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续》轮回之羽

3、两只骁 情为何物？

　　竹林间，洛玖疯了似的奔跑着。而他的身后，两只凶兽嘶吼着追逐着。敢问他造了什么孽，抓的蝴蝶都会变身？这是要嘲笑他学艺不精吗？

　　若真是学艺不精，想必在学堂里也不会排上名次榜，不会成为除秦毓以外的学堂第一人了吧？

　　洛玖移形莲花步，在竹干上一踏，跃起，一把拽下数片竹叶，顿时金丹转动，凝力于叶上，凌空身形一转，叶如刀片般飞向凶兽，刹那，它们暗紫色的皮毛上出现了许多长长的伤痕，还有不少血液流出。

　　嘶吼声惊动了整片林子，洛玖赫然是将他们惹怒了。

　　洛玖仿佛并不慌忙，一点一点地将凶兽引诱到林子的更深处。这固然就是洛玖的目的，将它们引入教学区无疑只会增加伤亡，毕竟如今因为无名姑庙的动荡使学阁的长老们不得不抽身前往商议。

　　“小毓子应该正赶过来吧？”洛玖如是想着。

　　的确如此，秦毓已然到了林子的入口。他的手掌正放在竹子的枝干上，而他闭着双眼，像是在感知洛玖的方向。

　　洛玖此时哪怕知道秦毓会来支援，但仍是不敢怠慢。林子的深处有一处寒泉，它的岸边清晰可见许多冰晶凝在草叶上。洛玖背对寒泉毅然停下了脚步，他咧嘴笑了笑，仿佛已看见了胜利曙光。

　　“不知小毓子见我杀了你们会是什么表情。”

　　剑出，周围绿叶颤了颤，一招落雁式，洛玖的身影飞快闪过，在其中一只凶兽的眼睛上划上了极深极长的口子。那凶兽自然不好受，怒吼着冲向洛玖。岂料洛玖早已恭候多时了，身形一侧，那只凶兽因冲力过猛不慎掉入寒泉。寒泉极寒，加上它的身上有伤，一时间疼痛难忍。

　　趁着它在水中挣扎的功夫，洛玖丝毫没有给它上岸的机会。借助林间早已结冰的藤蔓，活活将它困死在寒泉中。凶兽愤怒的嘶吼震响了这片空域，洛玖不为所动，冷漠的吐出一言：

　　“将军。”

　　一柄长剑飞去，在凶兽的眼中极限放大，刹那，血色正盛。青锋长剑贯穿了凶兽的喉咙，飞入寒潭，在极寒的水流下再次变得净洁，回到洛玖身边时，已无半点血污之色。

　　倒是寒潭，渐渐变得赤红起来了。那已然死去的凶兽身上的皮毛已披上一层冰霜，死不瞑目的瞳眸瞪着洛玖，像是恶毒的诅咒。洛玖却背对这一切，对这抹血色或是愤怒，有所忌惮。

　　“还有一只……去哪儿了……”无意转身却发现另一只凶兽不见了踪迹，是逃跑了？不对，它的气息还在这里。

　　洛玖环顾四周，他偶然能听见蟀窸的声音，却不见半点凶兽的身影。那么大的凶兽难道还能躲在竹后不成？

　　正想着，洛玖惊奇的发现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较浅的伤痕，伤痕之浅，都不曾流出鲜血。

　　是方才被竹叶划伤的吗？洛玖猜测。

　　他不再理会这道伤痕，手搭上剑，时刻准备出剑斩妖兽。诡异的事情再度发生，洛玖的手背上又出现了一道极浅的伤痕。洛玖怔住了，已然确定这是那妖兽所为。突然想起美丽炫目的蝴蝶，这才醒悟，原来是蝶化了。

　　蓝光一绽，透明无形的剑气便将洛玖牢牢包裹，他在等，等它下一次无用功的攻击。片刻，果然如洛玖所料，一束紫光撞击在剑气之上，见未得手，紫光欲胜，转眼就化为了妖兽模样。它嘶吼着向洛玖咬去，红色的眸子散发着狂化的征兆。洛玖聚气于剑，亦是准备好了斩杀妖兽。

　　关键时刻，意外发生了。

　　洛玖一阵眩晕，竟因未站稳而摔倒在地，剑气护体也因精神溃散而消失，利齿如约而至，只需下一秒，洛玖便可因此终结一生。

　　洛玖自嘲的仰起了嘴角，他闭上双眼等待着死神的降临。良久良久，一阵浓郁的剑气迎面而来，紧接着便是怒吼声，以及撞击地面的声音。

　　洛玖松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是的，是秦毓的支援到了！

　　“能站起来？”秦毓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洛玖的身旁，他看着地上的洛玖，询问着情况。

　　洛玖不语，默默将剑插入土中来支撑自己的身体，强忍着眩晕感站起身，道：“那东西化蝶后翅膀有毒。”

　　“这种妖兽名为骁，属于幻形妖兽，只要不狂化就不算问题。”

　　谈话间，秦毓再次向妖兽处看去，愕然发现竟没了踪迹。沉思间一道红光飞快闪过，洛玖急忙推开秦毓，几朵红梅在刹那盛开在秦毓的衣袍之上。

　　“阿玖！！！”

　　洛玖应声倒地，脖颈处的伤痕过深，加上毒性，一时间将要昏厥过去。

　　“小心狂化……”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对秦毓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他把这只骁骂了个底朝天。

　　秦毓固然担心洛玖的伤势，但一时间也不敢怠慢。环顾四周，忽然拔剑转身，红蝶撞击在剑刃上，发出了金属般清脆的声响。这只红蝶比之前紫蝶的体型足足扩大了三倍，前翅上还布满了黑色火焰模样的纹路。

　　横劈，红蝶泛起红光化为骁兽，它的身上凝出了许多红色的鳞片，全黑的眼眸显得阴森可怖。它嘶吼起来，随即身后凝结起许多暗色的晶体，这些晶体呈棱锥体，仿佛要贯穿一切事物。

　　秦毓移身来到洛玖身前，将剑抛起，剑稳稳的悬在空中展开了剑气盾牌，将秦毓洛玖护在里面。

　　棱锥撞击在盾牌上，不由将秦毓的嘴角逼出了一丝血迹。骁借助棱锥的掩护冲向秦毓，剑身嗡鸣作响，一道气刃斩向骁。气刃固然锋利，但却只是在那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裂纹。秦毓见情势不妙，急忙抱过洛玖御剑腾空。骁的扑咬落空，又化蝶而起，似乎下定了决心必要秦洛两人死在这里似的。

　　秦毓自然不能让其衬意，他将佩剑留下形成屏障将洛玖的身体护在其中。自己纵身跃下，手中出现了一把古琴，拨弦律动，一波又一波音刃斩向红蝶。红蝶敏捷的化解了攻势，但音刃带动了空气波动，红蝶受波动的影响开始变得不平衡，在空中晃晃悠悠。

　　手指在琴弦上滑动，起风了，音律变了。秦毓此时并不是在打算杀了它，而是迷惑它，捉住它。他要用它为洛玖清除带回妖兽的过错。

　　探灵，这是琴修弟子独特的控制技能，与傀儡术相似，但却仍比傀儡术要略逊一筹。探灵对于执念极深的对象是很容易被反噬的，各宗门因探灵反噬而死的弟子也决不在少数。当然，反噬一般发生在尸鬼或魔教的执念上。

　　受到探灵的影响，红蝶明显的安静了下来，秦毓御起藤蔓编织出一个结实的笼子，追加了三道封印，然后将红蝶向笼中引去。

　　洛玖的伤也不能再拖，不然则会有性命之忧。解决完红蝶，秦毓必须尽快带他去治疗。

　　红蝶入笼，秦毓才微微松了口气。他落下身子将洛玖背在身上，甚至不敢过多一点的去看他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咔嚓……”

　　秦毓一惊，随后七窍竟流出了一丝丝血痕。这是，被反噬了的征兆。秦毓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方才看见的骁的特征，这才想起……

　　“该死，竟然忘记了骁的兽化与蝶化的意识是不相通的……”

　　他回首看向那先前的笼子，一只骁正嘶吼着回应着他，在秦毓的耳朵里听来，这真是他遇见过的最丑陋的嘲笑。

　　“那我们就比比看，谁的执念深吧！“

　　光影闪过，秦毓看见了一只小兽，它正依偎在另一只小兽的身旁亲昵着。它们‘呜呜……’的交流着，而秦毓通过探灵也清晰的明白它们在交流什么。

　　“等到我可以熟练的幻形了，我就娶你。”

　　画面转换，两只骁幻形成人类，兴高采烈的游玩集市，那一天是中秋，月儿最圆，骁的幻形在满月下是无效的，他们就这般暴露在人群中，被刀剑刺伤，鲜血血淋淋的流出，倾洒一地，骁在低声呜咽，一只在愤怒，一只在劝阻。

　　“人类！欺人太甚！”

　　“不许动手，人妖殊途，我们入了人家的地盘，本就不和规矩。”

　　之后，他重伤昏迷，她守了他十五年。或许十五年对于一只妖兽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待嫁的女孩呢？那是如此的难熬。

　　数数画面闪过，秦毓看见了不少他们的回忆，这些回忆比人类所谓的人性还要高尚，催化着一个又一个泪点。直到最后，他们遇见了一个叫洛玖的人类。

　　拥有配偶的骁才拥有化蝶的能力，他们化身为蝶，在林间嬉戏，无意见到了一个捕蝶的人类，一只骁想要报十五年之仇，另一只却阻止了。

　　“就是人类才让你受伤！让我等了十五年！”

　　“人类分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迁怒于他呢？”

　　“修林，你就真的不生气吗？！”

　　名为修林的骁，温柔的亲吻着母骁的额头，仿佛他方才的话语便是誓言，没有丝毫欺瞒之意。

　　母骁箐箐望着远去的人类，却若有所思，她想要给予那个人类一丝小小的惩罚，就当是那年对修林重伤的一个小小补偿。

　　直到修林死于寒潭之时，箐箐才知道仇恨是多么可怕，人类是多么可怕，没有修林的世界是多么可怕。那个从小陪伴自己的温柔哥哥，那个时刻宠爱自己的贤淑君郎，那个不介人妖殊途包容世间只因无果的罪恶的妖族少年，在顷刻，黯淡了生命。

　　秦毓的口中，不断有血液涌出，他沉浸在箐箐的伤感之中。探灵最忌讳的便是入情，一旦入情，施术者就必然会遭到反噬。

　　但，秦毓此次却心甘情愿。前提是阿玖无性命之忧……

　　洛玖！

　　秦毓在入情境界中挣扎出来，反噬令他险些丧命，关键时刻多亏了洛玖令他清醒了神志。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真不知是谢他好还是怨他好。

　　冲破探灵的束缚，秦毓强压着反噬之感将手指轻触在洛玖的脉搏上，等感受到那微乎其微的颤动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再看箐箐，她的七窍鲜血直流，眼中血渗着晶莹的泪。幻形为人的她血与红衣同色，修长的手指努力的向着修林的方向伸去。可惜，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可是妖神大人，和自己心爱的人葬在一起，这样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啊。

　　最终，箐箐面怀遗憾的笑容慢慢慢慢……逝去。

　　如果，在失去之前先学会珍惜，就好了呢……

　　漫漫林间路，一人白衣浸血，一人黑袍残破，一步一影长，血嵌入土，满目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