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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卿诚夏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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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了平叔。梦见他死的时候。”看起来夏侯玄精神状况并不好,而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诸葛诞的手腕,几乎要把手腕掐断了。“他在笑,很寡淡地笑,就像流云后隐现的银白的月,我知道它就在那儿,很明亮很温柔,可是抓不住也看不清,云雾一缕一缕在我眼前淌过,我们之间隔了无法逾越的天河。”
诸葛诞挣不开夏侯玄,索性前靠,倚在对方肩头:“你想他太深了。”
夏侯玄继续说道:“刽子手就站在他身后,手上的刀朝他头上不停地砍。血还有脑髓喷溅出来,流了一地,地上全都是……”他终于显露出痛苦的神情。“可是他看上去不觉得疼痛。”夏侯玄侧脸望向肩上的诸葛诞,想要询究什么。诸葛诞回望过去,示意自己并不明白。夏侯玄收回目光,半似忘言半似放弃,接着讲那个梦:“他还是在笑,一直在微笑,那笑容越来越淡,好像身后的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存在。可是我看着那笑容,缥缈又清晰,只觉得毛骨悚然。后来,地上的血流成了河,没过了膝盖……那血,比我在战场上见过的都多……”
“战场上的血……”诸葛诞忍不住嗤笑一声,战场与刑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如果有一天要他在二者间择一来终结生命,他宁可选择前者。他做御史中丞之时主多逐捕,在他看来以诛逆为名行奸盗之实是对刑律的玷污。无论如何,他是不会配合完成的,即便是鱼死网破,也要剖出血淋淋的心脏给世人看得清清楚楚,用鲜血洗清被泼在身上的污垢。
夏侯玄疲倦地闭上双眼,掐住诸葛诞的手也渐松:“其实我时常怀疑我错了,整个世界都错了。为什么会有刑狱,为什么会有征战,凶暴残杀。如果没有这些,平叔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诸葛诞抽出手抚上夏侯玄额头,确定他不是因为烧坏了脑子而胡言乱语。夏侯玄抓住诸葛诞正要从自己面颊上滑落的手,微启的凤目依然没有聚焦,目光穿过面前的恋人投向不可知晓不可名状的幽明之际:“我没事。”
“你莫不是悲感过度,发病恍惚了吧?”诸葛诞也没在开玩笑,他眼神中的苛责大过了忧虑。
“你觉得是吗?”夏侯玄的注意力稍稍聚拢回来,抿嘴一笑。他很少有这样的笑容,嘴角微度下垂,靥文是黯淡了的晨星,不复昔日的华彩焕然。“抱抱我,可以吗?”他没有等诸葛诞动作,自己向前搂住对方,像个迷失许久终得回家的小孩,偎依在亲人身上黏黏糊糊不愿撒手。他枕在诸葛诞肩头,平静地继续着他的胡言乱语:“平叔他其实没死,他还等着我去见他。他现在一定躺在冰冷的棺椁里,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不是……我想去庐江看他,我要把他带出来……公休公休,带我去庐江好吗,我们一起去挖开坟,平叔在等着我们……”
“阿玄……你不要这样……”诸葛诞拥着对方,上下扶拭那战栗着的脊背,即使哄孩子,他也不曾这样慌乱无措。
“求你带我去吧……”
“……”
诸葛诞下颌一次次被顶起来,任由夏侯玄一再把头埋进他早已散开的衣襟,额头抵在他颈项。
“去吧,去吧……求你……”
诸葛诞的手最终停在夏侯玄腰上,顿刻的犹疑下又把他往怀里揽近一些。他没有疯,他只是积郁太久需要宣泄。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个可以托付心事的人。
“好,我们去见他。”我们早晚会去见他的。
诸葛诞抚摩着怀中人一头如瀑乌发。那是多么繁茂多么芳蔼,像山林里最蓬勃向上的生命。这个人也是,本该长成隆穹的松柏,为良材,为栋梁。可命运给他断绝了阳光雨露,把他囚禁在暗室,任之悄无声息地枯萎死亡。还好,此时在自己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他状况还不算太差,眼睫上的水露随着眨动颤索欲坠,倘若有一簇阳光不小心漏入他的世界,会在晶莹明灭的睫毛上洒开一片光彩缤纷吧。那簇阳光,会是我吗?
“傻阿玄,这世上怎么会没有刑狱呢?如果没有,你又要拿什么来惩处犯下重罪的人?”
“我觉得太累了。对那些人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忘了他们,彻彻底底忘掉……”他依然埋首诸葛诞怀中。“还有……我可以忘记从前那些事情吗,那些只要一想起,不管多遥远,都是锥心之痛……一点也不想回忆……一点也不……”
你的风节高朗留给的是世人,留给我的却是……诸葛诞双手握住夏侯玄的肩,把他从自己怀里扶起来。相看两如初,只是他们各自远涉山川,而今又在同一歧路口相逢。“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忘掉呢?放心,我会与你分担。泰山之重,雷霆之酷切,我都与你一样承担。”
“是吗?”夏侯玄笑了笑,耸耸肩,“不该这样……”
“阿玄。”诸葛诞把夏侯玄扭过一侧的脸勾着下巴摆回正对自己的方位。对上略带生气的恋人,夏侯玄涣散的眼神聚敛了一些,却是无辜而不解的模样,他还是没有从任性的孩子恢复回来。“阿玄,你想忘,其他人就会遂着你忘吗?阿玄,你还有我……难道你忘了当初你回来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吗?”
“我回来的时候?”夏侯玄微微蹙眉。
那时还未改元嘉平。洛城外,前征西将军与扬州刺史相遇道中,诸葛诞问过他:“你回来,是知道自己能够幸免于难吗?”
“怎么会,他们不会容我的。”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回来。不客寇虏?名节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虚名当然不及生命。可是看着那么多人生命泯灭,我如何心安理得客居异国,以求苟延残喘?”
“那你回来,就能心安理得吗?你以为你孤身一人,就能反败为胜,逆天改命?”
“我不敢冀求太多,可如果我也离开,朝堂之上,恐难再见明信,庙堂改易之日也不会远了。如果我也离开,我可以不矜名节,但是平叔、玄茂他们身后会被如何议论。乱臣?叛党?可还能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