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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府宴 离家已两年 ...

  •   离家已两年有余,渐渐适应了龙城的寒冬。

      我趴在几桌,曲起微微发红的指尖,垂眸凑到唇间,轻轻哈气,尽力想忽视对面那道慑人的目光。自落座起,那人就一直盯着我的位子,令我极其不自在。
      我不耐地偏头看向宴会的主人。
      “怎么了?”崔越用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向我看来,也难为他忽略掉面前龟兹舞姬那妖娆的舞姿。
      我摆摆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眼神飞快划过对面那人,尽量避免与那人目光相接。
      “说说,又被哪家的小郎君看上了?自我坐你身侧,那位小郎就对我怒目而视,”我唇角一勾,戏谑道,“要不给我俩换个位子?”
      果见崔越面色发青,估计又想起前不久发生的那件令他极其不快的事情了,我纳一块梅子入口,静待他发作,可不想他扫过那人一眼后竟露出个莫名的笑,吓得我“啪嗒”一声,将刚拿起的梅子掉回桌上。
      每当他露出这个笑,必然又在算计着什么。
      一阵寒意让我瞬间惊醒,来不及细想,连忙抱起果脯罐子起身,没待他发话就退出厅堂。
      今晨雪虽止,寒意却更甚,我哆哆嗦嗦地跑向后院,抱在怀里的罐子贴向胸口,冰凉得让我有口难言,我吸了吸鼻子,不用说鼻尖和脸颊定然已冻红。
      边捂手边后悔自己忘了拿棠梨走前送的兔皮裘衣。
      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耳下一动,忽地停下动作,缓缓转身,怀中抱着那只罐子僵在了原地。
      少年特有的沙哑笑声传来,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正缓步走近,右手臂弯处搭的正是我落在厅堂的那件兔皮裘衣。
      “女郎为何躲我?”
      见他面无表情,令我疑心方才的笑声是耳妄闻,我抱紧罐子,轻挑眉梢,“那小郎在坐次间又为何于我怒目而视?”
      他闻言愣住,随即低下头,只见嘴角微动,在我疑惑间他已抬起那双略显湿润的眼眸,
      “我那是好好的相看,到你口中怎就成了怒目而视?”
      他言语间颇为无奈,手里动作着要为我披上裘衣。
      我不喜与人接触,后移两步,他倒也没强求,将裘衣递给我,顺手拿过我手中罐子,静立一旁。
      我盯着那修长手指间的罐子,听他继续道:“崔越近日频邀青年才俊,无非为你择选夫家,让你以崔氏之女的身份出嫁,摆明要与权贵联姻,巩固他在燕国的地位,毕竟清河崔氏只他一人在此地。”
      这番话我早已知晓,只顾低头系上衣带。
      似是看出我对这番话似乎并不在意,他止了话语。
      我整理好衣襟,看着那张略显稚气的脸:“怎的不说了?”
      “你不在意将来会嫁给何人吗?”
      听到这话我差点没收敛住笑意。棠梨带我来到龙城托付给崔郎,这已然是对我最好的安置,即使被当做一颗棋子,也好过颠沛流离。
      “此乃我的私事,小郎未免越距了。”我双手接过那罐子欲离去,却扑了空。
      他虽是少年模样,可足足高出我一头,此刻正捏着一块梅子放入口中,梅干甫一入口,便见他酸得五官都挤到一起,我欲再趁机夺回罐子,不想指尖被他覆上,一道贴在罐子冰冷的外壁上。
      他的手指是极暖的,虽熨帖了我冰凉的指尖,却压抑不住我自下而上的怒气。
      我狠狠地闭眼,深吸一口气,
      “放开!”
      他不为所动,右手拇指上的白玉韘依旧扣在我的手指指弯处,双目紧锁住我的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已加冠的儿郎,我或许还愿意与之相交,虽说眼前之人长相俊秀,却连束发都未成,我便知他定比我年少,这般少年性子实不能为夫郎之选。
      深吐出一口气,我缓缓道:“虽则配韘,我若寻良人也非君这般芄兰小童。”
      我引用诗经中的话来讽他年幼无知,不想他不气反笑,欲再开口时,我瞥见身后人影绰绰,许是宴会结束。若被人看到就更无法脱身了。心下一急,索性把手抽出,将还有一半梅干的罐子丢下,没有理会那少年,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冷风中,嘈杂的人声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
      “我叫长生!”
      身后纷杂人声骤起,顿时一股热流冲上快要冻僵的前额,我攥紧拳头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踏进院门,见那棵自移植来就不曾成活的枯树下,站着一身着灰色锦裘的清瘦男子。
      “听闻你已有了心悦的郎君,不知是否与我相识?”
      我直面崔越那明知故问的脸,心下早已把那少年郎暗骂千百次。
      他为我打开房门,吩咐下人烹上热茶。直到上来茶,捧着那难得一见的琉璃茶碗轻抿下才开了口。
      “原本我属意的是丁氏七郎,他自你未及笄之前屡次向我表示求娶你的意愿。”
      我脑海中出现了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男子,一看就是不苟言笑之人,还真看不出他竟对我有此意。
      我连忙摇了摇头,听他继续道,
      “丁家在燕国虽有一定地位,可毕竟是外戚,且后宫那位也不像是个安分之人。若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怕丁家会遭遇大祸,故此举不妥。”他说话时轻轻叩击碗沿,像是在进行权衡思量。
      “既然棠梨将你托付于我,你便是我亲妹,我必定要将你安排妥当。话说回来,你道方才那位小郎如何?”
      我摩挲着茶碗,平复下心情,“像方才那般不顾众人,高声叫喊,未免太过孩子心性。”
      他瞥一眼我发髻上插好的白玉簪,轻笑道:“难道像你那样擅自提前退席,就稳重了?”
      “至少我已及笄,而那小郎连束发也不曾。”
      “他不过年少你两岁。”
      我低吮茶汤,不发一言。
      “他是我能想到最适宜之人,”见我依旧不言语,他叹了口气,“你若不愿,便再待些时日,只是宗族那里已多次催促我动身,我须得安顿好你才好离去。”
      清河崔氏召他离去已有小半年,他却次次借故拖延。终于,半月前他的族兄亲自登门,才得他一诺。
      “阿蛮可知你要离去?”虽然不愿提起阿蛮,可要是让崔越这样走了,她定会找我麻烦,到时我在龙城便无安宁之日。
      提到阿蛮,他持杯的手瞬间停住,我料他是想起了阿蛮的好,虽说阿蛮日日拜访崔府搅得他心力交瘁,毕竟贵为一朝公主,能如此屈尊已是难得。
      顺他停滞的眸光看去,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一只脚踏进里屋的阿蛮,明艳的双目里隐含泪光。
      “阿越...你为何...不知会我?”她几乎是颤抖着将话讲完。
      崔越没回话,竟是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草民不过一商人,公主玉叶金枝,断不敢高攀。”
      “时至今日,你还是要说这般话吗?”
      我垂首摆弄手指,听得崔越又道:“想必公主也知,我清河崔氏乃名门望族,尚帝王女也得般配,而燕王室日益衰微,现今连辽东之地都难以保全,于我而言,与燕王室联姻并无任何益处,即使作为精明的商人,我亦不会留在此地。”
      我皱起眉头,思量这番话于阿蛮确实过分了些,竟说阿蛮以公主之躯于他不得般配。
      一阵静谧过后,待我抬起头再看阿蛮时,只见一个落寞的背影,走向屋外素白雪地。
      崔越正捧着那杯半凉茶碗出神,我不悦的看了他一眼,披上裘衣跟了出去。
      走过中庭,灰蒙蒙的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她双手交叉抚上臂膀,将下巴埋进膝头蹲在那棵枯树下,白狐毛皮衣领堆叠处露出难得一见的落寞容颜。
      瑟瑟风声中,只听得阿蛮似喃喃自语道,
      “我一国公主竟配不得他清河崔氏的长孙,既如此,为何不早于我做个决断。”
      两滴清泪自紧闭的眼角流下,融进冰雪。
      我不擅长宽慰他人,预备垂手静立等待这阵风雪散入尘埃,却见她已拭去眼角泪意。
      “不过如此也好,以后不相见,便不会落得今日这个狼狈模样。”
      说完,还不忘用夹杂鼻音的声音告诫我不准把她方才失态讲出去。
      枝头的积雪扑簌而下掠过她故作平静的背影。
      若真的这般看开便好了。
      我回过头,见一清俊男子望着那从未发芽的枯树,面无波动,毫不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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