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游乐园骚动（下） ...
-
“这里是……”
“鬼屋吧。”身边的爆豪一瞥被震歪在一边的牌子上写的注意事项。
从紫黑色的建筑物里仍然不断传出物品被破坏的刺耳声音，入口处隐隐约约能看见正在空中飘浮的可怖人偶。似乎游客已经全部疏散了，不少工作人员四处奔走，在附近拉起了禁止入内的警戒线。
一位女性的哭声在其中分外明显，她从一个拦在门口的工作人员身边坐倒在地，捂住脸啜泣着。走近一看，竟然是下午与他们分别的优夏的母亲。
“优夏妈妈……！”玲衣赶紧过去扶起她，“这是怎么回事？”
“优夏……优夏还在里面……”
她顾不得擦去短线的珠子般颗颗滑落的眼泪，拉住了工作人员的衣角。
“求您了，让我进去找她吧！”
工作人员很为难的样子：“不行，里面太危险了。”
在两人争论时，里面依然乒乒乓乓响个不停，玲衣好不容易扶着优夏的母亲站稳，与她一起望向眼前的建筑物。
“请冷静一下，能说明一下状况吗？”
“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优夏人忽然不见了，然后里面的人偶一个个忽然都动起来，开始袭击游客……”
说着，她不禁又哭出声来，拽着工作人员想闯进去。
……也就是说，优夏现在很可能还被困在里面。既然这里的鬼屋是优夏那个年纪的孩子可以入内的，那么应该不会太过恐怖才对。粗粗望去，周围也没有其他鬼怪打扮的工作人员，负责吓人的多半是自动机关吧。
而那些通过自动机关工作的人偶……不知为何，此刻也正在里面作怪。
“我们正在联系职业英雄，您再在这里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好言相劝道，稳稳地拉住优夏的母亲。她的头发全乱了，脸上布满泪痕，十分狼狈，却仍旧执着地想要进去。
玲衣后退两步，将整间鬼屋收入眼底。夜幕降临，薄暗使本来明亮的彩色涂料也变得阴森森的，加上不时传来的尖锐响声，围观看客的议论纷纷……眼前的建筑物顿时充满不详的气息。
“职业英雄要多久才能到呢？”
“谁知道。”
两人本以为是有敌人袭击，赶来却发现似乎并非如此。玲衣松了口气，爆豪却有种蠢蠢欲动的火苗被莫名掐灭的不满感。
“……但这里本来就不在市区内，附近也没什么像样的英雄事务所，恐怕要花点功夫吧。”
玲衣沉吟了几秒。
“爆豪同学，想不想做点英雄会做的事？”
“哈？”
爆豪正眯着眼睛，旁观在入口处争执的那两人，闻言有些意外地将目光移到了玲衣脸上。
“你应该猜到我想干什么了吧。”
玲衣也在注视那位不死心的母亲，那个单薄的身影被一次次挡在外面，却充满着悲壮感。
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就无从判断优夏的安否。如果确实平安无事也就算了，但是万一受了伤，优夏不可能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她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如果因为玲衣的袖手旁观，导致那个活泼的小女孩出了什么事……
爆豪顿了顿，露出了有些无语的表情：“你要硬闯？”
“思考不要总是这么暴力嘛，”玲衣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和平、安全、迅速，这是时空管理局的方针。”
“……上次你这混蛋说的是「果断、冷静、坚持到最后一秒」。”
“呀哈哈……呃，你怎么都记着啊。”
“又耍老子是吧！？”
玲衣假装没有看见爆豪理性蒸发三秒前的危险表情，上前安抚了优夏的母亲几句，然后便带头分开围观人群，从鬼屋门口的混乱场面中离开了。
爆豪虽然嘴上骂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但当玲衣加快脚步时，他却也没说什么地跟了上来。两人绕着鬼屋转了一圈，来到了建筑物的里侧。
与紫黑色的外墙同色的不起眼入口在夜幕中隐隐绰绰地藏在树丛后面。
“STAFF ONLY……”爆豪念出门框上红色的字，从喉咙里发出讥讽的笑声，“真是和平、安全、迅速啊？”
“好啦，进来！”
遇到突发事故，工作人员都尽数疏散的情况下当然不会有人特地过来锁门，玲衣很顺利地打开门，把爆豪也带了进来。房间内黑漆漆的，应该是工作人员休息室，两人借着窗边的月光穿过休息室，又打开一扇门，门的对面便是鬼屋。
玲衣定定地站在门框边上，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咳……爆豪同学，你走前面。”
“哈！？为什么老子要……靠！别推我！”
不等爆豪的吼声响起，玲衣已经将爆豪一口气推到自己前面，然后便跟在他身后，默默往前走去。
说实话。
日本的妖怪，她有那么一点点怕。
当然了。米德这种高度发达的魔导文明世界根本不存在什么灵异学，所以她从小也没见过什么幽灵、什么妖怪。已死之人是不可能复生的，这是常识。
然而……这并不影响日本这些乱七八糟的妖怪长得一个比一个惊悚啊！什么般若啊！辘轳首啊！跟它们比起来，就连无人世界的魔兽长相都更加标志一些啊！
鬼屋内部果然也是黑漆漆的，幸好两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本就不宽阔的通路散乱着各种各样的内部设施，就连墙壁上金属熄灭的挂灯都被莫名其妙地震碎了，碎片满地。若不是因为这里是室内，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台风过境吧。
“应音辉晶，拜托了。”
玲衣提醒了一句，从指间响起搭档的回应声。
《Area Searching.》
如果鬼屋内已经没有别人的话，寻找优夏只需要辨认内部的生物反应就行了。就魔导器来说只是很基础的程序，鬼屋并不大，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玲衣打开空间屏幕，显示出目前的坐标方向。虽然没有详细的地图，但是鬼屋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只需要知道优夏在哪个方向就行了。
《Found a reaction of a living body.Display the position.》
现在前进的方向果然没错。玲衣估算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坐标的位置，应该很近。她抬头刚想和爆豪说话，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忽然掀动了她的额发。下一秒，一个在空中扭动的人偶从完全不可视的黑暗中掠了出来，急速袭向二人。
“噫…………！！！”
那个恶心的动作让玲衣看得脸色一青，下意识发出了丢脸的惨叫。站在她前面的爆豪则伸手“轰”地一下，强力的「个性」一瞬间将漆黑的空间照得无比明亮，他面不改色的样子也清晰地映在玲衣眼里。
高速接近的人偶被炸成了几块零部件，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四周似乎恢复了寂静，然而仔细侧耳去听，却发现依然有隐隐约约的声音在不断传来，就像是恐怖电影中塑造气氛用的背景音乐，预示着鬼即将出现。
“……”爆豪沉默了一下，然后很鄙夷地回头看了抱头缩在他背后的玲衣一眼，“这里可是给小鬼准备的地方，你小学没毕业？”
“很可怕啊！日本的妖怪！”玲衣努力稳住自己的颤音，“刚才那个是什么，有东西在飘来飘去，好，好吓人……”
爆豪手上的烟花般的爆破哗一下亮起，然后熄灭在黑暗中。即使如此玲衣还是没敢去看那惨遭肢解的人偶，只听爆豪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厕所的花子。”
“……快、快往前走吧，优夏就在前面了。”
这个问题不用这么亲切地回答她的。
黑暗中还隐藏着许多鬼怪人偶，爆豪一路上看都没看一眼就将袭来的它们一一炸成碎片，而玲衣则没出息地一直缩在他身后自我安慰这都是吓小孩子用的，以防下一秒就更没出息地尖叫出声。
走了不到十分钟，两人终于来到稍微开阔一些的地方，看来就是鬼屋的终点附近了。角落里有一座做旧的古井，坐标图显示优夏就在这里面。
“优夏！”
玲衣开口叫她，然而没有人回应。她鼓起勇气从爆豪身后探出头来，井并不是很深，一眼能望到底，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优夏的鹿角发箍孤零零地掉在了玲衣的脚边，她伸手捡起来，上面被蹭上了一些灰。
“你的戒指出BUG了吧。”
玲衣皱了皱眉，正想反驳，应音辉晶的指示灯唐突地一亮。
《She is here.》
虽然是一如既往四平八稳的电子音，不过玲衣似乎察觉到了应音辉晶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爆豪不负责任言论的不满……
她立刻肯定道：“爆豪同学，请相信科学。优夏一定就在这下面。”
“那么……”爆豪摸了摸下巴，“就是「个性」了，这小鬼该不是觉醒个性了吧。”
“这会是什么个性？”
“能融入黑暗，操纵黑暗中的东西之类的，这样的话这些人偶也就能……等下，老子干嘛要跟你解释！”
玲衣怔了怔，忍不住继续发问：“个性觉醒时会引起这么严重的问题吗？”
“哈！？这种事情自己去想啊！”
“抱、抱歉，因为我是无个性，所以不知道……”
爆豪的声音突兀地消失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红玉般若有若无地发着光，不明所以的玲衣茫然地看着他，直到他倏地移开了视线，浅浅叹了口气。
“因人而异，我当时也因为不会控制力量弄坏了东西。”
“是吗……”
不会控制力量，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力量暴走”的一种形式。
忽然觉醒了个性，优夏自己应该也处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中才对。
幸好，幸好她和爆豪来了。
……不过，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优夏。所以，应该说幸好爆豪来了。
玲衣再次跪在井边，望向井底。
“优夏就在这里……爆豪同学，你告诉她该怎么控制个性吧。”
爆豪的眉间皱得恐怖，乍看仿佛在痉挛。他啧了一声，但还是靠过来，双手扶在井口上。
“喂！小鬼！先平静下来，没什么好怕的！”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而爆豪也唐突地沉默下来。玲衣有些担心地来回看着爆豪和井底，见他似乎是陷入了困惑。又犹豫片刻后，他终于开始进行指导。
“总之就想办法控制你的力量，可以做到的吧！？啊！？”
……
“……等一下。”玲衣不得不制止他，“爆豪同学你教人这么差劲的吗？”
甚至感觉用差劲这个词来评价他的指导水平，都是在侮辱差劲这个词。
看来爆豪也对自己的指导水平心里有数，淡淡的黑暗中他的脸少见地红了红，随即便冷哼一声。
“嫌我差劲你自己教啊！”
要是我能教，还找你干嘛。玲衣收回了先前的幸好论，一边腹诽，一边还是认命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井底。
从井底浮上来的空气有一丝冰冷，她的鼻尖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凉意。
……优夏此刻，就在被这样的空气所环绕着。
要从那里将她带出来才行。
玲衣无法教她如何运用掌握刚刚觉醒的个性，那么，就只能用更加直接的办法。下午，是她在四人之中选择了玲衣，一直牵着玲衣的手。
那时的温度和触感，如果还残留在她心中的话。
玲衣下定决心便立刻付诸行动，她一翻身跃过井边，在飞行魔法的辅助下抵消了重力，脚尖轻盈地落在井底。
这个井大约和她人差不多高，抬高手臂便能碰到井口。爆豪的脸出现在那里，正一脸看弱智似的看着她，两只兔耳微微从井口垂下来，组成了一副略显超现实的景色。
“优夏，没关系的。”她在微弱的光无法完全抵达的黑暗中伸出手，将双手的指节展开，“过来吧，就算看不见你，姐姐也会感觉到你的存在。”
鼻腔钻进了冰凉的空气，黑暗像漩涡一样似乎要带她去往神秘的世界。
“姐姐会带你出去的。”
玲衣寻找最平稳的语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井底的寒意吞噬。
令人心焦的等待中，只有爆豪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这个事实，让玲衣感到些许安心。
直到指尖传来小孩子那柔软的肌肤触感，比玲衣略高的体温温暖了她的双手。
玲衣屏住呼吸立刻轻轻一拽，小小的身体便扑进她的怀里，在牢笼般狭窄的空间里，终于显出了小女孩的身形。
“我……我好怕……”
混着哭腔的声音从胸口附近传来，玲衣轻轻抚摸着优夏凌乱的短发，舒了口气。
“妈妈正在等你哦。”
＊
带优夏走出鬼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和工作人员解释了来龙去脉，职业英雄的支援申请也被撤回，至于被破坏的七零八落的鬼屋，似乎会由游乐园购买的个性险进行赔偿。
玲衣听着优夏母亲止不住啜泣的感谢声，微笑着将鹿角头箍重新戴回优夏的脑袋上。
“不可以再抛下妈妈不管了哦。”
“嗯，谢谢姐姐。”优夏的脸染上了苹果般的红色，“还有……兔子哥哥。”
“别叫我兔子哥哥！！！”
“兔子哥哥，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耳朵吗？”
“不可——”
玲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了优夏，在爆豪强忍烦躁的拒绝还没说完前，优夏小小的手已经粘在了他的兔耳头箍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把她放下去你这混蛋！！！”
“对不起，都是我女儿不好——”
优夏的母亲急忙拭去眼泪，从玲衣手中接过优夏，又再次谢谢两人后才抱着优夏离开。游乐园夜晚的灯光照亮了这对母女的背影，优夏一直回头对两人挥手，玲衣便也挥手目送她们，直到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淹没在人群之中。
“做了件很英雄的事情呢。呀——真是神清气爽。”
“是么？”爆豪将手机画面亮出来，电子光下的半边脸变得惨白，“我的手机倒是快被垃圾邮件挤爆了。”
玲衣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收到了不少问他们现在在哪的消息，主要是饭田的。相反上鸣不知道为什么，途中还发了一条“别理班长，你们慢慢来”……
饭田最新的信息通知了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现在已经过了八点，天边甚至有了星星，也是时候该集合了。
“走吧，班长他们该着急了。”
玲衣正欲抬腿，爆豪却忽然开口道：“赌约的要求，我还没说。”
“……啊，的确。”玲衣拍了拍脑门，可能是因为大脑不自觉地在试图抹去这丢脸的败北，她已经差不多要忘记这件事了，“你、你说吧。”
“……”
爆豪扭头望向天边零零星星的光点，玲衣顺着他的视线，只见薄薄的雾气给夜空蒙上了一层纱，又因为远处摩天轮变幻莫测的明亮彩灯，星光在对比下也阴柔起来。
清凉的晚风从身边绕过，夜晚忽然变得如此温和。
“不用立刻，以后带我去米德切尔达。”
这似乎是爆豪第一次说出这个词，平时他总是嫌麻烦地称呼为‘你们那儿’。玲衣并没有很详细地跟他说米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爆豪居然对那个世界感兴趣，让她有些意外。
不过对身为民间协力者的爆豪来说，只要他本人愿意，完善一些书面手续就可以前往管理局参观。
玲衣眨了眨眼睛：“可以是可以……难得的要求，就用在这种事情上吗？”
“哈？什么意思？”
“爆豪同学也是健全的青少年嘛，如果你要求的话，今天的内衣也可以唔唔唔唔唔唔！”
“鬼才要看啊！？”爆豪一脸黑线地捂住了她的嘴。玲衣好不容易推开他的手，换了口气露出疑惑的表情。
“和峰田同学他们玩扑克的时候，总是赌这些东西呢，虽然我没输过……”
“……”爆豪顿了顿，一扭头用毛躁的额发挡住眼睛，忽然压低了声音，“少和那几个没大脑的混蛋来往，这是老子作为朋友的忠告。”
说完，他转身率先朝会合场所的方向走去。
＊
游乐园的车站是始发站，随着回程的电车渐渐开往市区，车厢内也拥挤了起来。玩累了的四人坐成一排，彼此之间没有太多言语。玲衣身边的上鸣戴着耳塞在听音乐，她则盯着对面墙上早早就开始张贴的夏日祭广告发呆。
“……老子作为朋友……”
前后的台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不如说她已经忘了爆豪那句话中其他的内容，现在只有这几个字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像被不小心按了单曲循环一样来回播放着。
爆豪坐在上鸣的另一侧，正百无聊赖地在看着手机。玲衣歪头瞥见他安静的侧脸，然后又忍不住端正自己的坐姿，重新凝视着对面的广告。
明明车厢内是晚归的年轻女孩们和喝完酒出来的白领们组成的热闹交响，但是心跳的声音却仿佛把它们完全屏蔽了一样，在夸张地独奏着。
激动和开心的心情在听见那句话的半个多小时后开始逐渐退潮，然后转为另一种危机意识，在只留下潮水印记的沙滩边飞速扎根。
爆豪胜己是她的朋友了，他们终于是朋友了。
到了下一站，车门打开，又有许多人一窝蜂涌进来，挡住了那张夏日祭广告。失去了目标物的视线兜兜转转，无奈地转回了隔着上鸣的爆豪身上，有些苦大仇深。
……但是，她现在对他抱有的好感，好像已经不仅在朋友的范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游乐园骚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