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祭奠的青春》古木夕颜

8、苏娜

　　第一次月考的时间还是不紧不慢地来了，那天早上，苏青起了个大早，没有洗脸也没有刷牙便坐在书桌前看书。她从前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但凡考试那天考的是语文、历史或政治、历史科目，她都会提前一到两个小时起来，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两个小时的书，然后再洗漱吃饭去学校。
　　张爱玲形容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约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苏青也有这灰蒙蒙的心情，索性就断了这思绪，抱抱佛脚，兴许还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自养成了这个习惯后，她在面对考试时倒是坦然了不少。
　　由于是升入高中的第一次月考，苏青也早早就来到了学校，找好位置便坐定下来。百无聊耐的她东瞅瞅西看看，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的人，她向四周扫了一眼，惊喜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她，初中密友，苏娜！
　　当年的分数出来后，苏青顺顺利利地通过了“一中”的自主招生考试，可苏娜一分之差，与这所高中失之交臂。
　　为此，她还大哭了一场，边哭边诉说着：“怎么办苏青？我们没办法上同一所学校了。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她们的成绩不相上下，也就一个凉席，一个地上的差距。平日里都是老师宠爱的学生，一起担当班委，一起帮老师批改作业，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校长的颁奖，最后也索性做起了同桌，这一做就是三年，不仅她们彼此相知熟悉，由于住的不远，她们的父母也由于孩子的友谊而彼此熟悉起来。
　　苏青去苏娜家吃饭时，苏娜的妈妈，冯阿姨总笑眯眯说，“苏青多吃点，长胖点，这样才能变得更漂亮。以后就给冯阿姨做女儿吧。”每当此时，苏娜总挥着拳头抗议：“老妈你偏心，我要离家出走。”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苏娜大哭，苏青也感同身受，内心满是痛苦和焦躁不安，她从没想过这样熟悉的人，这么平平常常的日子会有一天突然被抽离，她不知道没有苏娜的高中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们彼此依赖，已经成了习惯。苏青的内心一片空白。
　　苏青哭不出来，看着苏娜哭得那么伤心，她满心的悲愤却无处安放。
　　后来没过多久，苏青再去苏娜家时，听说娜娜的父母为了让女儿舒缓心情，便带着女儿出去旅行了。然后，苏青便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一头扎进了升学手续的准备阶段中，那段时间忙晕了头，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各种繁琐的事情，苏青第一次觉得跟这比起来学习真是轻松不少。后来，当一切准备好了，临行前，苏青又一次来找苏娜，发现她家依旧门窗紧闭，苏青以为娜娜已经去了学校，便很失落地离开了。
　　也才不过两个月，在这种情形下见到苏娜，苏青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么熟悉的人坐在那儿，苏青却觉得她离自己很远。直觉告诉自己，娜娜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那么久，然后又突然冒出来端坐在这间教室里。
　　苏青注意到苏娜的一瞬间，苏娜也瞥见了苏青。只是不同于苏青的惊喜，苏娜从前爱笑的明亮的眸子里透着些哀伤，似乎在恳求什么，她为难地看着苏青，然后便低下头去。
　　苏青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此刻却无能为力。正在此时，考试的铃声响了起。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苏青终于按捺不住，她忽视了苏娜眼里的恳求，径直走向她。
　　苏娜眼见着苏青朝自己走来，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曾一起度过快乐的三年，做过许多有意思的事情，她时常想念她。然而，当她真真正正地看到她时，看着她朝自己走来时，她的内心突然涌起了悲痛与愤恨，这异样的感情令她不由自主地转身就走。
　　苏青终于追上了娜娜，她紧紧抓着娜娜的手腕，生怕她挣开，可是又觉得她瘦了许多，不敢抓的太紧。奇怪的是，苏娜一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只是安静地任由苏青拖着，来到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苏青希望能找一个安静隐蔽的地方，这样她就能好好的同苏娜聊一聊，问问她这些天都去了哪里？
　　长达十分钟的沉默后，苏娜终于开口了，“我妈妈过马路时出了车祸，到现在还一直在医院躺着。肇事者好像是省教育部的高官，很轻易地就解决了我的升学问题，这就是你能在这里看到我的原因。”
　　苏娜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诉说着这些事情，可苏青却异常震惊，天灾人祸这类事，她总觉得离自己还很遥远，蓦地一个巴掌拍下来时，她连反应都来不及。
　　平日里温和待人的冯阿姨，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苏青不能忍受，上天很多时候真的很不公平啊！
　　苏娜坐在她对面，眼底没什么情绪，正一圈一圈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抑制住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冲动，怕再次牵出苏娜的痛楚，便小心地问，“为什么你不来找我呢？”
　　“找你？找你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对苏青来说太有杀伤力了，苏娜应当是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却还拿这种话来刺激她，她觉得语气中夹杂着怒气，这怒气很显然是针对她的，苏青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里，发也发不出来，她想知道原因，可不知从何问起。
　　大约又过了10分钟的时候，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苏娜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头转向窗户外，开口道：“我找过你几次，但你好像一直很忙的样子。最后一次的时候，我看见你跟叔叔、阿姨以及家中的长辈一起朝外走去，有说有笑，非常开心，那场景突然就刺痛我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喜欢你，崇拜你，无论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事情我都想要跟你分享，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离你最近的那个人。后来，也就在不久前，我考试失利，妈妈又出了事，让我有种天要塌了的感觉，我不过就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遭遇。那次，我远远望着你的开心，心里没有来由地开始嫉妒起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不公平。我无法原谅你，更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恨你没有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恨你过得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地笑，我更恨自己为什么那么依赖你，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卑劣的想法。”苏娜越说越激动，似乎意识到自己了自己情绪，苏娜停了下来。这些苏青所不知道的事情以及这样的苏娜让她心里特别揪心，非常自责，她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去弥补过错，好让苏娜变回原来那个她，她们依旧还是盖过同一张被子的好朋友。
　　调整好心情后，苏娜接着说，“后来的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妈妈是横穿马路出的车祸，对方包揽了所有医药费以及我的升学问题，也算是比较负责了。开学后，我也一直没遇到你，直至前几天竟在考场见到你。”
　　苏青心里是痛苦和歉疚，她无意中的举动竟给苏娜带来另了这么大的伤害，她也从没想过在她忽略的那是时间里，竟会发生那么多事情，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苏娜的话说完了，她的咖啡也凉了，看着咖啡杯里那黄褐色的液体在一上一下做着起伏运动，再看看对面苏青一言不发陷入沉思的样子，她心里猛然间窜起了一团火，抬手间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抓起包包便往外走去。
　　走到门外时，苏娜顿了顿脚步，口中苦涩的味道还缠绕在舌尖，此时才猛地窜了出来，随即继续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