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良渚

5、冤家路窄 冤家路窄

　　心宿二人便就此在这张姓的农户家中住下了。张大叔张大娘本有一子，早些年去河边玩被淹死了，张大娘伤心过度，哭坏了身子，而后也未能怀上孩子。不过好在张大叔也不在意，安安心心只求与大娘过一辈子。如今见着心宿二人，沉寂心底对孩子的疼爱又涌了出来。

　　张大娘熬了药，端进心宿二人的屋中，突然想到床上这位看似人畜无害，实则下口狠毒的主儿的剽悍作风，心宿借口说药太烫，等凉一凉自己再喂他，听得张大娘连连感慨他们姐弟感情真好，心宿羞愧得胡乱点了点头，等张大娘出去，情不自禁得摸了摸自己手臂的牙印。真疼啊……

　　心宿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便将这名义上的弟弟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再端过旁边的药，拿勺子一点一点往嘴里喂。起初药喂到了嘴里也不吞，心宿极其熟练得在他手上一拧，受害人一声呻吟，嘴里的药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心宿洋洋自得，这可是以前服侍爹喂药，自己研习出来的法子，百试不爽，如今药也喂了，一咬之仇也连本带利得还回来了。心宿将他的头慢慢放回枕上，端了空碗出去。

　　而心宿以为本该昏睡的人，却慢慢睁开了眼，望着房顶怔怔出神……

　　这两天心宿白天除了喂药，就是帮张大娘去地里摘一摘菜，回来张大娘做饭的时候打一打下手，唠唠家常。心宿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从未感受过娘亲的温暖的心宿，第一次被一个不是娘亲的人那样疼爱。她会轻柔得帮你梳头发，挽出心宿从没梳过的发髻；会在你吃饭呛着的时候温柔得拍着背；会让你靠在她的腿上，一下一下轻轻得抚过你的脸颊。心宿想，如果就这样当一辈子小村姑该多好，反正自己本来也是磨子山的小村姑。

　　大概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个心宿口中的弟弟。因为听说他俩是姐弟，又是小孩，便将两人分在一屋。那孩子白天还好，晚上总是时不时发热。第一天心宿睡梦中无意碰到他滚烫的手臂，被吓得从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得从床上起来，又不想麻烦张大娘他们，只好自己给她烧水敷热帕子在头上。一晚上烧水换水，折腾了一夜。张大娘问起，也只是说晚上做了噩梦，没睡好。

　　此后每天晚上，心宿都时不时把手放在他头上试一试，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到了第六天，情况总算稳定下来，晚上不再怎么发热了。这天心宿跟往常样端了药进来，凉了会准备喂药，谁知那孩子突然睁开眼睛，一双亮闪闪的眸子，吓得心宿手一哆嗦，差点打翻了药。
　　“你总算是醒过来了，来，把药喝了。”说着便把药递过去。

　　谁知他却不接受，直接就着心宿得手喝了药。
　　心宿扁了扁嘴，“真是懒死了。”然后端着空碗出去了。

　　将碗洗净放好后，心宿又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谁知那孩子眼神一黯，转向一边，然后才开口。
　　“我，不记得了。”
　　心宿知他必不愿回忆往事，便拉过他的手，握住，“不记得也好。以后，我就叫你忘川可好？我爹常说，跨过忘川河，喝下孟婆汤，这一世的悲欢离合都将全部忘却。今日，就当作你的新生。”
　　“好，我以后就叫忘川。”
　　心宿展颜，“我叫殷心宿，我们住的这户农家姓张，我告诉他们我俩是姐弟，因受叔父迫害，卖给人贩子，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如今幸得他们收留，我们暂且住下，等你好了再做打算。”

　　忘川点了点头。

　　心宿将忘川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刚好，再休息会。我去地里帮张大娘摘点菜回来。”
　　心宿出门将木门轻轻带上。忘川看着她出了院门便坐了起来。

　　心宿此时心情大好，蹦蹦跳跳得往菜地走。不料突然被人捂住嘴，抱着就走，一直到村头的黄果树下才被放下来。
　　“小客官，可好记得我？”
　　心宿一听这个扭捏作态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
　　“雀娘！”
　　“呵呵呵，难为你还记得老娘呢？”
　　心宿听着这笑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雀娘又开口道，“说，跟你一个车的那个男孩在哪？”
　　心宿忙镇定下来，“那个孩子不是在车上吗？我当时跑得太急，也没顾上。”
　　雀娘冷笑一声，“他不是像你早夭的弟弟么，逃命的时候，你怎么会顾不上呢？”

　　心宿像是被说得不好意思，“这……当时只想着逃命了，他又病得太厉害，所以……”
　　这番说辞，听在雀娘这群不知良心为何物的人里，倒觉得合理。但还想着搜索一番，便朝着捂着心宿的手下使了个颜色。那壮汉一把把心宿扛在肩上，朝着心宿来时的方向走去。心宿怕自己刚收的弟弟被搜了出来，便突然猛地挣扎起来，大喊大叫“救命啊！”雀娘一慌，怕惊动了别人，手一挥，那壮汉便扛着心宿跟着雀娘往树林跑了。心宿心里叫苦不迭，好不容易脱离狼窝，想不到这么容易又被抓了回来。眼下想再逃出去，怕是难了。真正是“知天命者不知己命啊”，便认命得闭上眼，由着那大个子扛着自己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