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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七娘子 【好像不读 ...

  •   周末历来是客流高峰期,一般来说这样的日子里我是很乐意窝在实验室不出来避免接触人群的,免得被游客揪住问路。天晓得我也是个路痴,省博构造又复杂,你也不想想,国内最顶尖设计师组团弄出来的产物,最讲究个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在省博各个馆里转了几年有时都会迷路。但不回答不行,上次就有游客认定我在拿乔,转头把我投诉了,害我例会上被甄翕狠狠骂了一顿,还写了三万字检查。

      今天我在实验室不亦乐乎地记录实验数据,中途孙主任突然吩咐我和容俊彦申请去库房提一只辽代的骨灰盒,理由是容俊彦已经沉迷网络掐架多日无法自拔,急需吸收一下新鲜空气。

      原来某位自称历史爱好者的网友在容俊彦常逛的论坛发帖称“我大明276年,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说来类似的言论已经在网上流传了许多年,容俊彦不知为何,偏偏这回没忍住,出言讽刺道:“确实不割地,你明直接弃地。”

      两个人由此吵了十几页帖子,从“崖山之后无中国”吵到了“宋朝近世论”,我强行拉容俊彦出门时他还在冷笑:“号称熟读二十四史,忽悠谁呢?他能读完我叫他爹!知道二十四史总共多少字吗?4700万字!今注本1.2亿字!再加上不同版本,我敢打赌甄翕这种变态都没读完过。”

      我推着他往前走,敷衍道:“是是是,甄翕确实没读完二十四史——他只读过各省通史,还不包括黑龙江、新疆和天津的,原因你肯定能猜到,因为这三个地方的通史还没出版。”

      容俊彦大概没想到甄翕真能这么非人类,顿时震惊了,发出一个荡气回肠的“哈?!”默默收拾面部表情,将话题重新引回二十四史,对我说:“你说这些自诩的历史砖家究竟哪里养出来的毛病,动不动就把二十四史挂嘴边,好像不读二十四史不配研究历史似的——可这年头谁会想不开看这个啊。”

      我嫌弃道:“你好歹算半个专家,非想不开去和那群网友掐架,丢不丢脸啊?”

      他倒是理直气壮:“不丢脸!”

      我扶额:“好吧,你赢了。”

      两个人结伴刚走到通向特展馆的走廊,我听见熟悉的声音:“你就是这个水平?”

      这嗓音太冷,我一惊,抬头才看见是甄翕背对着我,站在走廊尽头在训一个同事,我戴着隐形眼镜,视力贼好,能清楚地看见那位同事脸涨得通红,这位模样看着挺陌生,大约是新同事。她正试图辩解,没说几句话,甄翕示意林晏晏将手里的资料丢给她,直截了当地:“事实面前,我不需要任何借口。“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容俊彦一贯最是怜香惜玉,看人家被骂得想哭又不敢哭,一个人局促地站在那里,死抿着嘴唇,十分可怜的模样。他立马把刚才还在掐架的事丢到脑海,跑上去劝解道:“甄翕,你别这样凶,给人家小姑娘留点面子。”见甄翕无动于衷,他又说,“还是真想把人家骂得羞愤至死才甘心?”

      “羞愤至死?”甄翕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极为冷漠,“依照人身体的致死处,想死很简单,我可以提供你几种不借助外力的方法,你不妨试试,绑成个粽子再自杀都不成问题。”

      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甄翕是真的已经处在暴怒边缘,容俊彦反驳道:“甄翕,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甄翕略略提高音量:“我的意思也很简单。”

      在网上吵遍无敌手的容俊彦此刻默默地闭上了嘴。

      甄翕这才继续对那位新人:“再有第二次,你知道下场是什么。”说罢转身就走,林晏晏冲我们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别再乱说话之后,飞快地跟上他。

      我和容俊彦四目相视,彼此苦笑,灰溜溜地逃进库房,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将孙主任要求的东西找到拿出来,交差后自己转身准备去洗手间,结果在洗手间里发现那位新人躲在角落里,还在啜泣,我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面纸:“你叫乔佳妮?”

      她抬头诧异望我一眼,接过那张面纸,低声说了句谢谢。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说:“别哭了,甄翕是个天才,和天才一起工作注定是很艰难的一条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转身的时候她突然问:“你是已经被骂习惯了才这么从容的吗?”

      我摇头,婉声答:“不是,我认识甄翕四年,他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大家私底下评价他冷酷无情,其实没多少夸张。不过他虽然脾气不好,却从来不会随便骂人,他骂我都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既然是自己的错,挨骂也是应该的。”说到这里仔细想了想,然后微笑,笃定地说,“如果你忍不了,那么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你,如果你忍得下去,你就会有回报的。”

      因为我就是这样,在甄翕的教导下,一步步地从一个草木染都要出错的学生,走到了今天。他的脾气我深有体会,绝非是个容易相处的人物;但同样地,我也不能否认我从他身上甚至学到了比在学校里更多的东西。

      中午和林晏晏在食堂面对面坐着吃饭,谈及上午的事,她同我解释,之所以今天甄翕这样大发雷霆,其实和上次人事部、展览部全进馆长办公室是同一回事。

      “人事部这次招进来这位新人太不靠谱,你说你进了展览三部就好好负责自己份内的事情,结果展品都确定不了是怎么一回事?”她想了想又笑了,“其实对新人来说,一两次的失误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大约和甄翕待久了,连我的要求都变得这么高。”

      我说:“何尝不是呢。”又问,“我一直好奇,甄翕这么挑剔,还洁癖,真的不是处女座吗?”

      她收到一条短信,低头去翻手机,闻言眼皮子都没抬:“求不黑我大处女座。”

      我连忙干笑打了个哈哈:“我不知道原来你才是处女座,咳,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收起手机,继续说:“这次土豪中国展甄翕如此看重,他们早该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来,非得吃点苦才明白这个道理,是何必呢。”

      土豪中国展是我们同事之间的戏称,事实上,这是由全国十几家博物馆共同举办的巡回特展,主要展示古代的各式金器,当然名字也很应景,不俗不雅的金色中国展,省博作为第一站。但由于出展的文物过于贵重华美,叫人看过后忍不住感叹封建社会贵族生活的腐败奢侈,我们更多地还是称呼它是土豪中国展。

      说句实话,博物馆举办特展,主要也是看负责人的面子。而这场特展,年前由甄翕亲自筹划,作为庆祝5.18国际博物馆日开幕的特别展览。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出办金器特展的念头,看到这些天不断运进来各地博物馆出借的文物,我从心底发出感慨,甄翕的面子,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无数的镇馆之宝,通通汇聚一堂,“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①”,一眼扫过去,入眼尽是珠光宝气。搁在平时,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运来的这些展品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梁庄王墓出土的相关文物,多年前我就在相关杂志上看到对梁庄王墓的相关介绍,一见钟情,奈何所在的江城离S市太远,而我一直未能有幸前去一睹真容。
      下午我们一起去特展馆,十八号展厅目前并不对游客开放,员工的优点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令我们能够悠闲地逛着已经布置好、还没有游客的展厅。

      我在一根金累丝镶宝石鸾鸟牡丹透雕玉云形簪②的展柜前许久,果然实物无比精美,叫人忍不住赞叹古人的巧夺天工。林晏晏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你说了好几次想看看这根簪子,今天算是了你的心愿了。”

      我说:“可惜这场土豪展只有三个月时间,想想还是太短。”又问,“要不你和甄翕商量下,以后我们再多办几次?”

      她闻言惊诧问:“再办一次?”连连哀嚎,“你饶了我,也饶了大家。”

      她的心情我能理解,举办特展已是很麻烦的事情,至于出展金器、字画这些易损耗品,那就更麻烦了,我之前说过,每一件金器出库入库之前甚至都得称重,这样繁琐的工作,怨不得大家叫苦不迭。

      ·

      可以预见,因为国际博物馆日在即,特展将同时开幕,整个博物馆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于是我和孙主任请假时,他先很是不乐意,提醒我第二天就是审议会,我该好好准备。但我理由是很充分的,我一脸诚挚地对他说:“主任,给我半天功夫,让我去毕个业。”

      对,5月10号,这是个周一,博物馆按例闭馆,而我们学校的毕业典礼就安排在这天。

      说句实话,在博物馆待得太久,一头扎在妆花缎里,我差点忘了自己大学还没毕业。

      Donna和我见面的时候,彼此都换了一身学士服,唐乐乐随后赶来,照旧不忘给我们分发她最爱的巧克力。大四下半学期基本没有课,我们各自为了前程奔波,已经许久没有见面,只是曾经的四人宿舍变成了三个人的聚首,到底有些心里不是滋味。

      重新走在熟悉的校园道路上,两侧栽满凤凰木同八重樱,脚下些许落叶,苍翠树海挡住头顶炽热阳光。唐乐乐忽然说:“你们听说了吗,魏璞城和瞿玲玲在一起了,今天晨晨连毕业典礼都没有来。”

      Donna想起来还是心底有气:“你不要提她!”我虽不知道当初她究竟和安晓晨是怎么吵起来的,但今日听她语气,足见当日绝交时的惨烈。

      我倒是语气寻常,问:“她不是和魏璞城和好了吗,怎么又分手了?”

      “嗯,还是分手了。”唐乐乐嘴里还有半块巧克力,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听说瞿玲玲怀孕了,本来魏家就不喜欢晨晨,何况瞿玲玲肚子里还有块肉。”

      我客观地指出:“这剧情很老套。”

      Donna说:“出轨这样的剧情怎么能不老套,说句实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小说里明明大团圆结局,可是现实生活中永远便宜了小三和渣男?”

      我听她这样咬牙切齿,知道她又想到了周令,于是耸肩:“这种问题,估计连专门研究精神病的西格蒙德·佛洛依德老先生都不明白。”

      唐乐乐叹了口气:“晨晨也很可怜。”

      深爱的男友劈腿,她选择原谅,最后男友还是和小三走在了一起,谁又说她不可怜呢?

      学校的湖泊上布满荷叶,一眼望去无边无际,身后是体育馆,再远一点是教学楼,我想起自己曾在这里打过周令,也曾被安晓晨赏过一记耳光。这是四年大学生活换来的点滴记忆,我笑了笑,感觉自己语气竟有些沧桑:“个人都有个人的命。”

      毕业典礼结束后已是傍晚,我走出来,看到季清让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百合——大约是百合。在他这样植物学毕业的人士面前,我已经犯过太多次错误,以至于我接到花束的第一反应是问:“这是百合吧?”却忘了问我们事先并没有联系,他怎么会过来。

      他眼底漫开隐隐地笑意,说:“不是——才怪。”今天的他穿得很休闲,白色衬衫更加衬得长身玉立,换回路上无数女生频频回顾。

      我说:“你这样忙,其实不用过来的。”

      他绅士地替我打开车门,含笑说:“本来以为赶不上你的毕业礼,但既然赶上了,自然得过来。”顿了顿,“毕竟你正式毕业了。”

      上车后我边系安全带边问:“你能送我回一趟博物馆吗?”

      他问:“怎么了?”

      我懊恼说:“来的时候我把手机落在实验室了。”以至于全程没能自拍。

      他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啊。”

      好在从X校去博物馆也不需要多久,当季清让将车停在博物馆停车场后,我下车敲了敲车窗,他见状放下车窗,我吩咐说:“你记得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点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七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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