此这世间的美好都与我无关。我无法站出来指控我母亲的家族,我也没有胆量赴死而忠。可当朝中有人带着李承山找到云水崖时,我与父亲谁不在尽力弥补,我用自己短暂的一生,该偿的也都偿了。承山哥哥如今已不需要我。三桑酒这恶毒的血脉,由此也该断了。你便,便烧了我,将我的骨灰,散入千山大江吧。”
风吹进的花香在血腥气中冥冥散开,微弱的烛光终于暗了下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