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这一片蓝天下 ——我和那群孩子们的故事》厦一站

1、第 1 章 再过不到八

　　再过不到八小时，建秀就要考语文了，不知道这孩子现在睡得怎么样。作为初三（9）班的代班主任，我前几天问了问她，感觉她压力挺大的，这个回族女孩在班级学习不是很好，几次考试下来成绩都在班级中下游。
　　中考前的凌晨一点，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想着这群可爱的孩子，跟他们告别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脑海中浮现出我9月份刚来海原二中，跟这群孩子们的一个个瞬间，初三（9）班的孩子们，就这样定格在我的脑海中。

　　给孩子们上的第一节课
　　——《登上地球之巅》
　　跟海原二中的孩子们上课是幸福的，这从我上第一节课就看出来了，看着他们渴望的双眼，我告诉自己要用心备好每一节课。今天要讲的是《登上地球之巅》：
　　同学们，“登上地球之巅”指的是登上位于我国西藏自治区与印度、尼泊尔交界处的喜马拉雅山脉的主峰，其北坡被许多登山家认为“连飞鸟也无法越过”，是一条“充满死亡的路线”。因为他们必定要面对寒冷、黑夜、缺氧三大考验，那么，他们遇到了哪些困难，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其实这个问题就是本文学习的重点——概述文章的主要内容。我采用分组讨论的模式，提示他们由遇到的困难入手，让他们画出线路图。
　　效果明显，经过10分钟的自读后，80%的同学完成了目标。
　　看到孩子们的学习效率很高，我决定临时加一个问题：同学们，学习完本文后，现在请大家本告诉我，如果我要独自上珠峰，应该准备哪些物品呢？
　　同学们七嘴八舌，给我提供了很多建议：氧气瓶、登山靴、防寒服、压缩饼干、睡袋、手电、降落伞等等，但是我依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很明显他们感觉到了我对答案的不满意，那么究竟什么是必备的呢？
　　一个男生举手了，他说：老师，这些装备当中，有些是不需要的，我认为应当精简，因为登山时体力是有限的，要减轻负重，指南针、降落伞应该可以减掉。
　　我微微点头，并且在黑板上用黑板擦去掉了这几样东西，可以看出孩子们已经进入状态了。
　　又一个壮壮的男生举手了：老师，我认为还应当带上纸和笔，记录下攀登时的点点滴滴，因为像本文的刘连满一样，遇到雪崩或者缺氧时，什么不测都有可能发生，要让后来者知道我经历过的这许多困难，为他们提供一些数据和经验。
　　同学们拍掌叫好，我对他也竖起了大拇指，心里对他的缜密也暗暗称赞。但是我还是不动声色，依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大家，希望还有其他的答案。
　　终于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女孩的举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微笑着向她示意，她不慌不忙的站起来，充满稚气但吐字却很清晰的说：
　　“老师，我认为如果你独自登珠峰的话，无论装备多么齐全，都是很难成功的。”此语一出，全班皆惊，我也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孩子又不紧不慢的说：
　　“老师，本文的登山队员最后有三位成功登顶。刘连满在最后缺氧的情况下，毅然决定放弃登山，将活着登上顶峰的希望交给了队员。他们在艰难的时候靠的不是那些随身携带的装备，而是大家齐心协力才完成的。”
　　这时全班同学都使劲儿的鼓掌起来，对他投以钦佩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就是羡慕：“为什么我刚刚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也正想用赞扬的口吻表扬他。她又不慌不忙的说：
　　“老师，如果你真要攀登珠峰，那么请带上我们全班80名同学一起吧，我们全班刚刚列举了大量的必需品，我认为都是有必要的，那么我们每人背一点，就不会太重，而且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肯定能齐心协力，靠着坚强的意志和团结的精神登上顶峰，因为我们9班是最团结的班级，永远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同学！”
　　话刚落，同学们的掌声已经淹没了整个教室，我也鼓起掌来，为她的回答，也为这个团结的集体。
　　走下课堂，我感觉酣畅淋漓，本文强调的其实就是一个登山队员的集体主义精神的胜利，如果仅仅将这个答案公布给学生，我觉得这是一种道德的说教，丝毫没有影响力，如果真正用生动的实例进行引导，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感化。
　　但是更让我感到幸福的是，这群孩子是如此的重情义，刚来海原时的疲惫一扫而光，我开始注意到这个可爱的、总是穿着妈妈纯手工做的布鞋的小姑娘了；开始注意到这一群渴望知识的孩子们了！

　　和孩子们吃的第一次午餐
　　——搅团
　　建秀很早就向我夸耀说学校食堂的搅团太好吃了！我一直念念不忘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食物？今天早上第三节是语文课，下课后建秀跑到我跟前，说：“老师，今天食堂有提供搅团啦！您来，我请您吃吧！”
　　其实在厦门生活习惯了的我，对海原的饮食还是不怎么喜欢的，特别是早餐，每人一个馍馍，真是很难下咽。但在这群孩子们的眼中，却是一道美食，从孩子们的周记中，我看到了他们对馍馍的感情：“馍馍像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馍馍心慌慌”“馍馍像月亮，上面撒满了星星，使天空看起来很亮”“馍馍像一个碟子，上面盛满了我们的食物”……我就着水能吃下一个馍馍，但建秀却将馍馍从中间撕开，中间放上了泡菜、快餐面的调料包、豆筋，这不就是一个汉堡吗？建秀吃得很开心！
　　正想着今天中午要怎么解决这道“美食”，就来到了“食堂重地”——那堆积如山的面条！原本以为搅团也不是什么特别贵的菜，学生请我吃一顿也没什么，但是一看到菜价6元时，我还是有些心疼。她们一餐饭平时也就3元左右——一个馍馍，一个面汤而已，今天请我吃这么“高档”的食物，我真有些于心不忍，但建秀笑盈盈地说没事，今天是□□的什么节日，食堂里的氛围很好，我也不好推辞了，坐在餐桌边，等待着这一道回族美食。
　　搅团端上来了：这是一种由荞麦粉制作的食物，看着黑乎乎的面团，我仿佛看到小时候家里不是太富裕的时候，也是靠这种食物来充饥的。那个时候妈妈将荞麦粉用水和成糊状，然后像面条一样放进滚开的水中，等荞麦团浮起来的时候就可以享用了。
　　建秀端上的时候，我突然就有了一种亲切感。
　　我能想象到建秀的父母，能想象到这群孩子身后坚强的回族老人：狂风能吹走我们的房屋，却动摇不了我们的脊梁；黄沙可以毁灭我们的庄稼，却不能毁灭我们生存的希望。自然条件依然恶劣，可是我们的生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个移民新村的建立，是我们回族百姓过上幸福生活的真实写照！

　　跟孩子们的第一次春游
　　——烤土豆
　　对于大山中的孩子来说，烤土豆，那是孩提时代每个人都会玩儿的游戏。今天跟孩子一起春游，我仿佛又回到了远去的童年时代，也曾这般甜美过。
　　建秀的同桌雷志刚是烤土豆的能手，大家都期待着他今天的表演。
　　他俏皮地说“我要开始工作啦！”“挖个坑，垒点儿土”。在黄土地上找一个有点坎子的地方，挖一个深洞进去，在洞的尽头凿开另一个洞，用土块垒起来，中间要透气（便于通风）；“烧点儿火，冒点儿烟”。他找来干柴点燃，在这个深两尺的洞中燃烧，洞内的温度不断升高，将顶部垒起来的土块也烧烫；“积点儿灰，放土豆”，他说今天的土豆是精选海原新一代马铃薯杂交品种，将土豆放入刚刚烧烫的高温的洞内，迅速将顶部的土块打散，使之覆盖到土豆上，形成密封状态，保持内部的热气不透出来；“数个一二三四五，自己的泥，自己的土，吃啥都不觉得苦！”大功告成，可以吃烤土豆了！
　　建秀说，如果土豆外面裹着一层黑色的灰，脏脏的，捏起来还有点儿硬，这样的土豆还没熟透，吃起来就有点麻麻的感觉；表面光滑干净，剥开皮时有锅巴，这样的土豆吃起来是甜甜的，香香的；越小的越好吃，越大的越好剥皮……
　　原来土豆还有这么多故事，讲到土豆，建秀的嘴像机关枪一般说个不停，我却等不急了，拿起土豆啃起来。
　　看着孩子们的嘴巴也变得黑乎乎的时候，我知道土豆就吃完了。
　　海原虽然物资匮乏，但是孩子们在这样的日子当中，是多么乐观啊！我突然就想到了海原的那么多的特产，他们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过着宁静的乡村生活：在这里，只看见辛勤的农夫“春种一颗粟”，而不见对缺水的埋怨；只看得见王维的“大漠孤烟直”，而不见“长河落日圆”。走在又细又软的泥土上，周围回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样静得出奇的环境中，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们最喜爱的宁静的乡村生活：
　　当我站在牌路山上的时候，当我环顾海原县城上空飘起的缕缕炊烟被风吹散的时候；或者当我踏进森林公园，手里捧着一把玲珑剔透、粉妆玉砌的白雪的时候；我幻想在南华山，感受绿叶萦绕、泉水叮咚的小溪流时，我翱翔在海原蔚蓝色的天空中；我想起那诱人的香水梨，红透飘香的苹果在枝头舞动；我看见羊群在原野上自由的啃着鲜美嫩绿的青草；我听见老农在田间地头唱起悠扬深邃的花儿；我想起那个大饱满、皮厚味甜、色泽鲜红的枸杞、鲜美的羊羔肉、满车绿油油的韭菜、火炉上烘烤着的馍馍……
　　这时我听到妈妈在呼唤我，妈妈呼唤我吃烤馍的声音在召唤着我！

　　后记
　　我想起昨天到校园来看考场的那群孩子们，我并没有看到建秀，海原二中规模虽然比较小，但看考场的人太多，并且不是像厦门一样有学校和班主任组织的，这边是考生带着准考证自己去，所以根本找不到建秀。
　　我只记得建秀说，如果没考上高中，她可能就要听从她爸爸妈妈的意见，去“掀脸”。我并不知道“掀脸”是什么意思，建秀也没有告诉我。晚上我回到家，和二中的老师们谈起此事，他们才告诉我。
　　“掀脸”：回民女子在出嫁前，会有家里请来会“掀脸”技术的妇女，用一根细绳将女子脸上的汗毛用“捻”的方法拨干净的过程（实际上就是用细绳将脸上的汗毛拨掉），这清洗脸的过程就叫做“掀脸”。
　　哦，原来回民女子只有在出嫁时才会如此浓重妆扮，而在出嫁前女子是不会轻易清理汗毛来打扮自己的，更别说是浓妆了。我能想象这样一幅画面：女子在妈妈的家中，做最后一次打扮，细致到去除自己脸上的汗毛，把自己最漂亮最美丽最善良的一面带到婆婆家，带着一颗最朴素最崇高的心，来到丈夫家。
　　宁夏花儿中也曾这样唱道“今儿个七明儿个八，后儿个就到了婆婆家”，我还听到童谣中有“今个七明儿个八，后儿个日子是主麻，掀脸毛，盘头发，吉发女子到婆家”，把童谣摇曳于一片芬芳的“花儿”舞剧中，使我感觉到了活泼、浪漫的趣味。我终于明白了，宁夏回民的“掀脸”就是女子出嫁前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啊！
　　但是，对建秀来说，这个年龄，“掀脸”意味着他即将离开自己的父母，从此以后要跟另外一个人生活，照顾他的爸爸妈妈，和他一起面对生活中的艰辛困苦，这是一件多么辛酸的事啊！而豆蔻年华，本来应该是在学校度过的……
　　（注，“掀脸”，我跟一些回民聊天的时候，有回民说也可能是“挦脸”，音xián。）
　　二中的老师们说，这里的回民大多是这种生活，祖祖辈辈，一直如此。
　　但是我还是希望建秀能考上高中，过着另外一种生活。
　　清晨8点，我从家里出来，要到校门口给那群进入考场的孩子们一个拥抱。外面下起了雨，我撑着伞慢慢走。我突然想起，董秘书（在海原负责我们生活的后勤部长）曾经说海原是个严重干旱的地方，一年难得下一场雨，风却很猛烈——“一年只刮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但从去年九月份到现在，雨水特别多，冬天下了好几场雪，今天也算是第三场春雨了，真是一个不错的兆头！
　　愿这个严重缺水、回民吃饭完全靠天的地方，今年能够有个好年景；更希望这群孩子都能考上高中，有一个不错的前程，就像建秀的名字一样——将来把自己的家乡建设得富饶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