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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时分 ...

  •   “少主人可真安静,也不见像萍姑所说那般。”“从前倒不这样的,近来像是转了性子,昨儿个和安公主约着赛马也不曾应……”

      瑞脑炉中的烟气袅袅蒸出,鲛纱将帐内隔出一方朦胧,赵檀缓缓睁了眼,推开身上的锦被,坐了起来。外室守夜的两个小侍已息了谈论,变成了惶惶的请罪和低抑的抽泣,这大约是受了哪位掌事侍女的训斥。一切声响皆是细微而警觉,以防扰了内寝少主人的清眠。

      不过片刻,一位约莫三十有几的婢子悄声打了帘子进来,瞧见坐在床上的赵檀,惊得屈膝行礼:“扰了少主人的清净,是奴婢的不是了。”

      室内昏暗,赵檀微眯着眼,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大侍女除贺,便示意她起来:“姑姑这么晚过府来可是有事么?”除贺已镇定下来,恭声回道:“长公主方才惊了梦,不放心少主人,嘱了奴婢来瞧瞧。”赵檀听着心中微暖,面上也带了笑意:“我睡得很安稳,请母亲安心,好好歇息,我明日再过府请安。姑姑也回罢。”见少主人今日竟如此好说话,除贺心里未免讶异,却又着实松了口气,复又服侍赵檀安歇,捻好被子,方拢紧了衣袖,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又归了静谧,赵檀却再没了睡意。几个月余之前,她便开始夜夜惊梦,梦中她骄纵如往,却日渐凄凉,种种场景,犹如亲历,竟让她有些恍惚,不知何人是梦中哀戚废后,何人是如今骄纵少女。

      细碎的梦里,她看见少女恣意骄纵的脸,看见椒房殿里模糊的影子和死寂的长夜,看见她被漠漠宫廷滋养出的歹毒的心,看见她死守一句诺言含恨终于伏明宫,看见她消散在皇家的避讳里,几笔丹青寥落。

      瞧啊,多可笑,可怜,可恨,却又无甚好说的短暂年日。赵檀不禁为“梦中”的自己叹息,却也只是叹息。可时日久了,当梦中的琐碎逐渐与现实重叠时,她终于开始惊慌起来,或许这梦真是上天予她的警示与昭告呢?她的骄纵,竟是这般的惹人生厌么?赵檀心里有些发颤。

      慢慢,她不自觉地收敛起自己的性子,“梦中”的血泪叫她明白,她不会一直有恃无恐下去,她的依仗终会有倒下去的那天。到那时,她还能靠谁呢?难道果真要如梦里一般,含恨而终么……
      心有忧虑,彻夜难眠,赵檀便生生睁着眼,熬过了一夜。

      次日晨起时,她的贴身侍婢桑罗见了人吓了一跳:“少主人昨儿个可是惊了觉么?脸上这般的憔悴。”赵檀心想可不是嘛,前途未卜还能睡得好,那她心得有多大,脸上依旧淡淡:“既如此便修饰一下,等会子过府请安莫教母亲担忧。”

      赵檀的母亲端靖长公主有自己的府邸,与夫君留侯不过面子情,平日便也不爱在侯府中住着,除非年节日子,赵檀都要往公主府去给母亲请安,为此两府都特特开了个偏门,方便赵檀平日里走动。

      赵檀进内室时,长公主尚在梳妆,瞧见了,唤她小名:“满满来了。”赵檀朝她撒娇:“听说母亲担忧,女儿今日可是起了个大早,这么着母亲亲眼瞧见我,可放心了?”长公主微微一笑:“不过是略惊着了,叫除贺去瞧瞧,没想倒扰着你的觉了。”

      待长公主洗漱好,二人一起用了早膳,长公主留了赵檀说话。不经意间问起:“前儿个和安约你赛马,怎得你倒推了不去,倒是稀奇。”和安公主程茹,是太子程释一母同胞的三姐,与赵檀私交不错,平日里也常玩在一处的,赵檀又是个跳脱的性子,是以程茹的邀约,赵檀应当不会拒绝才对。

      赵檀暗暗腹诽,赛马她倒是喜欢,可惜程释应了约。“梦中”她被这位“夫君”的冷硬残酷折磨得下场凄凉,尚是心有余悸,哪会去自找罪受。她如今大概是明悟了,这位储君,任她再怎么刁蛮任性,于他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面上却一派娇憨,搪塞过去:“原是要去的,只是那几日身上惫懒些,没想着骑马,便推了。”长公主也只是随口一提,这事便略过不谈了。

      母女二人闲话一番家常,长公主轻啜了一口茶,方说了正事:“下月初八是和安十八生辰,照你外祖母和皇上的意思,该是要大办的,是时候给她议亲了,再这么着拖着就该成老姑娘了,也不是个理儿。我预备让绣房给你新裁几套夏裙,你待会子且去瞧瞧想要用什么样式的锦缎,和安的生辰宴上穿了,不说艳压群芳,好歹也该出彩些。那么些大家公侯看着呢,可不能寒碜了。”赵檀应下,却忍不住暗暗皱眉。这若是从前她绝不会有异议,可如今收敛了性子,倒瞧出这其中端倪来:和安的生辰,她打扮地那么惹眼做什么?这般的抢人家风头,不是上赶着招人恨么?

      长公主是太宗唯一的嫡女,亲弟弟做了皇上,虽说无福,早年间秋狩堕马,猝然崩了。然继位的今上虽是堂弟隔了一层,却行事宽厚,依旧予她万户尊荣。一路享受的优越感让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总该是众星捧月的形象,并将这种观念毫无保留在潜移默化中传给了赵檀,可以说赵檀从前会养成那般刁蛮的性子,长公主出力占了大头。

      可事实上,赵檀和长公主一样吗?显然不是。

      她是邑万户,爵比亲王的长公主,赵檀作为她的女儿,不过算个普通的宗女,身上这个县主的爵位还是沾了母亲尊荣的缘故,从身份上来说,赵檀或许可以在贵女之中高高在上,但面对公主,她的起点便输了。

      可从前的赵檀呢?自视甚高,仗着自己与程释的婚约,端着未来国母的身份谁都不放入眼里,却又何曾想过,如今的薛皇后亦是一国之母,不是依旧对着长公主客客气气?

      这些事赵檀从前不懂,如今姿态放了下来,开始察觉出不对来。从前的自己,是真的太过骄纵,不近人情了些。

      赵檀不免有些头疼——长到了十六岁才发现前头的人情交际根本就是一个烂摊子,蛮横的形象估计早就深入人心了,想要重新做人,难啊……

      这厢赵檀方辞了长公主出来,那边绣房便派了个管事来请赵檀选花样子。等到了绣房,赵檀才发觉,她母亲所认为的寒碜,大约就是除了贡缎之外的一切布料。

      放眼望去,檀木架子上陈列的各式贡缎,花样皆是时新的,可颜色……赵檀看着满屋的朱红,头又疼了起来。她是喜欢正红衣裳不错,可是人家的生辰宴,她穿这么打眼做什么?赵檀不禁为自己从前的眼色和为人再次叹息,这么个活法,说是没脑子也不为过了。

      陪同的管事见赵檀摇头,一颗心便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少主人可是有什么不中意的?奴婢吩咐绣娘去改。”赵檀看着满屋的红,皱了眉:“花样倒好,就是颜色太打眼了些,怎的不见其他颜色的花样?”管事被她这一问惊得怔住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应承:“原是奴婢疏漏,这便叫人拿来。”心里却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原以为是对花样子不喜欢,谁想是要换颜色来着?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少主人爱红,今日却巴巴儿地换颜色,谁知这祖宗又要折腾什么。

      掌事的战战兢兢,生怕在少主人面前出了差错,亲自跟去库房新选了几匹布送来。这回的都是些素净的颜色,总算是合了赵檀心意,从侍女手里拿了签子,挑了一个石青丹鹤,一个群青汀兰,一个褚黄并蒂并两匹水红缎子,施施然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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