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西湖心月

16、欲来 永

　　永顺四十二年冬月，皇帝病笃，众皇子宫中侍疾。腊月初八这天落了点雪，外头湿冷，冯陆便窝在王府炕上不愿动弹，却听得门子来报，靖安侯世子同傅姑娘来了。
　　傅昭言一来，不入厅堂先进厨房，叮叮当当的，没多大工夫便端过咕咕嘟嘟一锅粥来，拿碗盛了，送到冯陆眼前：“外头落了雪，我就知道你不愿出门。今儿个腊八，我爹跟崔师兄还有宁王爷都在宫里头，我便招呼赵胜来王府寻你。快！尝尝我煮的粥。”说罢又叫赵胜分给丫鬟与小厮。
　　“你煮的？”冯陆有些难以置信。素来只进药堂的傅家大小姐什么时候也学得下厨房了？再低头瞧瞧碗里黑乎乎的面糊，不禁叫人想起药罐里的苦汤来，却又不忍拂了她的心思，只好豁出命去尝了一小口。
　　眼见冯陆一口粥下肚，傅昭言迫不及待问道：“如何？好吃么？其实做饭也没什么难的，同煎药差不了多少。”
　　不等冯陆回应，吃下大半碗的赵胜忽地跳出门去扶墙吐了起来，院里的丫鬟小厮也各种颜色扑倒一地。傅昭言自觉失了颜面，质问赵胜：“有这么难吃么？”
　　赵胜连忙摆手摇头：“不是，很好吃的。”
　　“那你吐甚么！”
　　赵胜委屈道：“我也不知啊！”说罢便又吐了起来。
　　这般场面着实打击到了傅昭言，她舀起一大勺气呼呼道：“我便不信有这么难吃！”
　　这厢冯陆正庆幸自己留了后路，又心疼受粥荼毒的肠胃，眼见丫头要行傻事，急忙将碗往桌上一扔，一把将其拦住：“丫头，吃不得呀！”
　　傅昭言委屈巴巴看一眼冯陆，低声问道：“真的很难吃么？”
　　“我说好吃，你肯信么？”冯陆道，“平常的腊八粥便好，谁叫你做些花招子。毁了粥不说，还白白浪费药材。”
　　叫冯陆这么一说，傅昭言倒也不矫情，将粥一气儿倒了，另作了个方给王府上下洗了洗肠胃。折腾一番，总算得了空坐下，傅昭言便提起傅怀义与崔慕景入宫为皇帝治病之事。
　　“我看老皇帝怕是捱不过这个年了。”傅昭言随口说道。
　　她这一句无心之言，却吓得赵胜魂飞魄散：“要命要命，你怎得什么话都往外丢！这可是王府，妄议天家是要蹲大狱的！”
　　“又无旁人，说说怎么了。”傅昭言不甚在意，“我爹与崔师兄都不是拖医之人，这么久了，要好早就好了，不过是拿药吊着罢了。”
　　赵胜无奈，只佯作不闻，向冯陆问道：“殿下那里可有消息？”
　　冯陆摇头：“昨日倒是回来过，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又匆匆入宫去了。”又问赵胜：“靖安侯乃出入朝堂之人，也不曾听闻么？”
　　“朝堂之事，家父从未同我提过。”
　　冯陆捧起热茶，叹道：“看来侯爷是不愿世子卷进是非之中。”
　　“当初我本欲入朝，却遭家父极力反对，一气之下入了军营。幸得宁王殿下赏识，驰骋沙场倒也痛快。”
　　傅昭言不咸不淡道：“幸好你没能为官，就你这性子，为官也是昏官。”
　　赵胜不忿道：“我如何就是昏官，你这人好没道理！”
　　“我就是不讲道理了，你待怎样！”
　　“你！”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总是这样，话不过三句便要吵起来。”冯陆无奈道，“早早滚到一处去，也不碍我的眼了。”
　　“你个登徒子，胡说什么！”傅昭言羞愤不已，作势要撕冯陆的嘴。冯陆慌忙逃到一旁，向赵胜求救：“万望赵小侯爷早早收了这辣子，莫要叫她祸害了旁人！”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清冷的王府一时溢满欢声笑语。
　　那边王府欢愉，这厢内宫深沉。老皇帝已数日昏迷不省，正元殿内跪满皇子皇女，有的颔首不语，有的形容呆滞，有的低声呜咽，有的面色戚切，有的沉稳淡然。二皇子晋王韩征跪在众皇子之首，其后乃三皇子秦王韩礼，右后乃四皇子魏王韩章，左后乃五皇子越王韩清，六皇子宁王韩澈同七皇子郑王韩笙、九皇子吴王韩复、十皇子祁王韩勋紧随其后。
　　腊月二十，老皇帝骤省，临朝听政，二皇子韩征入主东宫。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傅府设宴为冯陆送别。酒过三巡，人也微醺，桌上便热闹起来。
　　“这北地酒是真烈，从嗓子眼儿一直烧到胃，火辣辣的，痛快！”傅怀义年近不惑，几杯烈酒入腹，已是七八分醉态。
　　傅昭言一把抢走酒杯：“爹，少饮些罢，醉了我可不管你！”
　　“释之啊，听到了罢，这闺女我算是白养了！”傅怀义指着女儿朝冯陆诉苦。冯陆劝着：“昭言这是心疼您呢！”
　　“唉！过不了多久便去心疼人家了！”傅怀义叹道，“也不知便宜了哪个去！本来寻思着要是跟了你倒也安心，如今看来你俩倒没那个心思，也不好强求。哎呀！成天疯疯癫癫，全无大姑娘模样，哪个降得住哇！”
　　“您呐就别操这份心了，没有降得住她的还没有任她降的么！”
　　傅怀义心中一惊，小心问道：“听你这话头，该是有门儿了？”
　　冯陆只笑不语，一派神秘模样。傅怀义便去问崔慕景，崔慕景亦佯作不知。傅怀义急了，大叫“丫头”，丫头却不知何时溜走，早已不见了人影。
　　次日，横江边，寒风凛冽，码头上人头攒动，多是归心似箭之人。
　　“世叔，留步。”冯陆背负行囊向傅怀义作别。
　　“路上小心，到家来信。”傅怀义拍拍冯陆肩膀，言行间尽是不舍。
　　“嗯！叫丫头莫闹脾气了，年后我在江南等她。”
　　“由她，闹够了自然就好了！”
　　冯陆无奈摇头，看向崔慕景，道：“慕景啊慕景，我这便要走了，你怎得连句送别的话儿都不说一句。”
　　崔慕景淡淡回了两个字“平安”。
　　临上船，冯陆望了望远处，轻叹了一口气，见状，崔慕景道：“别等了。”
　　冯陆收回目光，看向江面：“这天可真冷啊！要变天了，快回去罢！”
　　“保重！”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