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52、南都五门 不需要，就

　　赶回酒店的徐少勋自然没有遇上已经离开了的林学翘。顾清言说过一般人在堕入造梦者的梦境后至少七天后才能回复清醒，因此纵然徐少勋暗中叫酒店职员多加留意，却没想到林学翘真的这么快就醒过来。

　　徐少勋忽然想，这样看来林学翘还真有林家人的影子。

　　五门林家是昔日五门鼎盛时期之首。虽然论法术，吴家的锁魂链和五雷掌、钟家的召魂控尸术和沈家的控妖术都在林家之上；论阵法，更是没有一家能与精创阵、造法器的炎家可比。然而林家却被尊为天师之祖，“渡众鬼、祛邪煞”的天师之道正是由林家之祖创下。传言林家的祖先能行于阴阳两界，见尽人鬼百态；所谓“渡魂知灵、独具慧眼”，晓以渡魂袪罪劫、慧眼识苍生，正是往后天师各家对林家最高的推崇和赞誉。

　　徐少勋生于五门鼎盛的末代，跟大多数天师一样，对于林家人的能力多是只闻其名却不见其形。毕竟林家之长不在于法术布阵，无法像其他四家般能以一家之长的法术驱邪灭煞，而所谓的渡魂袪罪劫的概念对于惯于驱鬼灭邪的天师而言更是天马行空。因此即便是五门之首，林家却显得极为低调。

　　不过许是低调得如林家，也会偶有异类。徐少勋尚记得自己当时曾问过总翘着二郎腿、爱叼着烟的林约，林家既没有独门的法术，凭甚么能成为五门之首时，林约微瞇着眼、傲然的样子里藏出一股傲气。

　　“不需要，就凭老子命够硬。”

　　不需要靠甚么法术，就凭他命够硬。

　　即使往后徐少勋对五门的认知愈来愈多，他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林约那时的话。只是说到命硬，看来只昏迷了还不到一天的林学翘确是有几分林家人的因子。

　　徐少勋打量着一室无人的房间好一会儿后上前拉开白纱窗帘，原本应洒遍海港的晨光和屹立于对岸的连绵高楼都沉溺于雾色中。灰白一片的朦胧景色实在让人有点闷。

　　林学翘走了，徐少勋倒也不着急。如果他是林学翘，在梦里遇见这么多似真似假的荒唐事后，一觉醒来第一个找的会是谁？

　　彷佛是在印证着徐少勋的猜测，手机的铃声随即闹过不停。

　　一滑过接听键，便听见对方又急又激动的语气，徐少勋隔着手机也可以窥看到对方气得脸红耳热的样子：“徐少勋！你到底对学翘做了些甚么！？”

　　以为徐少勋怂得不敢接话的人在没等到他的回话后，怒气又涌了几分，骂道：“我以为你是顾老师的好朋友，应该是个好人，没想到你……你这个败类，负心汉，没良心的男人！”

　　卓宁听着电话的另一头似是传出忍俊不禁的笑声，气得连话都不会说时便听到徐少勋开口：“……你的脑洞还真大，林学翘在你那儿吗？把地址发给我吧。”

　　徐少勋最后说了一句待会儿见后便挂了电话。卓宁听着被挂线的嘟嘟声，还有些发懵。

　　“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这发展让卓宁有点措手不及，心里被“难道事情不是我想的哪样？”和“如果他就是个负心汉待会儿他来的时候该怎么办？”这两个想法塞满。

　　直到响起门铃时，卓宁还在陷于天人交战的状态中。卓宁没来由的有些紧张，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冒汗，她深呼吸一口气后上前把酒店的房门打开。

　　瞥见垂着头的徐少勋抬眼看向自己，又想起关着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去的林学翘，卓宁方才的紧张和忧虑都一扫而走，气不打一处来，就在门口怒对徐少勋道：“你这个负心汉还来这儿想干什么！”

　　正在徐少勋背后经过的酒店职员在听到卓宁的话后不禁偷偷瞟向徐少勋的背影。见卓宁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脑补了好一出狗血的爱情戏。

　　“不想我来还给我发地址？”徐少勋心想，不过说出口的话却是，“林学翘的情况怎么样？”

　　“我咋知道情况怎么样！她一整晚没回来，一回来就死盯着我，还突然问我是不是真的，然后忽然就哭了，怎样问她也不说，还关着房门不让我进去！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亏我还跟嘉为哥说了谎，免得他以为学翘一整晚都不见人了到处找她！你到底昨天对学翘做了些甚么！”卓宁连珠炮发的道，看来不止是那位酒店职员，连卓宁都脑补了一出好戏。

　　“……那你觉得我会对她做甚么？”徐少勋语带无奈，淡淡的道。

　　徐少勋的响应和表情都带着疏离感，让卓宁不禁一顿。在反应过来前徐少勋便已擦过卓宁的肩膀，道：“你能下楼帮她买份早餐吗？”

　　卓宁转身轻拉着徐少勋的衣袖，低声喃喃开口：“你……你既然不是对她有意思的话，你怎么那么关心她？”

　　沉默的时间久得让卓宁觉得徐少勋并不会响应她时，对方那没情绪起伏的声音便传进她的耳内，“林学翘是林嘉为的妹妹，也算是我半个妹妹吧。”

　　这么平静的语调倒也不像是说谎，卓宁抓着对方衣袖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

　　看着徐少勋径自走到睡房门前的背影，卓宁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失落。

　　徐少勋往大门方向瞄了一眼，见卓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枚细小的回形针。

　　轻轻三两下徐少勋就把房门的锁解开，推开门便望见床上那团涨起的被团明显的颤了一下。

　　地板上的瓷砖在与鞋底碰触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徐少勋缓步走向睡房中央唯一的双人床，望着那用厚棉被紧紧裹着自己的身影默不作声。

　　脚步声愈来愈近，到最后在耳边兀然停止，那双在棉被下的双手把被子抓得更紧。

　　徐少勋就站在床边，默默盯着眼前这团被子和厚重的被子下那脆弱不堪的身影。

　　无声的沉默令分秒的流逝也变得沉重，沉重得让压抑感在无言发酵。明明不过是数分钟的时间，徐少勋却觉得自己像是站了大半辈子。

　　在伸出手把床上棉被扯开的瞬间，复杂的情感从在徐少勋的心房里不断翻腾。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郁闷、愤怒、心虚、心酸、不安、无措……千差万别的情绪通通在剎那间被强行揉合在一起。在扯开被子望清那个身影时，百感交杂的情感终于混成一股能清晰说出来的感受。

　　残忍－徐少勋想自己的骨子里也是个残忍的人。

　　“你就打算躲在这里一辈子？”徐少勋的眸里只有林学翘死命把被子扯回来的身影，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间听不出有半点感情。

　　一向被梳得整齐的发丝显得散乱，发丝掩着半边脸，然而徐少勋还是能从发丝间看出清晰的泪痕。

　　“你走！”林学翘的声音沙哑得连徐少勋都快要听不出来，脸原本埋在枕头的她在被子被徐少勋拉开时转身撑起了身子揪紧了棉被的一角。

　　这般歇斯底里林学翘，徐少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想自己说不定也是头一个看到她如此失态的人。

　　徐少勋非但没让林学翘得逞，反而不留情地用力把整张被子扯开扔到地上。

　　“你躲在这种烂地方到底有甚么用？还是你觉得盖上被子就能避开你看到的一切？”徐少勋说得咄咄逼人，一点余地也不留。

　　林学翘平常自恃冷静，就算是生气也多不形于色，此刻却几乎是吼着的对徐少勋道：“不用你管，你走！”

　　徐少勋彷如没有听见林学翘话里的哭音，俯身抓着林学翘的胳膊，道：“起来。”

　　与其说让林学翘起来，倒不如说是强迫她起来。徐少勋无视林学翘的挣扎强行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林学翘的双手反拉着徐少勋的衣袖，不断拍打着他的胸膛。然而徐少勋的力量却大得吓人，在林学翘拼命的挣扎下不为所动，任由她边打着自己，一边把她拉进卫生间。

　　徐少勋扭开盥洗盘的水龙头，水哇啦哇啦的倾出，他把林学翘的身体按到盥洗盘前，林学翘却用着不知哪儿来的蛮力，像是一下子用尽身上的力气猛地推开他。徐少勋的脚步往后一退，却刚好踩上地上的水渍，正一个失衡踉跄往后摔时，便听见林学翘轻轻倒抽一口气，推开他的双手马上抓紧他的手腕。

　　被林学翘这样一拉，徐少勋自然没往后倒，反而在拉力下一下子拉近了与林学翘的距离，林学翘的头就这样无预警地埋进徐少勋的胸膛里，看上去就像是林学翘主动投怀送抱。

　　方才的挣扎和不情愿都瞬间消失，林学翘此刻竟变得安静起来。

　　徐少勋的双手僵在半空，见林学翘忽然静下来，他刚才百感交杂的情绪彷佛也慢慢沉淀。

　　两人溺在无边的沉默里，恍如度过了大半个世纪。

　　“……不发疯了？”片刻以后，徐少勋的声音从林学翘的头顶传进耳畔里。

　　不再是不带感情的声线，徐少勋说话的嗓音中带着点点柔和，让林学翘一阵恍惚，就像是慢慢在撕裂的痛楚中分离出来。

　　“既然起来了，就别再睡回去。”

　　林学翘听出徐少勋的弦外之音，可是心脏强烈的鼓动声却让她无法作出任何响应，只能被动地被徐少勋转过身体，然后她便看到镜子里那披头散发、双眼红肿，活像个疯婆子的自己。

　　林学翘感觉到自己的背像是紧贴着徐少勋的胸膛，一种陌生的灼热感从脊椎直冲上脑门。恍惚间，对方那变得温柔的声音也萦绕在耳边，“给我去洗个脸，别吓着外面的人了。”

　　林学翘专注的地方从镜子中的自己变为镜中的徐少勋，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走出卫生间。

　　林学翘瞥着镜中徐少勋的背影，跃动不停的心脏彷佛下一秒便要跳出来，甚至让她有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直到徐少勋在镜里的背影消失不见，林学翘这才正眼瞧着镜里的自己，她定眼呆望着如此颓废的自己，脑海里争先恐后地涌起了自己以另一身份历经的种种。再回过神来时，林学翘递出轻颤的手抚上眼前的镜面，摸着镜里映出这张属于自己的脸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学翘别过头去，心里泛起的酸痛几乎要了她的命。