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已千年》瑶月儿

1、回首已千年[全] “等我，千

　　楔子
　　我是一棵古树，千年古树。

　　几千年前，我爱上了一个魂，一个孤魂。
　　她告诉我，她叫藤依，被人埋在我身边的一个已死的人类。
　　我爱她，并且是深深地爱着她。当然，我知道她也爱我。

　　藤依流落了太过长久的时间，以致无法再次转世，再入轮回。我知道，这是因为她还深深爱恋着这个几乎完全属于人类的尘世，太过执着。
　　我想帮助她。

　　我把我这个想法告诉了凛灵。
　　凛灵——是个聪慧伶俐的小狐妖，这是我的徒弟。
　　其实，那时侯我就已经有了千年的修行，而凛灵在我的带领下不过才修炼了二百多年，还是个孩子，有着一双异常灵透晶亮天真顽皮的眼睛。
　　“什么？？”凛灵的惊异在我的意料之中，她轻轻地颤抖着，一身火红火红的皮毛在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耀眼的光彩。许久，她镇定下来，轻声问我：“师父，现在这样不好吗？”
　　我轻声叹了口气。
　　每日白天教导凛灵与我一同修炼，而晚上，便和藤依在一起——藤依无法接触阳光。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呢？
　　“可是，藤依她，也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尘世。我用我的法力让她转世，然后，我再重新修炼，千年之后，我便也可以入轮回，可以陪她生生世世。”我说。对于妖来说，万年的修行可成仙这是人类知晓的，而人类并不知道妖修行千年可转世成人。
　　凛灵看着我，似乎很平静，问：“你已经决定了？”
　　“嗯。”我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阳光灿烂，藤依正在土壤中静静地休息。
　　我轻轻吟诵咒语的同时，感觉到了法力从身体之中迅速被抽出。同时，我目送着藤依的元魂飘向那轮回之路。
　　藤依，你等我。我心里默念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然后，我的意识也开始消散，模糊。当然，在我没有完全消弥之前，我感觉到凛灵那毛茸茸的身体靠在我的树干上，爪子一次次抓住我，又一次次松开。听到她痛苦的哀号的声音，她似乎还对我说了些什么，不过，我没有听清。

　　后来，我开始了我的再一次的修炼，从头开始。
　　这次，是凛灵带着我修炼，日夜兼修。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或许有百年，或许有千年，凛灵的修行已够入轮回。
　　她对我说：“我该走了。”
　　我没有拦她，她有选择的权利，只是没想到她竟也是想转世成人的。凛灵的资质极好，天生灵力就比我高上很多，若肯潜心修炼，定可入天成神。我心里暗自替她可惜。

　　终于，她们都离我而去，我继续修炼，因为我坚信藤依在等我。
　　在没有我的尘世。

　　壹
　　千年过尽，我终于可以去陪藤依。我决定先去寻她，然后于她一同再次转世，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我施了个法术，化成人形，来到人间，走在京城。
　　一路上，不少女子皆向我送来暗语，不过，我根本就不加以理睬，只身走过，我只要我的藤依。
　　然后，听到人们的声声赞叹——好个俊秀的男子。
　　可是，我不在乎。
　　我——林枫杨。

　　终于，我找到了她，藤依，嘉藤依。
　　京城一个姓嘉的官员的独女。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明白，我终于找到她了，因为那是我挚爱的容颜，没有丝毫改变。
　　我设法使自己成为了她的导师，教她读书，弹琴，以及我能教给她的一切的一切。对于我来说，让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是很容易的事情，不过，这不是我的目的，我想让她爱上我，我以为这也很简单。
　　记得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我很感动。我知道这是冥冥之中的记得。
　　藤依，她的，只属于我的名字。
　　这么多年我还依然记得她告诉我的这个名字的来历。千年之前，她告诉我，她想化身为藤，缠绕在我身边，与我一同享受阳光，领略黑暗，依傍在我身边——藤依。

　　这一世，我又想让藤依对我依赖。
　　每天，我都尽量陪着她，教她读书下棋音律诗画。
　　她，年方二八，是应当嫁人的时候了。
　　不过，提亲皆被一一拒绝，我的心里有一丝窃喜，我甚至私下以为这都是因为我，这个在京城之中不论才貌还是德略都不输于任何人的林枫杨。

　　有时，学累了，我便与她一同在庭院之中嬉戏，或者坐在荷塘边看她同其他的女伴玩耍。

　　“枫杨。”藤依跑回来，显然是刚刚玩闹过。脸上还挂着些许汗滴。
　　是我特别准许他，可以叫我的名。
　　我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汗水，望着她。
　　藤依一愣，但没有拒绝我，依我为她擦拭。
　　她趴在我的膝头，面前是满塘的荷花，问我：“您有珍爱的女子吗？”她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实在是　　不恰当，脸红得就如那最火红的夕阳一般。名门闺秀，怎么能问男子这样的问题。
　　我不介意。因为是她，无论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不过，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似乎怎样答都不恰当。
　　她看我不回答，也没有说话，以为我生气了，用满怀歉意的眼神望这我：“抱歉……我……只是……”
　　“没有关系的。”我望着她，微笑，“有过，很久很久以前。”
　　藤依见我并没有介意，脸上荡起了一丝笑容：“我只是觉得，枫杨你这么温柔，被你爱上的人一定是这个世上最最幸运的女子了。”
　　“是吗？”被她这么一说，我居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微风拂过荷塘，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满塘的荷花，清秀而美丽。我看到了自己那张不知遭了多少人嫉妒的完美无瑕的英俊的连庞，我的翩翩白衣，秀逸无双。

　　贰

　　藤依对我说：“程公子今天要来府上，我想让你见见。”
　　“哪个程公子？”我问。
　　“程家，程羽轩。”
　　原来是程羽轩，他我当然认识。京城程家，世代为宫廷降妖除木魔的古老家族。羽轩，程家长子，年约双十，也算得上是京城之中有才学的俊朗少年。
　　不好拒绝，我便只好去面对。

　　不愧是程家的少主，一眼就瞧出了我绝非人类。可是，依他的力量，远远不够看出我的原形。毕竟，我已在身旁布下了很多道障，能感觉到我的妖气已是不易。
　　他死死盯着我看，试图将我看穿。而我，同样也用眼神来回敬他。
　　我不担心，只是品着香茶。毕竟 ，我修行千年，而他只是一个少年而已。而且，我知道他不可能会拆穿我，他没有证据。
　　藤依在一旁，试图让我们结为朋友。来客很多，我自然不好让藤依难堪。
　　我和他对答，古文今颂，天文地理，朝政野战，搜考古今。来来回回数十回合，他常常会处于山穷水尽的境地。四座之人皆惊叹于我惊世骇俗的才华。
　　我微笑，千年之前，我就开始为了藤依阅读各种人类的书籍，学习人类的知识。
　　自那之后，我便成名，京城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程羽轩自然不会心甘于我之后。

　　那天晚上，藤依特地约我到荷塘。
　　“枫杨，您觉得程公子如何。”她问我。
　　我心一惊，借着月色，看到了她脸上那如火的红霞。
　　难道她竟是倾心于这程羽轩。
　　我自然不好说他的不是，只道一字：“好。”
　　我觉得有些旋晕，不甘于我的失败，不过，我还有机会。

　　那次与我交锋后，程羽轩便常来这府上，与我畅谈。我们的交谈没有完全放开，因为每次，藤依喜欢坐在一边旁听。这一次次的会面无非让藤依对他更加痴心，这让我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当然，我也看到了程羽轩看藤依那越发炙热的目光。

　　叁
　　乱世，这是一个乱世，多国征战。
　　京城的平静繁华，遮掩不了世间的民不聊生，百战不歇。
　　当今皇帝，只知饮酒作乐，不理朝政。
　　人们将这一切，皆归咎于皇帝那至宠至爱的瑾妃。
　　相传瑾妃之美貌，绝世无双。

　　我自然不会去理会这凡尘琐事。几千年来，我亲眼目睹了多少的悲欢离合，朝代更迭。
　　反正这是人类自己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对于人类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事情。百姓为其征战，口口声声称之为保家为国，其实，是京城的官员为了自己和那昏庸的皇帝的利益。
　　战争不胜，征战无用，人们便把这所有不是统统归咎于一个女子，与那女子何干？

　　这么简单的道理，对于人类来说，确是不能明了的。或许，是因为我在这个世间实在太久了，对于人类来说复杂的道理也开始变得简单。
　　人们传言，这瑾妃是只狐狸精，妖孽。

　　程羽轩问我：“瑾妃是否实为妖孽？”
　　我冷冷地回答他：“我没见过她，又怎知她是人是妖。”妖孽？程羽轩这小子自以为是的程度还真是够可以，就算瑾妃实为一妖，但又为何称之为孽。若瑾妃为孽，那我又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这世间妖精千千万万，我怎可能一一认得。狐狸精，我也仅认得凛灵这一只而已。更何况凛灵早已转世成人。
　　程羽轩似乎有些愤怒地战起：“就算你不说，我也可以将这妖孽降伏。”
　　我心里一声冷笑，怎可能。若瑾妃真如传言般是只狐狸精，能在世间如此，想必修行已是不低，凭程羽轩这如孩童一般的降妖师怎可能将之降伏？
　　当然，人们总喜欢说降妖师可高明到能轻易伏妖。这是不可能的，万事的只有付出才能得到回报。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任凭他怎样的努力，又怎可以与妖付出的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努力相抗衡。
　　而那些所谓的降妖师如何如何高明的传言，想必是捏来骗人的。或许不过是好不容易降了几个小妖，便告知天下这是千年的妖精。也让后来的降妖师以为自己也可以降伏千年的妖精。
　　“就凭你？不配。”我望着他，想必眼中充满了鄙夷。
　　他显然被我这话激怒了，站起身来，伸出手指，直指着我，吼道：“你，你不过是个妖孽！”
　　每次程羽轩来府上都是藤依亲自招待，她这时恰好端着茶水和点心踏入房间，听到程羽轩这一声吼，惊得托盘落地，发出破碎的响声？
　　她听见了。

　　肆
　　“程公子说的，是真的吗？”藤依问我，脸上充满着怀疑，丝毫不去理会那已被摔碎的片片，相比之下，那已经不重要了。
　　多少年来，对于妖的厌恶已是深深植入人心。如果，我回答是，回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问自己。
　　“当然不是真的了。”程羽轩抢在我的前面回答，或许他认为，现在不是捅破这一切的时候。
　　“这是真的。”我站起身来，走到程羽轩前面。
　　程羽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没有相信我会这样坦然地承认。
　　我想过了，如果现在不承认，等到告诉她事实的那一天，她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真的？”她似乎不敢相信。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不管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话语我都接受。
　　可是，直到我抬起头来，她都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她那双绝望的眼睛。

　　我知道，什么都完了。
　　哪怕我为了她已经努力了千年，我不知道，她的灵魂，是否也等待了千年。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藤依，对不起。

　　伍
　　藤依没有把我是妖这件事告诉她父亲。程羽轩也没有将这件事四下宣传。
　　我依旧留在了嘉府，教导藤依各种知识。只是，我们两人的关系，已远远没有原先那样亲密。她开始有意识地回避我，再也不会于我一同在庭院中嬉戏，或者趴在我的膝头与我交谈，举手投足都多了些生分。
　　时光就这样流逝，或许，时光对于人类来说，是无比珍贵 ，但对于我们妖，这是微不足道的，因为我们有着无尽的生命，哪怕是永恒。
　　可是，如果藤依不在了，再长的生命，或者说是我拥有一切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甚至想过，如果这一世不行，我可以等，等下一世，或者一世一世等下去。
　　或许，这就是妖的无奈吧。

　　藤依和程羽轩两人关系越发亲密。
　　发展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能控制的程度。

　　有的时候，我会看到他们两个在荷塘边，藤依趴在程羽轩的膝头，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或许，这才是人类所说的爱恋，甜甜蜜蜜，一生一世。
　　我是个妖，根本就无权享受这些，或许，这就是藤依当年痴恋人间的原因。
　　我想，我败了。那好，这一世就让我一直守护在你的身边，看你幸福。

　　陆
　　终于，程家还是对瑾妃有所行动。
　　决定降伏他们所谓的妖孽。
　　我想，这就是程羽轩一直不肯拆穿我的原因。他们是要全力对付瑾妃的，在此之前，他们不想挑起任何事端。
　　他们没有告诉我他们的行动，可我早已察觉，只是不想管而已。
　　自从藤依与程羽轩在一起之后，我便对世事不再关心，一切都与我无关。

　　那天，京城之中部下了人们所说的捉拿妖妃的天罗地网。
　　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一种让人感到恶心的气息。我鄙视一笑，不过是雕虫小计，我屏住呼吸，这便对我没有了任何作用。
　　我在书房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藤依的影子。
　　她为什么没有来？她去哪儿了？
　　这时，我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她也跟他们一同去了？
　　她会不会有危险？
　　我感到心中火燎一般地焦急，我念起咒语，欲腾空而起。
　　恰在这时，我听到门外焦急的叫喊声。
　　“枫杨！枫杨！”
　　是藤依的声音。我心中一喜。转过身来，看到了她那焦急的面庞，淌着泪水。
　　“枫杨，求求你，救救他。”她扑到我的怀中，放肆地大哭。我知道那是她的无助。
　　我知道，是他们失败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藤依才会再一次想起我。

　　我点点头，其实我也根本无力拒绝。
　　我抱着她，飞到禁宫上空。
　　这禁宫之内有妖气，而且极浓重。
　　瑾妃果然是妖吗？没想到禁宫之内也有我的同类。
　　那降妖师们的失败也就不奇怪了。
　　但藤依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只觉带着藤依不太合适，于是先将她送回了嘉府，而后又折了回来。

　　心念一动，低低念了一声呼唤咒语。
　　很快一个红艳的影子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是绝世无双的容颜，眉目间流转着勾魂摄魄的魅惑。
　　我说：“林枫杨，树妖。”然后我猛然一顿，“是你？凛灵？”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身背对着我，悠悠地说：“我，令狐瑾，狐妖。”
　　凛灵本就是一只相当漂亮的狐狸，没想到化成人形竟也如此绝美。这一定是她，我可以感觉到她身上发散着的熟悉的气息。
　　“凛灵。”我无奈地看着她，我知道她就是凛灵。我的手扶上了她的肩膀，感到了她的肩膀上微微的颤动。
　　然后凛灵转过身来，死死抱住了我，半天才说出话来：“你终于来了。”
　　我抱着怀中的凛灵，仿佛她还是曾经那个孩子。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转世成人，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禁宫之中，成为皇帝的宠妃。我只知道我又见到她了，那个我以为永远离开了我身边的小狐妖。

　　“我好爱你。”凛灵撕心裂肺地哭着，说出这样的话语。双眼死死地盯住我。
　　或许是幻觉，我看到她的双眼灵透晶亮不失天真顽皮还有悲伤，仿若千年之前。

　　柒
　　我和凛灵坐在华殿的顶端，伴着掠过耳边的风声。
　　“我一开始就知道林枫杨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问。
　　“除了你，这个世间还有谁配有这样的才学。”她一笑嫣然。
　　我清咳一声，其实，这不过是因为我活得太久了，知道的事情自然多。然后我静静地说：“我找到她了。”
　　“可是藤依已然不再爱你了。”凛灵冷语对这一切做出了裁决。
　　我闭上双眼。
　　“有很多事情，我当时就应该告诉你。或许是因为那时我还太小，或许是因为我太过自私。我以为她走了你会是我的。”她说着，声音妖媚而动听。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又有什么什么意义？
　　凛灵兀自陈述着：“我明白，其实，藤依她真正爱的是你，你就是她对尘世的思念。你这么爱她，你怎么就会不明白。她一旦转世，就会忘了你，这才是她不入轮回的原因。”
　　“你不要再说了——”我低下头，用力用双手捂住耳朵，我不想这样就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是我亲手把她送入了轮回。让藤依将我遗忘。
　　“或许，你会明白。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哪一天不再爱她了。”她说，语调甚是凄凉。

　　我一把拨开凛灵颤抖着伸过来的双手，问她：“程羽轩那小子呢？”表面上很是平静，其实，我的胸口，已因为她方才的那番话，狠狠地疼痛。
　　凛灵有些惊异：“程家的少主或许还活着。原来，你是来救他的。”声音有些落寞。
　　“你难道以为我是担心你？”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到了凛灵的眼中闪过一阵波光，刹那间又消于无形。我原本的意思是说凛灵的法力也算的上是相当强大了，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就会很安全。可是，这话句听上去确是如此绝情。这样也好，最好让凛灵放弃对我的想法，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爱上凛灵。不过，我还是出于关心，告诉她：“皇帝很爱你。你应该珍惜。”
　　她抡起了胳膊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擦拭着嘴角的血迹：“你不觉得，你很残酷吗？你应该试着去爱他。”
　　“你难道就不残酷吗？你为什么不试着来爱我！！！！”凛灵的眼泪一瞬间决堤，“我这么做，只是希望你能尽快找到我。”
　　的确，她成为天下闻名的妖妃，能让所有人都注意到她。之前我还纳闷，凛灵这样一个灵透的狐狸，千年的清修都不曾有过丝毫怨言，又怎会为这皇宫之内庸俗的奢华所迷惑。

　　我垂下头，不敢再去面对她的眼睛：“求你，把程羽轩交给我。”
　　她顿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来低声下气地求她。凛灵将我带到了她的华宫，我看到了垂死的程羽轩还有那遍地的尸体。
　　“他很幸运，还剩半口气。”她说。
　　我抱起程羽轩，为其疗伤。
　　凛灵在一旁怜悯地看着我，她什么都明白了。
　　“谢谢。”我谢她，是因为不管她怎样，她都没有伤害藤依。
　　我想，她一定会以为我是谢她没有失手打死程羽轩，这有什么好谢的。
　　念起咒语，将剩下的尸体收拾干净，烟消云散，算是我对她的谢礼，虽然，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我一跃而起，离开这禁宫。
　　我听到身后凛灵的喊声：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她了，爱我好不好！！！！”

　　捌
　　我救回了程羽轩。
　　欲降妖妃这件事情知情人几乎都已丧命，也就根本不会传出去。
　　不过，往后的日子里，程羽轩看我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仇恨。想想也是，作为一个降妖师，更何况还是知名的　　降妖师，失败本就是很可耻的事情，结果还需妖来相救才能保住性命，这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
　　我不在意，只要藤依开心就好。

　　日子对于我来说依旧是很平静地度过，我已是京城知名的才子。
　　在我看来这只是空名而已。
　　有些时候，我会到禁宫之内去看看凛灵。
　　在我的面前，她不是令狐瑾，也不是瑾妃，凛灵就是凛灵。
　　凛灵不再与我谈关于情爱方面的话题，只是谈一些有关于实事笑话之类的，或者讲一些故事。我知道我们都在回避。
　　凛灵的眼神时而妖媚，时而天真。她天真起来真的让我恍惚觉得仿佛回到了千年之前，我们在一起快快乐乐的日子。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亏欠她太多了。

　　阳光明媚，我坐在荷塘边，欣赏着蓝天碧水。
　　程羽轩走到我的身后，问：“是你救了我？”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着我的欣赏，这么明显的问题，他还问什么。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
　　我摇摇头，无声拒绝。
　　“既然你能把我救回来，想来也有办法……至少，你也应该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见我不理他，他便继续说着。
　　这我是不可能同意的。事情不是很明白吗？他想借我之力除掉凛灵，至少也能弄个两败俱伤；如果我失败了，他便可以如意将我除掉。我是他耻辱的见证。
　　我还是摇头，然后感觉到他拔起桃木剑向我的颈后刺去。
　　我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那桃木剑瞬间便化为无形。
　　“你……”他有些惊异。
　　我懒得理他，因为桃木剑对于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效力。这招对付小妖还行，如果是对付我，依程羽轩的功力，怎么说也得动用太古神器才可能有胜算。

　　藤依到我的房间里来找我，希望我能帮助程羽轩除掉妖妃令狐瑾。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连她也来这样劝我。只因为我不想让藤依伤心，但更不愿伤害凛灵。
　　“今天，你和他的谈话我都听见了。瑾妃，危害天下，理应除去。”藤依说得大义凛然。
　　我苦笑，人类治国不利便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其实，她不过是让皇帝一人罪生梦死而已。归根到底，何尝不是人类的过错。
　　“让我想想。”我回答。
　　这时，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灭了蜡烛的火光。

　　玖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突然觉得，这是我来到人间之后，最清亮的一个早晨。
　　我做出了决定，我决定帮助程羽轩。
　　当然，我绝对不可能如程羽轩所愿帮她除掉凛灵，我只是想劝劝凛灵，让她转世成人或者继续修炼。反正不要再　　这样痴痴等待了。这样，或许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我告诉了藤依我爱她，告诉了她一切的曾经的曾经——我，凛灵，还有她。
　　她显然已经把这一切都忘却了，但她的脸庞满淌着泪水。
　　她对我说：“谢谢，被你爱上的人当真是这个世上最最幸运的女子，谢谢你。”她哭了好久，然后，她对我说：“对不起。”
　　她终究还是拒绝了我，我挚爱的女子，挚爱的容颜。
　　是我亲手让藤依将我遗忘，一切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

　　我告诉了程羽轩我决定帮助他。看到他的脸上一丝诡异的笑意，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一个早晚应当除去的妖孽。
　　“在下感激林公子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说。
　　我厌恶地看着他的嘴脸，他所作的一切在我看来不过是假惺惺的作为。当然，我也相信，还是会有不少人夸赞他的聪明。
　　“这是我应该做的。”

　　拾
　　我们的行动时间定在八月十五。
　　那天晚上宫廷大宴，我们准备在那大宴上，让瑾妃在众人面前现出原形。
　　计划应该说是天衣无缝，上次的失败已经给了程家重创，这次如果不成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看着一大批人来来往往筹措计划，我突然为他们感到悲哀，又有一丝羡慕。
　　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同时又为太多的事情忙碌着，一生过尽，无非是操劳一生。但我又羡慕这他们，他们有着平平凡凡的幸福，并且知道珍惜，这是我们妖类永远得不到的。不知道人类的甜甜蜜蜜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否如我和藤依当年。
　　他们分配给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进宫去，到时候再大家一起动手。
　　我点点头。

　　八月十五，浩月当头。
　　京城上下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息。
　　中秋佳节，普天同庆。
　　其实不过是皇帝不想放过每一个欢娱的机会而已。

　　大殿之内，宝座之上，是那皇帝，瘦弱苍白，容貌俊美，但远远比不过我。瑾妃依在他身上，随手捻起一颗珍果，拿到嘴边轻轻咬去一半，然后媚笑着将剩下的部分送如皇帝口中。皇帝的微笑着瞧着她，眼中满是宠溺，或许在他的心中，天下远远没有她重要。我想，这或许也是凛灵甘愿入宫为妃的原因，这是她最肤浅的幸福。如果只是想要让我找到她，没有必要非要做亡国妖妃。我承认，连这最平凡的宠溺，也是我永远无法给予她的，纵使她爱我。
　　程羽轩此时就站在我的身边，我看到他紧握着拳头，望向皇座，眼中充满仇恨。

　　喧嚣，吵闹，奢华，凌乱。这就是我对这皇宫的印象。
　　晚些时候，宫中开始放烟花。

　　绚烂的美丽在这天空中绽放，足以让人震撼。
　　我看到凛灵冲出了大殿，红艳艳的身影，在这烟花烂漫中跳起绝美的舞蹈。
　　宫乐奏响。

　　我感觉到程羽轩握住了我的手腕，该动手了。
　　一声令下，埋伏在宫中各个角落的降妖师一齐跃出，声声念叨着咒语，手中拿着桃木剑，灵符，拂尘，镇妖灵等物品。
　　我也一齐冲出。
　　我看到凛灵眼中猛有一道光闪烁。
　　我知道那些降妖师们完了。

　　拾壹
　　我们在凛灵旁边围成圈，降妖师们摆出伏妖的阵势。
　　凛灵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然后，看到了我，愣住。

　　乐师停止了奏乐，人们停止了狂欢。
　　只有烟花绽开的生音在天空中鸣响。

　　我看到了凛灵眼中晶莹的泪光。
　　那一刹那，我的心猛然一颤。

　　“妖妃——————看剑——————”程羽轩大喉着，剑直直向凛灵刺去。
　　她没有躲闪，只是望着我。
　　剑眼看就要刺进她的胸膛。
　　这时，身着皇袍的影子冲到殿前，伸开双臂挡在了凛灵身前：“瑾是朕的爱妃，不容放肆。”平日里昏庸儒弱的皇帝，此时却有着威镇天下的气势。
　　程羽轩见状忙将已出势的剑收回，伏跪在皇帝的脚下。
　　凛灵的泪水，一瞬间奔涌而出，嘤嘤的哭声。
　　皇帝转过身，为她擦拭着泪水：“没关系的，有朕在，没有人敢动你！”
　　凛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娇媚地看着他，抚摩着他的脸庞。

　　然后，凛灵在皇帝的惊叫声中腾空而起，宛如夜空之中最美的那朵烟花。绝世无双。
　　同时，有风猛然吹起，寒利无比。
　　是她的妖气。
　　她在空中缓缓吟着咒语，发丝飘散。

　　然后，看到高空中明亮地一闪，凝结的力量燎过我的肩膀，强有力地打在了我的身边，程羽轩的身上。
　　我感到肩膀火一样的疼痛，很痛。
　　我看到程羽轩此时已被打得晕了过去，四下都是他的鲜血。
　　我看到藤依尖叫着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死死地将程羽轩抱在怀里，不顾危险，什么也不顾。
　　我感到更加疼痛。

　　“为什么！！！！！！！！”凛灵在空中大吼，是埋怨，是悲痛，是不甘，是绝望。我看到她的泪水自高空落下，晶莹无比，发散着绝妙的光彩。
　　我没有回答，不知怎样开口。

　　她在空中凝结起更多的法力，咒声滚滚如同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这是妖族顶级的法术。
　　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她竟炼成了？我不得不承认，凛灵的力量要强我很多，但根本就没有想过她能强大到如此地步。
　　我一惊，看到她将那些妖力凝聚，狠狠地抛向我的身边。
　　是我的身边！！！！！！！！
　　是程羽轩，还有藤依。
　　藤依。

　　然后，我做了一个或许会让所有人乃至妖类嘲笑千年的举动，我凌空而起，替程羽轩和藤依挡了那一招。
　　这样的行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俗到极至。
　　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傻。如果藤依死了，我可以等她再一次转世，我们，或许，或者说是一定会有很完满的结局。
　　可我知道，藤依这一世将会很幸福，我不想把她的幸福毁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世，哪怕她的幸福与我无关。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啊，我知道，其实凛灵本是想打在我的身上的，只是她不舍得。

　　我想如果这一切是篇小说，那肯定是白烂无比，庸俗之至的。

　　拾贰
　　我感觉到身体自空中下坠，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殿前的地砖真的很硬，一点也不体贴。
　　然后，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一切的感觉似乎都已经不是我的了。
　　一切都开始从我的身上抽离，难道我终就要这样消散。
　　难道这就是我这千年努力的最终结果？
　　我闭上了眼睛，我想通了，坦然面对这最终的审判。藤依，她会很幸福，将和她所爱的人类在一起，幸幸福福，完完满满，一生一世。只要她幸福，我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在这个世间存活了太久太久。
　　或许，这样对谁都是最好的结果。

　　我感觉到脸上冰凉冰凉的，是泪水吗？不可能，因为我从不流泪。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因为身上依旧很痛很痛。我发现凛灵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我的身边，那冰凉冰凉的泪，是她流下的，有如无尽的小河。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喃喃地问着。
　　我能感觉到她在用自己的法力阻止着我法力的流失，可这根本没用。
　　“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再等了。对不起。”我微笑着，抬起手，想为她拭去泪水，可我的手臂好无力，只是在半空中颤抖着。
　　她似乎哭得更厉害了，颤抖着：“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她了，你会爱上我吗？”
　　我摇了摇头。
　　不会，永远不会。我不想骗她。
　　哪怕藤依已经将我遗忘。

　　许久，我又听到了凛灵那悲切的近乎飘渺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好残忍。我等了这么久。”
　　我看到她那异常灵透晶亮的眼睛，一如千年之前。
　　她的双手轻柔地抚摩着我的面庞，而后，将我死死抱紧。
　　凛灵爱我，或许就如我爱藤依一般。
　　也就在那一一瞬间我的心彻底软了。

　　拾叁
　　恍惚间，时间仿佛倒退了千年。
　　那时侯，我，藤依，凛灵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很多年就这样过去。
　　有欢声，有笑语，那时侯，是我所最快乐最快乐的日子，可是，我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我看到了，藤依在我的怀中，给我慢慢叙来人间的故事。爱恨情仇的交织。

　　我看到了，在林中被人追杀慌忙逃窜的小狐狸，被我救下，眼中那诚心诚意的感激。

　　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为何依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或许，是因为我真的要消散了，这几千年来种种事情，甚至很多连都我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事情，都是这样地凸显。

　　耳边，还有烟花绽开的声声余嚣，我听到凛灵问我：“转世成人好不好，我想试试。”
　　我点点头：“好。”我从喉咙里吃力地挤出声音，声音哑哑的。我以为凛灵终于决定放弃。
　　“我曾听说过，有缘的人可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如果我们有缘，是不是，那样就可以不分开了。”凛灵依旧把我抱得很紧，然后，我听到了她开始缓缓吟诵咒语。

　　我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吸力的同时无尽的法力迅速之间涌入我的体内。
　　我无力抗拒。
　　难道？我猛然意识到，凛灵此时吟诵的，是我千年前曾经吟诵过的咒语。

　　她要把我送入轮回？
　　为什么？
　　那她呢？那她怎么办？
　　看到那凛灵的面庞，此时浮现的，是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你会将她忘记，对不对。”
　　我看到她眼中的泪光，依旧晶莹。

　　我感觉到意识的渐渐抽离，我终要把藤依忘了吗？我知道她将会很幸福。
　　凛灵，凛灵难道要重新修炼？没有人陪伴的清修，孤孤单单很寂寞。那种感觉我很清楚，在藤依到来之前，凛灵离别之后，我都清晰地体会过。
　　没想到，凛灵最终也会做这样的事情。虽然我知道她所想和千年之前的我决然不同。

　　我回过头，深深地望了藤依最后一眼，那是我挚爱了千年的容颜。哪怕经历了千百次的轮回，也没有丝毫改变。
　　“藤依。我爱你。”
　　我在心底再一次说出这话语，虽然她无法听见。
　　就在我以为什么也没有改变的同时，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有了太多的变化。
　　刹那间，回首已千年。

　　终曲
　　一切，似乎就这样离我远去。
　　在我意识仅存的刹那，我听到了凛灵的声音：
　　“等我，千年之后，我来人间寻你。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