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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哎呀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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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早上好啊,大小姐!”
雀鸟啁啾声中,我推开窗户,莲华那张笑盈盈的大脸就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露出的皓齿差点闪瞎人的眼。
我面无表情地“彭”一声关上了窗户。
“然儿。”师父看着我,有些无奈,“不可以对莲华侍卫长如此失礼。”
“是,师父。”
我继续面无表情地打开窗户,然后就看见了莲华一脸得意地站在那里,还顺手把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扔给了我。
于是等师父进了内屋研药,我和莲华就一人拿了只猪蹄很不雅观地坐在屋檐下啃。
“你和你师父打算在这儿待多久,啥时候回去啊?”莲华嘴里吃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
我被她问得一愣,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不回去了。”
团子蹲在我的脚下看我啃猪蹄,有些不满地咬了咬我的袍子下角,莲华便从油纸包里拿了多的喂它。
“晚上等我回来带你出去散散心。”她顿了顿,“你……多加小心。”
啃完猪蹄以后两人就自行散了。
临行前,莲华塞给了我一个草编的小玩意,长得丑不拉几的,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
“哎呀呀,我刚刚跟人学,还不怎么好。”莲华咳嗽了一声,难得有一些不好意思的感觉,“等我以后学好了,再送大小姐一个好一点的。”
我刚开始还没明白莲华说的这个“刚跟别人学”是啥意思,直到我在去库房取煎药用的碳火的时候,回程中迷了路,七拐八拐入了一处似是废弃的院子,看见仰躺在茂密草丛间睡觉的萧景非。
萧景非的周围,零零散散落着五六只草编的小物什,从蚂蚱到脱兔,都栩栩如生。
我对萧景非,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
可是不得不说,他睡着的时候,眼尾细密的弧度都放松了下来,显得比睁眼的时候柔和许多,配上他眼底疲惫的青黑色,一时让人心里一软,也就不怎么讨厌了。
午后的暖气一团一团盖在丛间,绕过草叶缝隙,闪闪烁烁洒在萧景非的脸上,也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有弧度扬起。
回到药房后,我同师父说了偶遇萧景非的事的时候,师父正在调药香。他笑了笑,把刚刚调好的熏香药包起来了一部分,派人去送给萧景非,随后把剩下的废弃进院子里埋了起来。
我有些肉疼那药香用到的一些珍贵药材,特别是西域进来的一味紫色香草,就算是将军府库房,也没能剩下多少了。
“然儿,帮师父执笔。”
师父拢了袖子坐回药台旁边,取了磨制的药粉,一边嘴里报着分量一边调制,我一字不落地工整记录了下来。
真的是一字不落,因为那些药方,都是一些我同师父在药庐时候没事琢磨出来的私方,我都能倒背如流。
我不大清楚师父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就像不清楚他此刻让我写出来药方,是做给谁看一样。
莫孤言的药材需要每周出门采购一次,并且每次的单子都不一样,方便不让人调查出来具体药方成分。
我出门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莲华晚些时候要出门办事不得空,萧景非穿了一身大红色的便服要陪我出去,被我拒绝了。
“你怕我萧景非保不了你么?”
“你太显眼了。”我看着他像一只高傲的火鸡昂着脖子,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道,“站在我旁边我觉着丢人。”
萧景非黑着脸地去换了一身青黑色的衣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莲华出门的时候见鬼一样看着萧景非。
萧景非的脸更黑了。
从药店出来,我抱着大大小小的药材,萧景非侧着身子为我打伞,然后在门口,我看见了淋得湿漉漉跪在药店的小男孩。
“你怎么还在这!”药店伙计一脸着急,向他挥了挥手,“再留在这耽误我们生意,掌柜的真要骂人了!”
男孩膝盖着地往后挪了一步,对着青石板地开始不停地磕头,边磕边哭道:“求掌柜的救救我母亲吧,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求求你们了!”
磕得太用力的额头很快破皮见红,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淡的粉色,流淌在地面上。
我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路过了哭喊着的男孩。
“我以为你会帮他。”萧景非在我旁边开口。
“为何?”我不解,“因为医者仁心?”
萧景非道:“我见过许多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论是公主殿下还是平民百姓,终归心慈手软见不得可怜,往往遇到一只受伤的麻雀都会掉一些眼泪。”
我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笑。
“我不是公主殿下,也不是平民百姓,你应该很清楚。”那天在小榭,我的所有秘密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况且,无论是受伤的麻雀,还是刚刚的孩子,同我并没有半分干系,不是吗?我不懂我为何要同本和我没有干系的事物扯上干系。”
这么继续走着,突然头顶一亮,有细密的雨落在脸上,也落在我怀中的药上。我回过头去,看见萧景非撑着伞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在油纸伞的阴影下,眼底晦暗不定。
“你师父有说过你没有心吗?”他问我。
我想都没想道:“师父常说,医者仁心,而我没有。”
“不仅是仁心。”萧景非嗤笑一声,“你连人心,怕是也没有。”
仁心,人心,尽管都是一个发音,但是那一刻我清楚地明白了萧景非在说什么。
绵绵春雨,如丝如针,细细密密而下,隔开了我和萧景非,像是隔开了一个世界。他只是看着我,上挑的眼尾那点媚气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就像是此刻的雨。
“真巧。”我说,“这句话师父也说过。”
当日回到莫府,因为怀里的药材淋了些雨不能久存,师父吩咐我先去熬一副出来,剩下的第二日天晴放到屋檐下晾起来。
我熬药的时候,我同师父说起了今日在药店门口的事情,师父捧着药理书卷在细细研读
,听我这么说,也不看我,只是看着书淡淡道:“你四岁上山,在药庐十年,见过的人也不过就是我医治的百来个病人,哪里懂这些。”
“人心难道不是生来就有的吗?”
“生来就有的。”师父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挠了挠窝在他怀里的团子的脖子,“如果不是十年前的大火,然儿本来,也应该是有的。”
十年前那场大火,我记得的事情实则不多了,大多数是师父说给我听的,记忆中只有鲜红的一片,还有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摇着手里的蒲扇,感受红泥小炉中的火焰摇曳,暖暖映在自己脸上,红艳艳的火苗一茬一茬窜起又落下,舔舐着药罐的底部。
“人心,很重要吗?”我抬起头看着师父,“到底怎么样,才算得有人心。”
“噼啪”一声,炉中的木柴被烧得断裂开来。
师父终于把目光从药理上挪开看我,眼底是炉中跳动的火光。
“等你有哪一日,即便知道毫不相干,毫无利益,甚至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可是也想靠近一个人,了解一个人……”他一字一句道,“等那个时候,你便会真正知道,什么是人心。”
傍晚,莲华从外面回来,给我带了一包点心,约了申时亭心小榭见。
月明星稀。
粘稠的月光洒在地上汨汨流淌,树影婆娑,夜风微凉,临行前师父塞给了我一条银色的小狐裘,嘱咐我注意不要着凉,要早些回去等,我都一一应下了。
出了院子绕过一方竹林,很快行至凉亭所在的小湖。
大概是夜太静了,让人觉得天下地下只有自己一个,以至于贴的有些近了,我才看见湖边静静安置着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是莫孤言。
他背对着我,长发未束,静静地看着映着圆月的湖面。
朗月,清风,一池碎亮。
我刚刚向前一步,冰冷的手就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哎呀呀,大小姐,可不能再过去了。”
我回过头去,看见莲华在笑,眼里却毫无笑意。
她说:“再过去的话,会死的。”
我猛然回过神来,莫孤言身边怎么会没有影卫随从,贸然从背后向前必然会被击毙。喉间有些酸涩,我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莫孤言是真的喜欢女帝的,所以他才能在湖前枯坐这么久,连被药物控制心智的时候,第一件事都是跳下水。
他想拿回被女帝扔进湖水里的东西,尽管他在女帝扔下去的那一瞬间,表现得那么淡然。
“大小姐这么小的脑瓜,就不要想这么复杂的问题了。”莲华一把扛起了我,“走,我带你去郊外散心。”
我又一次被扛了起来,被莲华瘦削的肩膀咯得肚子疼,咳嗽了几声,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背抗议。
“你轻点!”我恼道,“我又不是米袋子。”
“嗯,你不是米袋子。”身后传来莲华闷闷的笑声,“你是肉袋子。”
我踹了她一脚。
帝都大门早已关闭,莲华扛着我一路轻功,扒着城墙翻了出去,中途有几个武功不错的守门人发现了莲华,但是因为帝都军队大多莫家军出身,因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好小子们,几日不见长进不少,竟是能发现我了。”莲华蹲在屋顶暗处啧啧了两声,“下回得请他们喝酒。”
说着,从城墙屋顶上一跃而下。
帝都是个神奇的地方,门内是灯火通明亭台楼阁,门外却是寂寂荒原,只有平摊的商道蜿蜒曲折盘旋其间。
女帝生性多疑,称帝后派人移平了帝都周围十里,唯恐窝藏反贼危及帝位,只留商道通往周边城镇,且派兵驻守巡逻。
莲华带我轻巧落地,往南边走一里开外,便见一片开阔的蓝盈草地附在山坡背阳面,在昏暗的夜里发出淡淡的幽蓝色,风吹过散出点点孢子,像是夏末绚烂的萤火。
“帝都周围居然有蓝盈草。”我有些怔然。
蓝盈草,喜阴,吸收月光后会在夜晚散发出幽幽蓝光,这种草的确美不胜收,如果不是它只会生长于坟旁的话。
“嘘,有人。”
莲华伸手捂了我的嘴,按住我的脑袋把我塞进了草丛间,自己则趴在我的旁边。
风吹草低,在草叶沉沉浮浮之间,我看见曳地的白衣行过荧荧之间,银灰的发丝毫无生气披散在后,像是肉腐白骨之后留下的死物。
白衣人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对着什么拜了三下,微风中,我听到他低声的啜泣和闻到他身上随风飘过来的混杂着草药的香烛味。
“是个普通人,没有内力。”莲华在我耳旁压低声音道。
确实是个普通人,因为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没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察觉出我们的位置。
“他在做什么?”我问。
“在祭拜。”莲华说。
白衣人收拾完东西以后很快离开,我探出一点脑袋,看着他渐行渐远。
“祭拜谁?”我继续问旁边的莲华。
“帝都周围有蓝盈草,很神奇吧。”莲华翻过身躺下,双手叠交垫在后脑勺下,翘着二郎腿瞧着天,唇边带出一抹讽刺,“当年女帝清理帝都所谓的叛贼反臣,生生屠了三千大小将臣,大小姐以为是埋在哪里了?”
莲华见我半晌不语,似乎是张口艰难一样顿了顿,才嘶哑着喉咙继续道:“这片坡底下,是三千忠骨。”
她闭上眼睛,月光下睫毛微微颤抖着,面色苍白得可怕。
“在帝都惯了,有时候竟觉得只有这里才能让人安心。”
身为神医弟子,我向来不惧这些牛鬼蛇神,或是血肉尸骨,因而也有闲心陪着莲华躺下来看漫天蓝盈草的孢子,闪闪烁烁充盈在空气中的梦幻模样。
“有时候我觉着,这些孢子就是灵魂。”莲华说,“他们还在这里看着我,与我同在。”
“尽说些杀头的话。”我用手肘捅她。
莲华笑了起来:“哎呀呀,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人……”她一顿,又把头探出来四周寻了一圈,方才放松一般躺下来,“反正也没人听见。”
我噤声,莲华却半侧着把脑袋伸过来看我,眯着眼睛含笑的样子有些像萧景非。
“大小姐就不问问我今日不陪大小姐去买药,出去做什么了?”
我并不知道莲华出去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让她心情差到要在这片坟地上找寻片刻内心宁静。她不说,我也不问,并不是因为尊重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因为原因同我并没有什么干系。
“那你今日去做什么了?”我顺着她的意思问。
莲华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不告诉你。”她说。
我一脚踹在她腿上。
莲华立刻夸张地抱着腿叫起来。
“哎呀呀,我被大小姐踢残了,没法使轻功了,看来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啦。”她对着我挤眉弄眼,“这地方美则美矣,不过若当真过夜,怕是会有牛鬼蛇神出来。大小姐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好吃的不得了,到时候我为了保大小姐肯定要经历恶战。”
莲华今天似乎格外皮。
“那便任他们吃了吧。”我淡淡道。
“哎呀呀……这可不行啊。”
莲华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好奇地望过去,便看见她格外认真的侧脸,还有眼眸中映出的皓皓明月与荧荧蓝光,闪闪烁烁交替间,仿佛流过长河,经历岁月,跨越千山万水。
“我一定要保护大小姐啊。”她笑得眯了起来的眼眸中,有水色充盈,“一定,一定会的。”
不断重复的话语,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