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柚氢

1、初遇，寒水（上）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想起那场雪，那座渺渺谷，那条寒水溪，想起冬日暖阳，想起挂霜树梢，想起唐北。也许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此后的幸福没有他便会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楚易
　　楚易在渺渺谷生活了七年，却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雪，仿佛要冲刷一切，山河，罪恶，善意，人心，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剩。深冬时分的渺渺谷，清寒中自带着一股明媚，是楚易最喜欢的季节，有白雪，有北风，有火堆，有热乎乎的烤红薯，可这一切都随着盲阿嬷的去世消散在一年前的秋风中。
　　楚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知道打记事儿起自己身边便只有阿嬷一个人，而阿嬷身边也只有她一人，两人相依为命度过了楚易的童年。楚易总是耍泼打诨向阿嬷撒娇，摇着阿嬷的胳膊，甜甜地嚷道：“阿嬷，阿嬷，今天我可不可以不上早课呀，小易好累呀，不想起床。”这时阿嬷便会无奈地摇摇头，摸摸楚易的小脑瓜，不知从哪拿出一大块桂花酥递到楚易手中，楚易便吃得像小花猫一样，吃完后便心满意足地去上早课。
　　早课的内容很是纷杂，句读，识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偶尔也会认认草药，学些三脚猫功夫。阿嬷虽患眼疾，但心却明镜似的，她总是念念有词：“小易不会总在阿嬷身边的，总有一天，这偌大的天下，鱼龙混杂的江湖，总要她一人去闯荡，多学点东西总归是好的………”这时楚易总会眨巴着眼睛，拽着阿嬷的衣角说：“阿嬷，我知道你膝下无儿无女，身边只有小易一人，小易会好好学功夫，我发誓，等长大了，会保护阿嬷，会照顾阿嬷的，阿嬷你相信小易吗”这时盲阿嬷那浑浊的双眼好像就会闪现一丝光芒，哽咽地说：“阿嬷当然相信小易了，阿嬷相信小易。”一老一幼，依偎在一起，一大一小两手紧握，仿佛今生都不会分开，可是愿望总是比没想象的美好，现实却往往比想象的残酷得多。
　　那年楚易七岁，是秋，是夜，阿嬷还是没能熬过来，眼疾使她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易跪在塌下，哭得撕心裂肺，可阿嬷的手还是垂下了，阎罗带走了阿嬷，也带走了小小的楚易内心唯一的一抹光亮。楚易变了，却也没变。不变的是，她还是那个会穿着斗篷在渺渺谷里到处乱跑的小丫头。变的是，她会在每日的清晨，黄昏，倚在寒水溪旁的槐花树旁，看着远方，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就是在一年后的那个清晨，那场大雪之后，她遇见了唐北，那个注定要死亡的人，从此两人成为了彼此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遇见了陆何度，那个她一生心系却伤她最深的人。
　　唐北是来渺渺谷求医的，他知道自己罹患不治之症，遍访群医，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这病好生养着，不过也就剩十年光景。那时他还正值龆年，但早慧的他知道，他这个唐家大少爷注定活不过弱冠。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他听说，在极北之地，有一个渺渺谷，谷中有一个瞎眼婆婆，是隐士神医，可治天下疑难杂症，便不顾家人阻拦，带着银两，干粮，独自一人北上。老家奴王叔担心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少爷，便不顾年迈，赶上了唐北。两人在路上遇到了同样北上侠士陆何度，唐北与其畅聊许久，两人脾性相合，结为兄弟。陆何度长唐北两岁，为大哥，唐北为弟弟。
　　“陆大哥，这次我们北上，注定凶险至极，你……”，唐北有些犹豫地说。
　　“阿北，你我已为兄弟，定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虽是个粗人，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陆何度挥了挥手说。
　　“那小弟在这里先谢过陆大哥了，不过萍水相逢，大哥却愿出手相助，大哥此举实在是侠士所为。”
　　陆何度大笑一声：“你这就见外了，你是我兄弟，将来就是过命的交情，这是大哥应该做的。”
　　王叔在一旁拱了拱手：“陆少侠，此次仗义之举，我们无以为报，不如等此事结束，陆少侠来关中作客，我等定尽地主之谊。”
　　“王叔，您这就客气了。您为长辈，我为小辈，叫我何度便好。至于关中之行，我……”陆何度朗声说道。
　　唐北在一旁说：“陆大哥，你就不要推辞了，这是王叔的心意，也是我的心意。”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找到渺渺谷才是当务之急，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点赶路吧，这雪下的这么大，天黑了，山路就更难走了。”陆何度笑了笑说。
　　北国的天黑得快加之大雪茫茫，使前行越发困难了。好在三人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茅草屋，虽然破旧，但还可勉强抵挡风雪，三人依偎在一起，等待天明，等待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