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W_H_Y

2、Chapter 1 医生，我们

　　空洞的枪口对着空虚，W的眼中流露出空泛的目光。
　　房间空无一人，身边空无一人，条件反射下举起的枪口前空无一人。
　　是梦啊。
　　医生，如果不是在梦中，你还会选择杀了我么。
　　我觉得不会哦。
　　你从来没有手软过呢，
　　不是吗，我的医生。

　　W今天穿的是灰色的羊绒衫，风很大，羊绒衫很暖，像极了梦中被血温和了的白大褂。
　　也许是要下雪了，天色阴沉，单向透视窗进一步削弱了车内的亮度。W在红灯前刷开手机屏幕，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无论是χ组织，γ委员会，还是艾科尔克莱森（Iconoclasm）集团。

　　雁过无声，雪落无痕。
　　而民航自空中划过，留下迟滞的轰鸣；W推开车门，一道刺破乌云的阳光令他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此时此地的情景静静辐射出冷峻的气氛：矗立于市郊的艾科尔克莱森双厦被层层阴云所笼罩，原本灰黑（nine iron）的墙面又覆上了一层墨蓝色调。但东边那束穿透昏暗的光束，在副楼上撕碎了阴影的幕布。于是，一部分隐没于云层之中的、黯淡的主楼，与处在晦明之间的副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还不到愁云惨淡的时候。即使面对诡异与苍凉，面临流离与恸哭，对于艾科尔克莱森的员工而言，时间也从未改换它的面具。
　　『像我们这样长期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几乎无法告知人们，那些光到底是蜡烛的光芒还是炽烈的阳光。』
　　是吧，医生。
　　哎呀，我又忘了，你现在是参谋大人。
　　W仰面倾听了一会儿阳光与阴沉的建筑诡异的赋格，直到客机的第三声部消失，才缓缓走向主楼。

　　“早啊，参谋大人。”W从来没有敲门的习惯。
　　“参谋大人”也从来没有回应他人问候的习惯。他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试管上，血红色的沉淀正在形成。

　　习惯了没有回应的W开始打量今天对方的衣着。五水合硫酸铜蓝的牛仔套装，硫酸铜白的长针织开衫——并不是他平时的西装加白大褂。
　　“哈哈哈哈参谋大人今天穿得好可爱。来，我猜猜，是要去约会吗？哎呀，别不理我嘛，如果我是你女朋友早就生气啦。”
　　实验台前的人仍未看他一眼。试剂滴入试管，沉淀又瞬间溶解了。

　　W走上前去。“参谋大人在做什么实验呢？”与此同时，他伸手尝试去触碰那支试管。
　　“请走开。”“参谋大人”迅速侧身，挡开了W的手。但那只手并未放弃，反过来抓他的腕——于是一场小小的、看起来波澜不惊的过招便在试管内液面微微的振颤中开始了。

　　“啪”的一声脆响，试管从半空中坠落，溶液溅散，仿佛一株被压制成标本的曼珠沙华。

　　“参谋大人”终于抬起头，与W四目相对，看到了对方勾起的嘴角，以及眼底的兴奋。
　　W的虹膜颜色是他全身唯一与这副笑脸不协调的地方。与愉悦的嘲讽相反，W的双眼即使在因冷笑而眯起时也令人感觉到若隐若现的、微显悲哀的温柔。这是一片浸润在晶莹中的深蓝色，就像暮光昏沉中矢车菊的颜色，或者是从高处俯视伯利兹大蓝洞的颜色。
　　而对于W而言，对面的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则更难描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是对方几乎从未改变的、深邃而冷漠的目光。如果能长时间凝视那双眼睛，W可能会想起晴空下侵入遥远荒城的乱草，薄雾中弥湿腐朽原木的苔藓，也可能想起某个令人头疼的学生年代的重铬酸钾检验乙醇实验——并非是实验令他头疼，而是没能用橙红色的重铬酸钾溶液在老师那天的白衬衫上完成画作就被发现了的失败经历让他头疼——但他一直没有什么机会，那双眼睛又垂下了。

　　“参谋大人”平静地注视着实验台下试管的碎片，随后掏出手机。“器材损失0.6元，药剂损失3000元，报账的时候我会跟财务讲清，重新采购费用由顾问处负责。”他不带任何怒意或惋惜的语气令W有些懊悔自己刚刚没有把整个实验室炸了。
　　“这就不讲道理了，可是参谋大人自己没抓稳摔的哟。”
　　“实验室的高速监控录像设备没有死角。”
　　“但是管监控的人有死穴呀。”W偏身坐在了实验台边上，附着对方的耳朵轻轻地说。
　　“……”
　　从对方的沉默中，W似乎获得了胜利，“好啦好啦，不要这么严肃嘛。不就是一点点实验消耗吗，我们伟大的参谋大人怎么会在意呢。”他俯身去欣赏地板上绽放的曼珠沙华。

　　“W。”W差点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但至少幸灾乐祸的笑容没能坚持住。这似乎是再次成为同事——虽然是比较文雅的说法——的两个月以来，“参谋大人”第一次用他的名字而不是“那个人、顾问、你”来称呼他。
　　不过随即W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尽管他自己也感觉到虚假的成分过于高了些。“嗯！什么事呀，H？”
　　我们是对等的哦——不过直呼其名也确实蛮不顺口的。
　　还是想，叫你医生啊。

　　“安全部新接手了一项任务，与γ委员会有关的，你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啊，顾问处的橡皮图章机构的小朋友们在丢掉了不少脑袋后终于有点脑子了。W像饥饿的狼忽然嗅到了猎物的鲜血那样，谦和有礼的笑容猛然带上了一丝阴森的狰狞和迫不及待。
　　“那就不打扰参谋大人啦。”W像十几岁的小男孩一样轻快地吹了声口哨，转身向外踱去。“诶，对了，那三块六可别赖在我的账上哦。”实验室的门关上前，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
　　“三千块六，由顾问处负责。”
　　“啧，真小气。”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现在听起来气鼓鼓的。门又悄无声息地开了，声音的主人下一句话懒洋洋的语调里不知怎么地带有挑衅的意味，“如果我打算随便看看的话，可能会把参谋大人亲爱的搭档揪出来哦。”
　　“我在艾科尔克莱森没有搭档。我们一直遵守对等原则。”
　　“真的吗？”挑衅完全驱散了慵懒。如果现在H看向W的眼睛的话，他会看见狂风中的矢车菊，看见巨浪中的伯利兹大蓝洞，看见一闪而过的痛苦，看见潜藏着的疯狂。
　　“真的。”
　　“那你觉得我是谁呢。”
　　“一个χ组织的间谍。”
　　“间谍这个称呼，更适合你吧。”挑衅又被刻意压低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嗓音覆盖。

　　H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另一根试管上。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以实验室的门近乎无声的闭合结束。
　　那句卡在W喉咙里的“医生”最终没有说出来。

　　确认那个烦人的家伙完全离开了后——这意味着猫眼后没有眼睛，实验台下没有窃听器，窗户外面没有望远镜——H拉开了窗帘。
　　副楼上的阳光已经彻底消失，现在它只反射阴沉的、灰蓝色调的天光。

　　“医生，我们这样活着和死掉有什么区别嘛。”
　　H脑中又回响起这句话。
　　他注视远方，没有回答。一个穿着五水合硫酸铜蓝的牛仔套装和硫酸铜白的长针织开衫的人，仿佛溶解在了阴沉的、灰蓝色调的天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