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一朵云》好雨好雨好雨

3、无归山一别

　　江近已在无归山住了半月有余，一日三餐皆由蓝儿照料。
　　也许是多日的相处让蓝儿慢慢卸下心防，渐渐的，话也多了不少。
　　江近虽然不及冠弱之年，但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父亲去世之后才回到家乡，照顾日渐年迈的外婆。他知道不少奇闻异事，像个说书人一样，每天都能给蓝儿讲许多新鲜事。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蓝儿愈发信任江近，江近便也敢问她一些之前不敢问的，比如:
　　“既然没有人教过你，那你为何会讲话？
　　“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蓝儿？
　　“又是如何知晓自己被封印在这山中？
　　“许多事皆是从孩童时期便由父母长辈传授，你并无法父母教养，为何知晓？仙族的人都天赋异禀吗？”
　　蓝儿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好像从我出生起，就存在在我的记忆中了。”
　　江近连连称奇。也是，仙族既能立于人、妖、仙三族之首，自是有其得天独厚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从蓝儿口中，江近也知晓了仙族并非传说中那么无所不能，只是千万年来与世隔绝，久而久之便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也就是说，如果仙族不每日修炼，就会慢慢消亡？”
　　蓝儿点头：“这是唯一一种能让仙族之人消亡的方法。就算是被剔除仙骨，还能依靠修炼再长回来；如果没入仙谱，死后归入人族；如果入了仙谱，自杀或是被杀也能转世回归仙位，唯独放弃修炼，这是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会让仙力一天比一天弱，直至消亡。一旦消亡，便无再生的可能。”
　　“如此决绝的方式……”江近感到不可思议，“会有人这么做吗？”
　　“千万年的光阴，总会有的。”蓝儿凝眸于灰蒙蒙的天空，“可仙族就连等待消亡的时间也太过漫长……”
　　江近几乎是瞬间就从她的表情中察觉到不对劲，沉声道：“姑娘，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留恋之事，切不可断了自己的后路。”
　　“何为留恋之事？”
　　“当下最要紧之事。”
　　蓝儿好像明白了一些，回过头，见他一脸严肃的模样，不禁抿嘴轻笑：“那便是照顾你这件事了。”
　　江近微赧，连忙摆手解释：“姑娘，我并非此意。”
　　但蓝儿却是认真地问道：“现在的你，是不是我在这世上的留恋？”
　　她不懂江近的脸庞为何一下子通红，于是凑近了看他，并继续追问：“这是留恋吗？”
　　“不，不是……”江近呐呐地回答：“这还不是……”
　　“那什么是？”蓝儿离他很近，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江近脸色涨红。
　　“你的脸，为何如此红？可是发热了？”她说着，额头轻轻贴到了他的额头上，感受他的体温。
　　江近的大脑早在鼻尖萦绕上她的气息的时候便已一片空白，当她的肌肤与自己的相贴时，自己竟然被吓得动弹不得。
　　“你——啊——”蓝儿的双肩突然被用力一推，往后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姑娘！你，你怎可与男子如此这般！这是夫妻之间才可做的事！”江近闭着眼睛，头歪向另一边，话里有羞赧和隐隐约约的怒气。
　　蓝儿稳住身子，生气地一挥手，江近便即刻从榻上被扔到了屋外，大门也瞬间被关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江近愣愣地看着被关上的大门，过了一会儿才吃痛地捂住尚未痊愈的伤处，迅速整理了方才之事。
　　他惹怒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且被她丢了出来。
　　江近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蓝儿姑娘久居无归山，对这世俗之事一概不知，她怎会知道方才的举动有多亲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思来想去，都是自己理亏，江近决定向她赔不是。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轻轻地拍了拍门，小声唤道：“姑娘，开门可好？”
　　里头自然是没有回应。
　　“方才是我冒犯姑娘了，还望姑娘见谅。”讲到这里，江近叹了口气：“男女大防，若不是我有伤在身，也不会在这儿叨扰姑娘多日……姑娘的好意我心里都是清楚的，只是日后切莫再对男子做，做如此亲密的行为了，姑娘要懂得保护自己……惹了姑娘不快全是我的错，我向姑娘赔不是，不要再生气了，我实在不该推姑娘……麻烦了姑娘那么久，我也该走了，还——”
　　蓝儿急急忙忙推开门，打断了江近的自言自语。
　　“不准走！你还没说你为何伤我！”
　　她的指责让江近错愕，他慌张极了，眼睛却不敢往她身上瞟，只能着急地问：“姑娘哪里受伤了？”
　　蓝儿的眼眶红红的，甚是委屈地质问他：“你那么用力地推我，不是想伤害我吗？”
　　江近百口莫辩，“我对天发誓，绝没有伤害姑娘之意！方才只是我，只是我过于慌张，以后绝对不会再那么对待姑娘了！”
　　“真的吗？”
　　“千真万确！”
　　话音刚落，蓝儿扬了扬手，他又重新回到了榻上。
　　他干笑两声：“姑娘真是好仙法，但是我该回去了。”
　　“你还会回来吗？”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还是不要再来了，这里不好。”
　　“我一定会回来的。”鬼使神差的，江近脱口而出。
　　蓝儿微怔，眼中有怀疑，也有期待：“这里很危险。”
　　江近笑了笑，“不是还有姑娘你吗？等我外婆的病好了之后，我会回来看姑娘的。我在无归山可就结交了姑娘你这么一位朋友，到时候还请姑娘保护我。”讲到这里，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如果姑娘能出去，我也能保护姑娘，可惜在这里，我与废人无异。”
　　蓝儿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颊也已经微微泛红，只觉得为何江近的脸又红了起来，但这次她不敢再靠近了，口中呐呐自语：“朋友……”
　　江近更加不明白蓝儿的脸为何也红了，他只觉自己双颊滚烫，心里说不出来是何种滋味。
　　“若是姑娘不介意，可唤我‘阿近’，我的朋友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蓝儿点点头，“阿近，那你唤我‘蓝儿’吧，我们是——”她顿了一下，“朋友。”语毕，轻轻地笑了。
　　江近羞赧地别过头。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江近才哑着声音开口道：“蓝儿，我得走了。”
　　“好，我送你。”

　　送江近离开后，蓝儿每日都去无归山的入口等待江近。因为离别时，她忘记问，他也没有说，归期何时。
　　她答应要保护他的。
　　为了这个约定，她等待多久都没有关系。她独自走过了五百年的时光，才等到他的出现。因为他的出现，时间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孤独。

　　此后一别，再见已是一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