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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幸公子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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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男子,腰间环玉佩响,提着一盏莲花河灯,岸上密密丛林哗哗作响,微弱的烛光下只看得见半张脸。
阿荀挪动身子凑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被男子拉起推上岸边,一双纯净如雪的眸子温润恬静,“姑娘孤身一人,当心溺水。”
男子俯身将河灯放入湖中,半截长发滑落水中,跟着涌动的湖水肆意飘荡,目送河灯在水面渐渐离去:“今日也是来我谢府做客?”
“锦夫人家妹有要事求见,公子能行个方便吗?”阿荀见他装束讲究,举止不凡,眼看时辰不多,便抖胆子上前一问。
公子有些为难,怔怔的看着回廊尽头,如瓣的红唇几度想要开口拒绝,最终还是善意的点头应允。
有了引路人,终于顺利走到谢府后院。
几道石路小弯后,一座小巧庭院出现在眼前,月光下青石瓦砖显得有些灰白,抬头看见一块匾额上用黄金镶刻着三个笔力浑厚的行书大字“书香阁”。
公子红着脸,侧身站在墙下,不再踏进院门:“女眷住所我不便前往,你速去速回。”
稀疏的翠竹在砖石路上摇曳着婆娑身影,偶尔传来几声夜莺婉转啼叫,透着红烛光的轩窗里,隐隐传来女子咳嗽的声音。阿荀手心有些发凉,站在紧闭的木门外,轻轻叩了几声。
“是什么人?”半开半掩的木门中出现一张丫鬟的脸。
阿荀正要说自己是扇月楼的人,担心给锦书招惹是非,便摘下发间的步摇递上前:“劳姑娘给夫人看一看。”
丫鬟一脸狐疑的看着阿荀,伸长脖子环视四周,警觉张望后将簪子收进袖口向内室走去。
不出片刻大门再次打开,丫鬟拉着阿荀的手臂,领着她快快进去。
屋内炭火烧的正旺,顶边缀满玲珑金铃的银丝荷叶帐在接二连三的咳嗽声下轻轻摇动,墨绿色的锦被中正坐卧着一位散发妇人。女子撩开暖帐露出一张惨白如落水芙蓉的脸:“你怎么跑来这里来?”
挨着冰冷的红木雕花床,阿荀捂着锦书瘦脱节的双手,皱着眉毛有些着急:“随友人来谢府做客,想要看看姐姐,没想到姐姐竟然病成这样。”
锦书抽出手摸着女孩的发顶,强撑笑意劝慰:“都是肉体凡胎,哪有...咳咳...不生病的,我不过是染上风寒罢了。”
说完喘着气挥手唤着立在暖炉旁的的丫鬟:“穗儿,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女孩。比我跟你比划的样子胖了些,也高了一些。”
穗儿没有挪动步子,看着许久不曾露出笑脸的夫人,偷偷卷着袖口抹眼泪。
“你是怎么摸寻到我这里来的?”锦书将步摇插进阿荀的发中,怎么都不够似的,看着憨然可掬的阿荀,满目怜惜。
不知想到什么,掀开锦被,拖着虚弱的身子想要下床。穗儿丢下手中拨弄炭火的木棍,急忙跑了过来,一把扶住夫人。
阿荀拿起架上的银狐大氅披在锦书的肩膀,托着她的手向妆台走去。锦书病的厉害,尽管身上套着层层衣物,身上还是藏不足寒意有些颤抖。
锦书攀着穗儿的手坐在镜前,如花月貌因病中多思,显得憔悴不堪。许久没有梳妆打扮的镜台,整齐排列着各色木匣,摸索半天,锦书打开底层屉盒,两指抽出绸缎一角,犹豫半天又推了进去,转头一脸歉意:“今日生辰,我这没什么奇巧物什赠你,待日后给你的百宝箱填上。”
勉强提力说完,歪着头从轩窗缝隙中瞧着天上已经挂着一轮圆月,细纹微布的眼眶有些湿润,连忙眨了眨眼睛,掩去浮上心头的愁绪,靠着阿荀的身子问道:“你是怎么寻到我这里来?”
阿荀凑上前附在耳边,将之前湖边遇上放河灯男子的事情一一道出,锦书抚着心口松了气,所幸是老爷的小儿。
安公子秉性善良纯厚。阿荀年少莽撞,在这样戒备森严的陌生府门里,遇上一位陌生人便天真的道出来意,如果碰上府中不怀好意的小人作梗,那今天如何也不能安安稳稳的见到自己了,想到这里,又惊又喜,用力掐了一下阿荀的细腰责备道:“这世上人心险恶,总有我们无法周全的地方,你要当心才是。”
阿荀虚掩唇角细声问:“什么时候才能取到家信?”
锦书还没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阿荀急忙起身拍着她的后背,弓起的后腰瘦骨嶙峋,穗儿拿着手帕仔细捂在夫人的嘴边,眼眶发红。
“北方...北方...战乱,商...商队约莫暂时...暂时回不来。”锦书呛得两眼清泪直流,连忙用手绢擦拭。
姐妹二人一年未见,总有说不完的话。
还没有坐上一个时辰,催着穗儿将阿荀赶紧送出去。
阿荀离开内室走远些后,停下脚步,望着穗儿:“锦夫人真是风寒?”
穗儿抿着嘴眼神复杂,听着屋内起伏着虚弱的咳嗽声,几近哭腔小声道:“公主能否寻些上好的阿胶寒玉凝丸,夫人血气亏损,需日日用这名贵药材,眼下还能勉强撑得数日。”
见穗儿决意隐情不说,阿荀也不再为难纠缠,仔细记下药材后嘱托穗儿放心。
门外月上半山。看见笔直的身影仍然安静的伫立在庭院入口,阿荀有些感动,温声向安公子表示谢意。
夜色微凉,公子四肢冻得有些僵硬,本想后退拘手还礼,脚下一阵酸麻,窘迫的低下头,说道:“崇安担忧姑娘旧路难返,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月光如水,澄澈空明的银辉洒满回去的路上,青石板路上映在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心事重重的阿荀低头赶路不言语,默默盯着前方卵石路,偶尔飘来几瓣落花随风滚落在脚下。
谢崇安自幼家教甚严,习礼仪诵儒学,与谈笑鸿儒的哥哥们不同,生性腼腆内向,没有见过太多同龄女子,腰间佩玉泠泠作响,夜色沉寂让他更加紧张,藏在袖中的手心有些湿润,几次回头想要叫住埋头走在前面的姑娘,又堪堪放下脸来。
仰头看着一轮皎洁明月,这样美好相聚的月圆之日,在崇安眼里这倾泻而下的素光,像把尖利的银刀,削落满堂花木。眼看就要踏上回廊,心下一横,顿住身子:“姑娘,锦夫人的身体好些了吗?”
阿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念及锦书方才的教导,不知眼前这人是何用意,抿嘴思索,该如何回答是好,被女孩牢牢盯视的崇安顿觉浑身不自在,轻咳几声急忙温言解释:“你不要害怕,夫人与我有救命之恩。”
公子晶莹剔透的眼眸,平和澄净,面孔温良从容,没有丝毫邪气,阿荀松下一半戒心:“夫人抱恙不见好转。”
“这是我的令牌,你若方便,得空前来相伴宽慰。”谢崇安面露愧疚,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简,递给阿荀:“父亲的车马在关外受阻,夫人所需药材我会尽力去寻。”
回廊尽头穿梭着一串提灯的人,时不时传来几声呼唤,谢崇安一拍脑袋,干净秀气的五官揪成一团:“唉,爹爹又在寻我了。”
阿荀接过令牌放入袖中,点头跟了上去,黑浊昏沉的回廊在随着渐渐离近的宫灯逐渐敞亮起来。
“崇安你跑去哪里,叔伯叫我来寻你去中堂。”在一团宫灯拥簇下,女子不耐烦的声音从中传来,随着仆人三三两两散开,火红的裙装映入眼帘,原来是席间打探王爷私事的王从微。
王从微圈着臂膀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忽然垫着脚尖在崇安的耳旁讥笑:“我说安公子,今日约好解除婚约,你倒好,先寻上姑娘了。”
面对伶牙俐齿的戏弄,崇安语塞气极,别过脸,急忙催着大家快些去中堂。
王从微伸手拦住人群后面的阿荀,从身后仆人手上取走一盏灯,提着宫灯迫近,明晃晃的烛火照在阿荀的脸上,瞧了半天不住咂嘴:“果然是个小美人,那么,安公子交给你啦。”
王小姐大大咧咧的搂住阿荀的肩膀,将宫灯交给仆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与阿荀一道作伴前行。
谢崇安闷声不回头,又羞又恼,实在拿这位世交的妹妹没有办法,疾步走在前面,恨不得立刻甩脱这场面。
然而涨红脸蛋阿荀却不乐意了,废力挣脱王从微有些沉重的臂弯,没好气的说道:“我与安公子方才萍水相逢,王小姐多虑了。”
“哎呀,你不要害羞啦。我懂我懂,我闭嘴。”王从微死皮懒脸的又抬起手膀缠了上来,牢牢锁在阿荀的肩膀上,举着另一只手假装捂嘴。
阿荀觉得这姑娘肯定是吃错药,要么就是健忘症,虽然她洗了一番脸,但是也不至于彻底忘记,她就是自己口中那个不知礼数的丫鬟啊。
也不知道这位高挑纤细的小姐吃了什么好东西,铁石般沉重的身子压的阿荀喘不过气来。
“王小姐,你放开我。”
“我就不,哈哈哈……”
“你太重了,我脖子酸。”
“习武之人都这样。要不我给你比划比划?”
“……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两位年轻的姑娘就这样一路相伴,一个拼命挣扎逃脱,一个不依不饶的套上脖子,湖中未眠的野鸭欢腾扑棱着翅膀,瞧着有趣的情景一个劲的丫丫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